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62岁老赵家门口站着个穿睡衣的女人,门开了一半,老赵伸手把她拉进去,灯灭了,我再没听见动静,站到天亮
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
杯子碰到水龙头,叮的一声。我赶紧用手捂住杯口,怕吵醒我媳妇。她最近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翻来覆去,翻到天亮。
我端着水站在客厅,没开灯。窗外有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铺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布料蹭着墙的声音,很轻,像有人靠着墙慢慢往下滑。我住五楼,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半年,物业说在走流程。流程走了半年。
我凑到猫眼前面。
猫眼模糊,得眯着眼看。楼道里有个人影,站在老赵家门口。老赵住我对门,六十二,退休两年,以前在纺织厂看仓库。他老婆前年走的,癌症。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那个人影穿着睡衣。
女的。
我认出来了,是四楼的小周。三十来岁,在药店上班,老公跑外卖。她平时穿白大褂,头发扎得紧,说话声音也紧,像随时在算账。这会儿她披着头发,睡衣是浅色的,太暗了,看不准。
她站在老赵家门口,没敲门。就站着。
我手里的水凉了。我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放在鞋柜上,不敢放茶几,怕碰出声音。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三分钟,可能五分钟。
门开了一半。
老赵的脸露出来,没开灯,只有屋里电视机那种蓝光,一闪一闪的。老赵的头发乱着,但没睡,眼睛很亮。他伸手。拉的是小周的手腕。
小周进去了。
门关上。灯灭了。
我站在猫眼前面,没动。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我把杯子端起来,水已经温了,不凉,但也不热。我喝了一口,咽下去,喉咙有点紧。
我回到卧室。我媳妇翻了个身,没醒。我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我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老赵。他提着豆浆油条,塑料袋勒着手,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早啊。”
“早。”
就这两句。他往上走,我往下走。擦肩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的那种。不是廉价洗衣粉。是超市里那种带薰衣草香的,贵几块钱。
小周我没碰见。
她上晚班,一般十点才出门。
我骑电动车去地铁站。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没有新消息。群里有人发拼多多的链接,有人发早安图片。我退出来,锁屏。
地铁上人挤人,我站着,抓吊环。旁边一个姑娘在看招聘软件,红点一个接一个弹,她划掉,又弹出来。她划了七八次,最后把手机塞进兜里,闭上眼。
我盯着车厢里的广告。整容的,植发的,少儿编程的。
到站。我挤出去。
公司打卡,九点零三分。迟到三分钟。这个月全勤没了,扣两百。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邮箱里躺着三十七封未读。
我一份一份点。大部分是抄送。有一封是人事发的,说考勤制度调整,以后迟到按分钟扣钱,上不封顶。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
然后我关掉,打开表格,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我没去食堂。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和一瓶水,坐在花坛边上吃。饭团是金枪鱼的,有点腥。我咬了两口,咽不下去,放在膝盖上。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第一句是:“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饭团。”
“那哪能吃饱。”
“吃得饱。”
沉默了几秒。我妈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在放养生节目,声音开得很大。她耳朵这两年不太好,但不愿意戴助听器,说戴上嗡嗡响。
“你爸膝盖又疼了。”
“去医院看了没?”
“去了。拍片子,说让换关节。一个关节三万八。”
我捏着饭团,没说话。
“你爸说不换。说都这个岁数了,换什么换。”
“那就不换?”
“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
我妈没接这句。她换了个话题,问我媳妇最近怎么样,问孩子成绩怎么样。我说都挺好。她说那就好。又沉默了几秒。她说:“那挂了吧,电话费贵。”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坛边上,把剩下的半个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下午干活,脑子不转。表格里的数字像蚂蚁,爬来爬去。我盯着屏幕,眼睛酸。旁边工位的小刘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那个岗位还招人吗?”
“对,对,我朋友,三十四,以前做运营的。”
“哦,超了。行,没事,我再问问别的。”
他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转过来看我。我假装在打字。
“哥,你认识做运营的吗?我朋友被裁了,找了三个月了。”
“多大?”
