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那天夜里我推门进屋,婆婆穿件睡裙坐我老公床边,我端着洗脚水愣在门口,她拉了下裙摆没说话,结婚28年头一回我手一抖盆差点掉了
那天夜里我推门进屋,婆婆穿件睡裙坐我老公床边,我端着洗脚水愣在门口,她拉了下裙摆没说话,结婚28年头一回我手一抖盆差点掉了。
我今年53,叫李秀兰,在县城住。老公王德贵,55,在建筑队干了半辈子,现在给人看工地。我们结婚28年,儿子王磊在省城送外卖,闺女王婷嫁到邻县,一年回来两三趟。
婆婆张桂芬,78,2019年冬天从乡下搬来的。公公走得早,2008年没的,婆婆一个人在老宅住了11年。那11年里,德贵每月回去一趟,送米送油,给她留三百五百的。婆婆身子骨还行,自己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去。
2019年秋天,村里说要拆迁。婆婆那三间老瓦房,加上院子,算下来能赔68万。德贵高兴得不行,说这下好了,妈以后不用再受累了。拆迁款是2020年春天到账的,68万3千,打到了婆婆的存折上。存折她贴身放着,缝在裤腰里,谁都不让碰。
婆婆搬来那天,是2020年4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发芽。她带了一个蛇皮袋子,里面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子,还有公公的遗像。遗像用红布包着,她说放床头,夜里能跟老头子说说话。
我们家不大,两室一厅,78平米。儿子没结婚前住一间,后来他去了省城,那间就空着。婆婆来了住那间,德贵在工地上住得多,回来也是睡沙发。我说让德贵睡屋里,我睡沙发,婆婆说不用,她一个人住惯了,沙发软,她腰疼。
日子就这么过。婆婆早上6点起,熬小米粥,蒸馒头。我7点起,去菜市场买菜。德贵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他在工地看夜,一个月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都累得不行,吃了饭就躺沙发上打呼噜。
婆婆有个习惯,每天晚上要洗脚。我给她买了个塑料盆,红的,她说太轻,不聚气,还是用她从老家带来的那个搪瓷盆。那盆用了怕有20年,边上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铁皮。她每天晚上8点烧水,倒进搪瓷盆,坐在小板凳上泡脚,泡到水凉了才倒。
德贵回来的日子,婆婆会多烧一壶水。她说德贵在工地上走得多,脚累。德贵泡脚的时候,婆婆就坐旁边,有时候给他递毛巾,有时候就那么坐着。我那时候没多想,觉得娘疼儿,正常。
2021年秋天开始,德贵回来的次数多了。以前一个月两三趟,后来一个礼拜就回来一趟。他说工地上换了班,他能歇了。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想歇歇。
他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啊”“知道了”。我问他吃啥,他说随便。我做了饭,他吃两口就放下,说没胃口。
婆婆那阵子也怪。以前她晚上8点泡脚,9点就睡了。德贵回来的那些天,她泡脚泡到9点半,还不睡。有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我敲门问咋了,她说睡不着,坐会儿。
2022年3月,德贵跟工地上请了长假,说腰疼,干不动了。他在家歇着,白天躺沙发上,晚上早早就进屋。我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看了,没啥大事,歇歇就好。
那段时间,我白天去超市做理货员,早上8点去,下午4点回。回来做饭,收拾屋子。德贵在家待着,婆婆也在家待着。我有时候回来,看见他俩坐客厅里,也不说话,就坐着。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我那时候心里就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那天是2022年5月18号,我记得清楚。白天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我下班回来,路上买了半斤猪头肉,德贵爱吃。到家4点半,婆婆在厨房择韭菜,德贵在沙发上躺着看手机。
我进厨房跟婆婆说,妈,晚上包饺子吧。婆婆说行。我洗手和面,婆婆切韭菜。德贵在客厅喊,说他不吃韭菜,烧心。婆婆说那给你单做,炒个鸡蛋。德贵说不用,他不饿。
我心里有点火,但没吭声。和完面,我说妈你歇着,我来包。婆婆说不用,她包得快。我就去客厅收拾桌子。德贵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吃的饺子,韭菜鸡蛋的。德贵没吃,说胃不舒服,喝了半碗粥。婆婆吃了几个,说咸了。我说可能盐放多了。德贵说你们吃吧,我进屋躺会儿。
他进屋是7点半。婆婆收拾碗筷,我说我来,你去歇着。她说不用,她洗。我就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8点多,婆婆烧水,我说妈你泡脚啊?她说嗯。我说我给你倒。她说不用,她自己来。
我那时候要是去倒就好了。可我没去。我在沙发上坐着,看了会儿手机,觉得脚也凉,就说妈我也泡一个。婆婆说水烧好了,在壶里。我就去厨房拿盆,我的盆是塑料的,蓝的。
我端着盆,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往卫生间走。卫生间的门在走廊那头,要经过德贵的屋。德贵的屋门关着,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是婆婆的声音,低低的,说“你翻个身”。然后是德贵的声音,说“疼”。我手一抖,盆差点掉地上。
我推开门。
婆婆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睡裙。那睡裙是我给她买的,去年夏天,在超市,39块9。她平时不穿,说太薄,露肉。那天晚上她穿了。
她坐在德贵床边,手放在德贵腰上,像是在按。德贵趴在床上,背对着门。我推门的时候,婆婆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拉了下裙摆,把膝盖盖住。没说话。
我端着盆,站在门口。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我脚面上,凉的。
德贵没回头。他趴着,一动不动。