“三十四。”
“三十五是个坎。”
“可不是嘛。”
他转回去,继续打电话。我听见他又打了两三个,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话。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接水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二十七岁,去年刚结婚,房贷每个月八千。他老婆在教培机构,去年失业了,现在做兼职,一个月三千多。
我没问他工资多少。问了也没用。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隔壁部门的老陈。四十八,头发白了一半。他拎着包,包很旧,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
“老陈,最近忙不?”
“忙。瞎忙。”
“项目怎么样?”
“黄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很短,像被人掐了一下。
“公司让我转岗,去售后。工资降三成。”
“你去吗?”
“不去能怎么办。这个年纪,出去没人要。”
电梯到一楼。他先出去,走得很快,背有点驼。我看着他走到门口,从兜里掏烟,手抖了一下,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骑电动车回家。
路过菜市场,我停下来,买了点排骨。三十七块钱。我掏手机扫码,余额还剩四百多。发工资还有九天。
到家,我媳妇在厨房做饭。她看见我手里的排骨,说:“买这个干嘛,贵。”
“孩子长身体。”
“你也长身体?”
我没接话。我把排骨放进水池,洗了洗手。
吃饭的时候,孩子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一百八。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我说:“明天给你。”
孩子说好,低头扒饭。
我媳妇说:“物业费也该交了。半年,一千二。”
“嗯。”
“你妈那边,这个月给了没?”
“给了。一千。”
“你爸膝盖怎么样了?”
“让换关节。一个三万八。”
我媳妇把筷子放下了。
“两个呢?”
“七万六。”
她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孩子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自己没吃。
“我不爱吃排骨。”她说。
我看着她。她比结婚那会儿瘦了很多。衣服是前年买的,洗得领口都松了。她这两年没买过新衣服。上一次买,还是孩子过生日,在淘宝上挑了件打折的,四十九块。
“吃吧。”我说。
“你吃你的。”
我把排骨吃了。嚼了很久。
晚上十点,孩子睡了。我媳妇在客厅叠衣服,我在阳台抽烟。我不常抽,一个月一包。这一包还是上个月买的,还剩半包。
我抽到一半,听见楼下有声音。
我低头看。四楼小周家。她老公刚回来,电动车停在楼下,人坐在车上没动。他穿着外卖的工服,黄颜色的,在路灯底下很显眼。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在哭。
我没动。烟烧到手指,我掐灭了。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上楼了。脚步声从四楼传上来,很沉。
我回到屋里,我媳妇还在叠衣服。她问:“怎么了?”
“没事。抽了根烟。”
“少抽点。”
“嗯。”
我躺到床上,又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赵。小周。小周的老公。我爸妈。我媳妇。孩子。老陈。小刘的朋友。招聘软件上的红点。医院里的缴费单。
我翻了个身。
我媳妇说:“还没睡?”
“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干,指头上全是茧。这两年她做手工活,粘纸盒,一个两分钱。晚上做三个小时,做两百个,四块钱。
我攥着她的手。
“睡吧。”我说。
“嗯。”
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去年就在那儿。今年更长了一点。
我想起我爸。
我去年回家,看见他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那辆车骑了二十年,链条锈得不成样子。他蹲在那儿,膝盖弯不了,就半跪着。手上全是油,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我说:“爸,别修了,买辆新的。”
他说:“新的贵。”
“能贵到哪儿去?两三百。”
“两三百不是钱?”