我站了大概有十秒钟。那十秒钟里,我听见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婆婆的搪瓷盆还在卫生间地上放着,里面是她泡完脚的水,没倒。
然后我退出来了。我把盆端回厨房,倒了水,把盆放好。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不知道。
婆婆过了会儿出来了。她换了那件灰布衫,长袖的,扣子扣到脖子。她看了我一眼,说“德贵腰疼,我给他按按”。我说嗯。
她进了自己屋,关了门。
德贵一直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德贵在屋里,门关着。婆婆在另一间屋,门也关着。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走到12点,走到1点,走到2点。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件睡裙。39块9,我买的。她平时不穿,那天穿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饭。婆婆也起来了,熬了粥。德贵没出来,说还疼,再躺一天。我吃了饭,去上班。走的时候,婆婆在洗碗,背对着我。我说妈我走了。她说嗯。
在超市里,我理货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把一箱方便面摔了,碎了3包。店长说你怎么回事,我说没睡好。
中午我没吃饭,坐在仓库里,给我妹打了个电话。我妹在老家,离县城40里。我说秀云,你来一趟吧。她说咋了?我说你来了再说。她说行,明天去。
那天晚上回家,德贵在客厅坐着。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咋了”。我说没咋。他说“妈跟你说了?”我说说啥?他说没啥。
婆婆端了饭出来,3个菜,一个汤。她给我盛了饭,说“秀兰,多吃点”。我说嗯。
那顿饭,我们3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外头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我吃了半碗饭,吃不下了,说你们吃,我出去走走。
我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3圈。小区不大,6栋楼,我转了3圈,转了大概40分钟。回去的时候,德贵在沙发上躺着,婆婆在她屋里。
那天夜里,我又睡沙发。德贵没叫我进屋。我也没进去。
第三天,我妹来了。她提了一兜苹果,进门就叫姐。婆婆迎出来,说秀云来了。我妹说婶子好。她们在客厅说话,我把我妹拉进厨房,关上门。
我说:“秀云,我问你个事。”
她说:“啥事?”
我说:“你婆婆要是穿个睡裙,半夜坐你老公床边,你咋想?”
我妹愣了一下,说:“啥意思?”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
她想了想,说:“那得看干啥。要是按腰,没啥。要是别的……”
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别的。”
我妹说:“你问姐夫了吗?”
我说:“没问。”
她说:“那你问啊。”
我说:“我问不出口。”
我妹那天没走,住了一晚。她睡沙发,我睡厨房的折叠床。夜里她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睁着眼,说姐你睡会儿。我说嗯。
第四天,我妹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姐,这事你得问清楚。不问清楚,你心里过不去。”
我说:“我知道。”
可我没问。我不知道怎么问。我问德贵“你妈为啥穿睡裙坐你床边”,他说啥?他说“你多想了”,我咋接?他说“就是按腰”,我信不信?他说“你想咋的”,我咋说?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跟以前一样。我上班,做饭,收拾屋子。德贵在家歇着,说腰疼。婆婆每天泡脚,8点烧水,9点睡。
可我变了。我不再让婆婆给德贵递毛巾了。德贵泡脚的时候,我自己递。婆婆坐在旁边,我就坐在另一边。她看我一眼,我看她一眼,谁都不说话。
5月底,德贵说腰好了,要去上班。我说你去吧。他走了,住工地,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的时候,婆婆还是多烧一壶水。可我不再让她倒,我自己倒。德贵泡脚,我坐旁边,婆婆坐屋里不出来。
6月,儿子王磊回来了。他送外卖攒了点钱,说想在县城开个小吃店。我说行,你开。他在家住了3天,睡客厅。婆婆跟他说,磊磊,你爸腰不好,你多回来看看。王磊说知道了奶奶。
王磊走的那天,跟我说:“妈,你跟爸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你俩不说话。”
我说:“说呢。”
他说:“我看你俩不对劲。”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
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背着包往车站走。天热,他后背湿了一大片。
7月,闺女王婷回来了。她怀孕了,回来住几天。她睡她原来的屋,婆婆挪到客厅睡沙发。王婷说奶奶你睡屋,我睡沙发。婆婆说不用,她腰不好,睡沙发正好。
王婷在家住了5天。那5天里,德贵没回来。王婷问爸呢,我说在工地。她说咋不回来,我说忙。
王婷走的那天,跟我说:“妈,你有事别憋着。”
我说:“没事。”
她说:“你眼睛肿了。”
我说:“没睡好。”
她抱了抱我,走了。
8月,天热得不行。婆婆中了一次暑,头晕,吐了。我带她去诊所,挂了2瓶水。回来的路上,她坐在三轮车上,跟我说:“秀兰,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我说:“没事。”
她说:“那天晚上,我就是给德贵按腰。他腰疼得厉害,我听见他哼哼,就过去了。”
我说:“嗯。”
她说:“你别多想。”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三轮车颠了一下,她扶住车帮,手背上的皮松松的,青筋凸着。
9月,德贵回来了。他瘦了,脸晒得黑。他说工地快完工了,下个月能结账。我说嗯。他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另一边,剥花生。
他忽然说:“秀兰,咱俩多久没一块睡了?”