我没说话。
他把链条装上去,试了试,还是卡。他又拆下来,重新装。弄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勉强能骑了。他站起来,手撑着车座,缓了半天。
“老了。”他说。
就这两个字。然后他推着车,慢慢走进屋里。背影很瘦,衣服空荡荡的。
我爸干了一辈子。瓦工。年轻时在工地,后来年纪大了,上不了架子,就在附近打零工。给人砌墙,铺地砖,修修补补。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腰间盘突出,疼起来直不起腰。
他存了多少钱我不知道。我妈说,大概有十几万。但那是他们的养老钱。我妈说:“你爸说了,这钱不能动。动了,以后生病怎么办。”
我每个月给他们一千。有时候给一千五。逢年过节多给点。但我知道,这不够。
他们一个月的开销,药钱占大头。我爸的膝盖,我妈的血压,还有各种检查。新农合报销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掏。去年我爸住院,花了八千多,报销了三千,自己掏了五千。
我给了三千。我妈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没事。”
她说:“你爸说了,以后不治了。小病扛着,大病不治。”
我说:“别瞎说。”
她说:“不是瞎说。你爸说,治了也是拖累你。”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出话。
我妈在那边说:“你别多想。我们还能动。能动就不拖累你。”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好。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媳妇出来晾衣服,看见我,问:“怎么了?”
“没事。”
“你妈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把衣服晾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没说话,就站着。站了一会儿,她说:“你手凉。”
“嗯。”
“进屋吧。”
我跟着她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他坐在院子里,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根烟。烟没点着,就干叼着。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看了看我,说:“你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就好。”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我们俩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太阳慢慢落下去,院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了。
我醒了。
天还没亮。我媳妇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又站在猫眼前面。
楼道里什么都没有。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老赵伸手拉小周的那个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她跑了。我说不清楚。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
我下楼买早点,碰见小周的老公。他在楼下抽烟,电动车停在旁边,外卖箱还没卸。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今天还跑?”
“跑。不跑没钱。”
“昨天跑到几点?”
“两点。”
“那今天还跑?”
“不跑怎么办。房贷,孩子,老家还有老人。”
他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
“你媳妇呢?”
“上晚班。十点走。”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在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算。
“哥,”他说,“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接话。我接不住。
“我一个月跑八千到一万。听着不少吧。房贷四千五,孩子幼儿园两千,给老家寄一千。剩下两千多,吃饭,加油,修车。我去年一年没买过衣服。她也是。”
“她那个药店,一个月三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两千八。站一天,回来腿肿。”
“前两天她说不想干了。我说别。不干了怎么办。她说累。我说谁不累。”
他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累。她是憋。”
“憋什么?”
“憋这日子。一眼看到头。”
他跨上车,戴上头盔。头盔镜片花了,他用袖子擦了擦。
“走了。”
电动车开出去,拐了个弯,没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豆浆。豆浆凉了,袋子上一层水珠。
我上楼。走到五楼,看见老赵在门口弯腰晒被子。他把被子搭在栏杆上,一下一下拍。拍得很慢,很有节奏。
他看见我,说:“今天暖和。”
“嗯。”
“晒晒被子,晚上睡着舒服。”
“嗯。”
他把被子翻了个面,又拍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看着我。
“昨天你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
“我看见你站猫眼后面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把被子拍拍,接着说:“她过来坐坐。她老公跑夜班,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哦。”
“你信不信?”
“信。”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弯腰把被子角掖好,进屋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豆浆彻底凉了。
我想起我妈说过一句话。那年我结婚,她来城里,住不惯。晚上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你们这日子,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们什么都有。但什么都得买。我们那会儿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用买。”
她停了停,又说:“不知道哪个好。”
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算了笔账。
孩子学费加餐费,一个月一千五。房贷三千二。物业水电煤气,五百。交通费,我三百,她一百。电话费两个人一百五。吃饭,省着吃,两千。给孩子买衣服买文具,两百。偶尔生病,算三百。一个月固定支出,差不多八千。
我工资到手七千五。她做手工活,一个月一千多。加起来八千五。
剩五百。
这五百,要应付所有意外。随份子,买药,添件衣服,给孩子买个玩具。
我媳妇说:“你爸妈那边……”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看了看我,说:“我不是说不给。我是说,咱们得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粘纸盒。一个两分钱。粘了五十个,一块钱。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上缠着胶带,因为纸盒边缘太锋利,划口子。
“你别粘了。”我说。
“不粘干嘛?看电视?”
“歇会儿。”
“歇了心里慌。”
我没再劝。
我坐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楼下小周家的灯亮着。她老公大概回来了。窗台上晾着一件外卖服,黄颜色,在风里晃。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治了也是拖累你。”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能动就不拖累你。”
我想起我媳妇说的那句:“歇了心里慌。”
我想起小周老公说的那句:“一眼看到头。”
我把烟抽完,掐灭。烟头放在窗台上,一排,七八个。是我这一个月的。
我回到屋里。我媳妇还在粘纸盒。我坐到她旁边,拿起一个,学着粘。
“你粘反了。”她说。
“那你教我。”
她教我。把纸板折起来,边缘对齐,胶带贴上去。很简单。但我的手笨,贴歪了。
她没笑我。重新撕了一条,递给我。
“慢慢来。”她说。
那天晚上,我粘了三十个。六毛钱。
第二天,我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我爸接的。
“爸,膝盖怎么样了?”
“老样子。”
“去换吧。”
“换什么换。”
“钱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
“你顾好你自己。”他说,“我跟你妈,不用你管。”
“爸……”
“行了。挂了。电话费贵。”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我媳妇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爸?”
“嗯。”
“说什么了?”
“说不用我管。”
她没说话。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手机拿走,放在茶几上。
“吃饭。”她说。
我坐到饭桌前。她盛了饭,端到我面前。孩子在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很烫,我放在嘴里,咽不下去。
“慢点吃。”她说。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人。
我一个同事的爸住院了。脑梗。在ICU躺了五天,花了六万多。同事在走廊里坐着,眼圈发黑,手里攥着缴费单。
“怎么样了?”
“还没出来。”
“医生怎么说?”
“说看这两天。”
他把缴费单递给我看。我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每一项都是钱。
“能报销多少?”
“不知道。先垫着。”
他掏出烟,想起来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
“我跟我姐一人一半。她拿三万,我拿三万。我手里只有一万多。剩下的是借的。”
“跟谁借的?”
“网贷。借了两万。利息一天十块。”
他低下头,用手搓脸。
“哥,你说这叫什么事。我爸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了八万块。这一场病,全没了。还倒欠。”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ICU的门。
“我现在就想,我爸要是能出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房子车子,都不要了。只要他活着。”
门开了。护士出来,叫名字。他站起来,跑过去。
我没跟过去。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缴费二维码。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ICU探视时间”。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然后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地铁。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睡着了。老头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片子。
他们大概也是去医院。
老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看病?”他问。
“不是。看人。”
“哦。”
他低下头,看了看老太太。
“她腿不好。走不了路。我推轮椅来的。”
“孩子呢?”
“孩子在外地。”
“那您一个人?”
“一个人行。还动得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跟我爸一模一样。短,轻,像怕被人看见。
到站了。他扶着老太太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老太太醒了,迷迷糊糊的,问:“到了?”
“到了。”
“孩子来了没?”
“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老太太笑了。
他们下了车。我透过车窗看见他扶着老太太,一步一步往电梯走。老头背有点驼,步子很慢。老太太靠着他,走得更慢。
地铁开动了。他们消失在视线里。
我闭上眼。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媳妇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换鞋,看见鞋柜上有一个快递。是我妈的。我拆开,里面是一包东西。打开,是萝卜干。我妈自己晒的。还有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
“家里萝卜吃不完,晒了点。你小时候爱吃。”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爸膝盖好多了。别惦记。”
我把萝卜干拿出来。袋子是密封的,还带着老家的土味。我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很咸,很脆。是我妈的手艺。
我站在门口,嚼着萝卜干。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我媳妇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萝卜干。辣眼睛。”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没拆穿我。
“吃饭吧。”她说。
“嗯。”
我把萝卜干放进厨房,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孩子在看动画片,我媳妇盛了汤。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她说。
“什么?”
“排骨。昨天买的还剩一半。”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我拿勺子舀了一口。烫。但香。
“好喝。”我说。
“好喝多喝点。”
我喝了两碗。孩子说:“爸,你怎么了?”
“没事。好喝。”
“你眼睛红了。”
“辣的。”
“汤不辣。”
“你爸说辣就是辣。”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把汤喝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翻来覆去。我媳妇说:“你爸那个事,我跟我姐借了点。”
“多少?”