我说:“记不清了。”
他说:“你还在想那事?”
我说:“啥事?”
他说:“就那天晚上。”
我说:“没想。”
他说:“妈就是给我按腰。她听见我哼哼,不放心。”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不跟我说话。”
我说:“说了。”
他说:“你那是说话?你就嗯嗯嗯。”
我没吭声。花生壳在手里捏碎了,扎手。
10月,拆迁款的事又冒出来了。婆婆的存折一直她自己拿着,68万3千,一分没动。德贵跟我说,想拿这钱在县城买个小房子,写婆婆的名字,说以后老人走了,房子归我们。我说行。
可婆婆不干。她说这钱是她的,她要留着。德贵说妈你留着干啥,你吃穿我们管,你留着钱干啥。婆婆说留着防老。德贵说我们不就是你的老?婆婆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德贵在屋里抽烟。我进去拿东西,看见他坐床边,烟灰掉了一地。我说你少抽点。他说你管我。我说我不管你谁管你。他说你不用管。
我站了会儿,出来了。
11月,天冷了。婆婆还是每天泡脚。德贵不在家的时候,她8点泡,9点睡。德贵在家的时候,她泡到9点半,还不睡。
有一天晚上,德贵回来了。他喝了酒,脸红红的。他泡脚的时候,婆婆又坐旁边。我坐在另一边,剥橘子。德贵说妈你睡吧,不早了。婆婆说没事,我坐会儿。德贵说你去睡吧。婆婆说我不困。
德贵忽然说:“妈,你回屋。”
婆婆愣了一下,站起来,进了屋。门关上了。
德贵跟我说:“你也回屋。”
我说:“我睡沙发。”
他说:“你回屋。”
我进了屋。那间屋是我们结婚时候的屋,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我25,他27,都年轻。我坐在床边,没躺下。
德贵进来了,关了门。他坐在我旁边,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妈那钱,她给我了。”
我说:“啥钱?”
他说:“拆迁款。68万。她给我了。”
我说:“啥时候?”
他说:“上个月。”
我说:“你咋没跟我说?”
他说:“妈不让说。”
我说:“为啥?”
他说:“她说这钱给我,让我别跟你说。她说你知道了会不高兴。”
我说:“我为啥不高兴?”
他说:“她说你觉得这钱该有你一份。”
我没说话。我看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红棉袄,他穿着蓝中山装。那年是1994年,腊月,冷得不行。
德贵说:“秀兰,这钱我存着了。以后给磊磊娶媳妇用。”
我说:“嗯。”
他说:“你别跟妈提。”
我说:“嗯。”
他说:“你咋光嗯?”
我说:“那我该说啥?”
他说:“你该骂我。”
我说:“骂你干啥?”
他说:“骂我瞒你。”
我说:“骂你有用吗?”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他背对着我,我背对着他。中间隔了大概一尺。我听见他打呼噜,一声一声的。我没睡着。
第二天,婆婆看见我从屋里出来,愣了一下。她看了德贵一眼,德贵低头喝粥。婆婆说:“秀兰,今天不上班?”我说:“歇一天。”她说:“哦。”
那天上午,我在屋里收拾东西。翻出一个旧包袱,里面是德贵的旧衣裳。有一件蓝中山装,就是结婚照上那件。我拿出来,抖了抖,掉出一张纸。是张存单,68万3千,存的是婆婆的名字,日期是2020年4月。
我把存单放回去,把包袱系好,塞回柜子里。
中午,我做了饭。婆婆说她不饿。德贵说他在外头吃。我一个人吃了半碗面条。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我有个存折,是我自己攒的,3万2。我取了3万,剩下2千。我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拿回家。
晚上,德贵回来了。我把信封给他,说:“这钱你拿着。”
他说:“啥钱?”