“两万。先拿着。”
“你姐也不容易。”
“她说了,不急着还。”
我攥着她的手。
“谢谢。”
“谢什么。你爸也是我爸。”
我没说话。我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但转得慢了。
我想起老赵。想起他弯腰晒被子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她过来坐坐。她老公跑夜班,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他伸手拉她的那个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她跑了。
我说不清楚。
但那天晚上,我站在猫眼前面,站到天亮。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账。我爸妈的账。我媳妇的账。孩子的账。老陈的账。小周老公的账。同事的账。
我算不过来。
我闭上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长了一点。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不知道哪个好。”
我也说不上来。
但我看见小周老公在楼下哭的时候,我想起我爸蹲在地上修自行车的样子。
我看见我媳妇粘纸盒的样子,想起我妈晒萝卜干的样子。
我看见老赵伸手拉小周的样子,想起我爸扶着车座站起来的样子。
都是弯着腰的。
都是不说话的。
都是撑着。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小周。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得很紧。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早。”
“早。”
她往下走。我往上走。擦肩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有点肿。
我没问。
我走到楼下,骑上电动车。手机响了。是我妈。
“喂?”
“你爸说了,不换关节了。说先把钱留着。万一你那边急用。”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别多想。我们挺好的。”
“妈。”
“嗯?”
“萝卜干收到了。”
“好吃不?”
“好吃。”
“好吃我明年再晒。”
“好。”
挂了电话。我骑上车。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端着水杯站在猫眼前面。看见老赵拉小周进去。灯灭了。我没听见动静。
我站到天亮。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等。
也许就是在等天亮。
我骑到地铁站,锁好车。手机又响了。我媳妇发的。
“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
“排骨。”
又删了。
又打。
“随便。”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
“你做的。”
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走进地铁站。人还是那么多。我挤上车,抓住吊环。旁边那个姑娘还在看招聘软件。红点还是一个接一个弹。
她划掉。又弹出来。
她划掉。又弹出来。
最后她把手机塞进兜里,闭上眼。
我闭上眼。
地铁开动了。
轰隆轰隆的。
我想起我爸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我妈晒萝卜干的样子。想起我媳妇粘纸盒的样子。想起老赵弯腰晒被子的样子。想起小周老公坐在电动车上哭的样子。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缴费单。想起ICU的门。
我想起我站在猫眼前面,端着那杯水。
水凉了。
我没喝。
我站着。
站到天亮。
到站了。我睁开眼。走出车厢。上电梯。出站。走进公司。
打卡。
九点零一分。
迟到一分钟。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四十二封未读。
我一份一份点开。
人事又发了一封。说下个月开始,公积金基数调整。按最低标准交。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
然后我关掉。
打开表格。
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我给我媳妇发了条消息。
“晚上我买排骨。”
她回:“好。”
又发了一条:“少买点。吃不完。”
我回:“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云。很白。
我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今天暖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伸出去。
风不凉。
挺暖和的。
那天晚上,我买了排骨。三十九块。比上次贵了两块。
我媳妇炖了汤。孩子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我媳妇粘纸盒。我坐在旁边,帮她折纸板。
“你折反了。”
“那你教我。”
她教我。我慢慢折。
折了五十个。一块钱。
她把纸盒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明天早上送过去。
“累了就歇会儿。”我说。
“不累。”
她低下头,继续粘。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上还是缠着胶带。胶带脏了,边缘卷起来。
我没说话。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粘。
“你手凉。”她说。
“嗯。”
“进屋吧。”
“再坐会儿。”
她没再劝。
我们坐在那儿。灯亮着。纸盒堆在墙角。孩子睡了。电视关着。
窗外有风。吹得窗台上的烟头轻轻晃。
我攥着她的手。
没说话。
坐了很久。
后来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我站在猫眼前面。
楼道里黑着。灯还是坏的。物业说在走流程。
流程走了半年。
我站了一会儿。没看见什么。没听见什么。
我回到卧室。我媳妇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躺下。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地铁还是那么挤。
招聘软件上的红点还是会弹。
排骨还是会涨价。
我爸的膝盖还是会疼。
我妈还是会说“我们挺好的”。
老赵还是会弯腰晒被子。
小周还是会穿白大褂。
她老公还是会跑夜班。
我还是会站在猫眼前面。
水还是会凉。
但天还是会亮。
我翻了个身。
我媳妇的手伸过来。攥着我的手指头。
很干。很暖。
我闭上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还在。
又长了一点。
我没数。
我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楼道里碰见老赵。他提着豆浆油条。
“早啊。”
“早。”
他往上走。我往下走。
擦肩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还是薰衣草香的。
我走到楼下。骑上电动车。
手机响了。
我妈。
“喂?”
“你爸说,还是换。先换一个。另一个以后再说。”
“钱呢?”
“你爸说,把定期的取出来。损失点利息就损失点。”
“那你们……”
“你别管了。你顾好你自己。”
我捏着手机。
“妈。”
“嗯?”
“我下个月多给你们打点。”
“不用。你留着。”
“妈。”
“行了。骑车慢点。挂了。”
她挂了。
我骑上车。风吹过来。我把外套拉链拉上。
走到路口,红灯。
我停下来。
旁边一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头弯腰,把老太太腿上的毯子掖好。
绿灯亮了。
老头推着轮椅往前走。很慢。很稳。
我骑过去。
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在推。老太太在说什么。老头低下头,听。然后笑了。
我转过头。
继续骑。
到地铁站。锁车。进站。
人还是那么多。
我挤上车。抓住吊环。
闭上眼。
轰隆轰隆的。
到站了。
我睁开眼。
走出车厢。
上电梯。
出站。
走进公司。
打卡。
九点整。
没迟到。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五十三封未读。
我一份一份点开。
开始干活。
窗外,天很蓝。
有云。
很白。
我想起我妈晒的萝卜干。
很咸。
很脆。
我咽了口唾沫。
打开表格。
继续。
中午,我去便利店买了饭团。金枪鱼的。坐在花坛边上吃。
我给我媳妇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
“排骨。”
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饭团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
走回公司。
下午的活干得很快。表格填完了。邮件回完了。该打的电话打完了。
五点五十九分,我关掉电脑。
六点整,我站起来。拎包。走人。
电梯里人很多。我站在角落。旁边一个年轻人,工牌挂在脖子上,上面写着“实习生”。他靠着墙,闭着眼。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招聘软件。红点。
我移开目光。
出电梯。出大门。骑电动车。
路过菜市场。买排骨。三十九。扫码。余额还剩三百多。
到家。我媳妇在厨房。孩子在看动画片。
“回来啦。”
“嗯。”
我洗了手。把排骨放进水池。
“我来吧。”她说。
“你歇会儿。我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争。坐到沙发上,看孩子写作业。
我洗排骨。切姜。烧水。焯。
然后把排骨放进锅里。小火炖。
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热。排骨浮起来,又沉下去。
我想起我爸。他蹲在地上修自行车的样子。
我想起老赵。他弯腰晒被子的样子。
我想起我媳妇。她粘纸盒的样子。
我想起小周老公。他坐在电动车上哭的样子。
我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缴费单。
想起ICU的门。
想起我妈的萝卜干。
想起我爸的膝盖。
想起那杯凉水。
想起猫眼。
想起天亮。
汤开了。咕嘟咕嘟的。我揭开锅盖。热气涌上来,扑在脸上。
我拿勺子舀了一口。
尝了尝。
有点淡。
我加了点盐。
又尝了一口。
好了。
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吃饭了。”
我媳妇过来。孩子过来。三个人坐下。
我媳妇喝了一口汤。
“好喝。”
“嗯。”
“今天炖得好。”
“嗯。”
我低头吃饭。排骨很烂。汤很烫。孩子吃了两碗饭。
我媳妇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你吃。”
“你也吃。”
她吃了。嚼得很慢。
我看着她。她抬起头。
“怎么了?”
“没事。”
“你今天怪怪的。”
“没有。”
“有。”
“没有。”
她笑了笑。没再问。
我低下头。把汤喝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媳妇睡着了。我没翻来覆去。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
又长了一点。
我没数。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地铁还是那么挤。
排骨还是会涨价。
我爸的膝盖还是会疼。
我妈还是会说“我们挺好的”。
老赵还是会弯腰晒被子。
小周还是会穿白大褂。
她老公还是会跑夜班。
我还是会站在猫眼前面。
水还是会凉。
但天还是会亮。
我翻了个身。
我媳妇的手伸过来。攥着我的手指头。
很干。很暖。
我攥着她的手。
没说话。
睡了。
早上醒来,天亮了。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我没站猫眼前面。
我走进厨房。把昨晚剩的排骨热了。盛了一碗。吃了。
我媳妇起床。看见我。
“你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吃完。洗碗。换鞋。
“走了。”
“路上慢点。”
“嗯。”
我出门。下楼。楼道里碰见老赵。他提着豆浆油条。
“早。”
“早。”
他往上走。我往下走。
擦肩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
还是薰衣草香的。
我走到楼下。骑上车。
手机没响。
我骑到地铁站。锁车。进站。
人还是那么多。
我挤上车。抓住吊环。
旁边那个姑娘还在看招聘软件。红点还是一个接一个弹。
她划掉。又弹出来。
她划掉。又弹出来。
最后她把手机塞进兜里,闭上眼。
我也闭上眼。
轰隆轰隆的。
到站了。
我睁开眼。
走出车厢。
上电梯。
出站。
走进公司。
打卡。
九点整。
没迟到。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六十一封未读。
我一份一份点开。
开始干活。
窗外,天很蓝。
有云。
很白。
我咽了口唾沫。
打开表格。
继续。
中午,我没去便利店。我走到楼下的花坛边上。坐在那儿。没吃饭。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
“妈。”
“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你爸去医院了。今天办住院。”
“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三。”
“我回去。”
“不用。你上你的班。”
“我回去。”
我妈沉默了几秒。
“行。”
“钱够不够?”
“够。你爸把定期的取了。”
“妈。”
“嗯?”
“我回去。”
“知道了。”
挂了。
我坐在花坛边上。太阳很大。晒得脸发烫。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回公司。
下午的活干得很快。表格填完了。邮件回完了。该打的电话打完了。
五点五十九分,我关掉电脑。
六点整,我站起来。拎包。走人。
我骑上车。没去菜市场。直接回家。
到家。我媳妇在厨房。
“今天没买排骨?”
“没。”
“那吃什么?”
“随便。”
她看了我一眼。
“你爸住院了?”
“嗯。下周三手术。”
“你回去?”
“回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看着孩子。”
她没说话。走过来。把我手里的包拿走。放在沙发上。
“吃饭。”她说。
我坐到饭桌前。她盛了饭。端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豆腐很烫。
我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我媳妇帮我叠衣服。
“带几件厚的。老家冷。”
“嗯。”
“钱够不够?”
“够。”
她看了看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这里有两万。我跟我姐借的。你拿着。”
“不用。我爸取了定期。”
“拿着。万一不够。”
我接过卡。攥在手里。
“谢谢。”
“谢什么。你爸也是我爸。”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
“早点睡。”她说。
“嗯。”
我躺下。没睡着。
我媳妇也醒着。我们俩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爸会没事的。”
“嗯。”
“别怕。”
“嗯。”
她把手伸过来。攥着我的手指头。
很干。很暖。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但后天。我回老家。
坐高铁。三个小时。
然后到医院。
然后看见我爸。
然后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就坐着。
像那年夏天,坐在院子里。
太阳慢慢落下去。
光一点点暗了。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没走。
我翻了个身。
我媳妇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
我睡了。
早上醒来。我出门上班。楼道里碰见老赵。他提着豆浆油条。
“早。”
“早。”
他往上走。我往下走。
擦肩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
薰衣草的。
我走到楼下。骑上车。
手机响了。
我媳妇。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
“你做的。”
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骑上车。风吹过来。
有点冷。
我把拉链拉上。
到地铁站。锁车。进站。
人还是那么多。
我挤上车。抓住吊环。
旁边那个姑娘还在看招聘软件。
红点还是一个接一个弹。
她划掉。又弹出来。
她划掉。又弹出来。
最后她把手机塞进兜里,闭上眼。
我也闭上眼。
地铁开动了。
轰隆轰隆的。
我想起我爸。
想起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他扶着车座站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说“老了”的样子。
我想起我妈。
想起她晒萝卜干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们挺好的”的样子。
我想起我媳妇。
想起她粘纸盒的样子。
想起她攥着我手指头的样子。
我想起老赵。
想起他弯腰晒被子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今天暖和。”
我想起小周。
想起她穿白大褂的样子。
想起她站在老赵门口的样子。
我想起她老公。
想起他坐在电动车上哭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一眼看到头。”
我想起那杯水。
想起猫眼。
想起天亮。
到站了。
我睁开眼。
走出车厢。
上电梯。
出站。
走进公司。
打卡。
九点整。
没迟到。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七十封未读。
我一份一份点开。
开始干活。
窗外,天很蓝。
有云。
很白。
我咽了口唾沫。
打开表格。
继续。
中午,我去便利店买了饭团。金枪鱼的。坐在花坛边上吃。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下周三我回去。”
她回:“好。”
又发了一条:“路上慢点。”
我回:“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看着天。
天很蓝。
有云。
很白。
我把饭团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回公司。
下午的活干得很快。
五点五十九分,我关掉电脑。
六点整,我站起来。拎包。走人。
骑上车。回家。
路过菜市场。没买排骨。
直接回家。
我媳妇在厨房。
“回来啦。”
“嗯。”
“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她盛了汤。端到我面前。
“喝吧。”
我喝了一口。
“好喝。”
“好喝多喝点。”
我喝了两碗。孩子吃了两碗饭。
我媳妇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你吃。”
“你也吃。”
她吃了。嚼得很慢。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
“怎么了?”
“没事。”
“你今天怪怪的。”
“没有。”
“有。”
“没有。”
她笑了笑。没再问。
我低下头。把汤喝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媳妇睡着了。
我没翻来覆去。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
又长了一点。
我没数。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但后天。我回老家。
我睡了。
早上醒来。天亮了。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我没站猫眼前面。
我走进厨房。把昨晚剩的排骨热了。盛了一碗。吃了。
我媳妇起床。看见我。
“你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吃完。洗碗。换鞋。
“走了。”
“路上慢点。”
“嗯。”
我出门。下楼。
楼道里碰见老赵。他提着豆浆油条。
“早。”
“早。”
他往上走。我往下走。
擦肩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
薰衣草的。
我走到楼下。骑上车。
手机没响。
我骑到地铁站。锁车。进站。
人还是那么多。
我挤上车。抓住吊环。
旁边那个姑娘还在看招聘软件。
红点还是一个接一个弹。
她划掉。又弹出来。
她划掉。又弹出来。
最后她把手机塞进兜里,闭上眼。
我也闭上眼。
轰隆轰隆的。
到站了。
我睁开眼。
走出车厢。
上电梯。
出站。
走进公司。
打卡。
九点整。
没迟到。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八十封未读。
我一份一份点开。
开始干活。
窗外,天很蓝。
有云。
很白。
我咽了口唾沫。
打开表格。
继续。
后天。我回老家。
坐高铁。三个小时。
然后到医院。
然后看见我爸。
然后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就坐着。
像那年夏天,坐在院子里。
太阳慢慢落下去。
光一点点暗了。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没走。
我打开表格。
继续。
排骨还是会涨价。
我爸的膝盖还是会疼。
我妈还是会说“我们挺好的”。
老赵还是会弯腰晒被子。
小周还是会穿白大褂。
她老公还是会跑夜班。
我还是会站在猫眼前面。
水还是会凉。
但天还是会亮。
我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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