我说:“我攒的。你给妈,就说是我给她的。”
他说:“你这是干啥?”
我说:“不干啥。她钱给了你,我给她点,算我一点心意。”
他说:“秀兰……”
我说:“你给她就行。”
他拿着信封,站了会儿,进了婆婆屋。我听见他跟婆婆说话,声音低,听不清。然后婆婆哭了。她哭的声音不大,就是抽抽搭搭的。我坐在客厅里,剥花生。花生壳一个一个响。
婆婆哭了大概有10分钟。然后没声了。德贵出来,说:“妈睡了。”
我说:“嗯。”
他说:“你给那钱,妈收了。”
我说:“嗯。”
他说:“她说你是个好媳妇。”
我说:“嗯。”
他说:“你能不能别光嗯?”
我说:“那我该说啥?”
他说:“你该笑一笑。”
我说:“我笑不出来。”
12月,天冷了。婆婆的身子骨不行了,老是咳嗽。我带她去医院,大夫说肺上有炎症,得住院。婆婆说不住,回家吃药。我说住吧,我伺候你。她说不住,费钱。我说有医保。她说不住。
德贵说妈你住吧,钱的事你别操心。婆婆看了他一眼,说:“你那钱,别乱花。”德贵说知道。
婆婆住了5天院。那5天,我在医院陪着。德贵白天来,晚上回去。婆婆打吊针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她闭着眼,有时候说胡话,叫公公的名字。她说:“老头子,你等等我。”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干巴巴的,凉。
第5天,婆婆出院了。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剩几根枝子戳着天。她说:“秀兰,我想回老家。”
我说:“老家拆了。”
她说:“我知道。我就想回去看看。”
我说:“等开春吧。开春天暖和了,我跟你回去。”
她说:“行。”
那天晚上,她没泡脚。她说累,想睡。我给她铺了床,她躺下,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她说:“秀兰,那钱的事,你别怪德贵。”
我说:“不怪。”
她说:“我让他瞒你的。我怕你多想。”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没多想吧?”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站了会儿,出来了。
2023年1月,过年。王磊回来了,王婷也回来了。家里挤,王磊睡客厅,王婷跟我睡。德贵睡沙发。婆婆在她屋里。
年夜饭,我做了8个菜。婆婆吃了半碗饭,说饱了。她坐在沙发上,看我们吃。王磊说奶奶你多吃点,她说吃不下了。王婷给她夹了块鱼,她吃了,说刺多。
那天晚上,看春晚。婆婆看了会儿,说困了,进屋睡了。德贵在沙发上打呼噜。王磊玩手机。王婷跟我说话。
王婷说:“妈,你跟爸是不是分床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看爸睡沙发。”
我说:“他打呼噜,吵我。”
她说:“你以前不说他吵。”
我说:“以前是以前。”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过了年,王磊走了,王婷走了。家里又剩我们3个。德贵还在家,工地还没开工。婆婆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不怎么下床了。我端饭给她,她吃两口就放下。我说妈你多吃点,她说吃不下。
2月,天还冷。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婆婆屋,听见里面有声音。我推开门,看见德贵坐在床边,婆婆拉着他的手。婆婆说:“德贵,妈对不住你。”德贵说:“妈你说啥呢。”婆婆说:“那钱,妈不该给你。你媳妇心里不痛快。”德贵说:“她没不痛快。”婆婆说:“我看得出来。她嘴上不说,心里有。”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婆婆看见我了,松了德贵的手。她说:“秀兰,你进来。”我进去了。她说:“你坐。”我坐在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妈问你一句话。”我说:“你问。”她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多想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看着妈的眼睛说。”
我看着她。她眼睛浑浊,眼珠子发黄。我说:“妈,我没多想。”
她说:“你撒谎。”
我说:“我没撒谎。”
她说:“你撒谎。你那天端盆的手抖了。”
我没说话。
她说:“秀兰,妈跟你说实话。那天晚上,德贵腰疼得厉害,他哼哼,我听见了。我过去看看,他让我给他按按。我按了。就这么回事。”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别的。”
我说:“我没想别的。”
她说:“你想了。你想的是,婆婆穿个睡裙坐儿子床边,不像话。”
我没说话。
她说:“秀兰,妈78了。妈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信不信?”
我说:“我信。”
她说:“你嘴上信,心里不信。”
我说:“妈……”
她说:“你别说了。妈累了。”
她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坐了一会儿,出来了。德贵在客厅坐着,看见我,说:“妈跟你说啥了?”我说:“没啥。”他说:“她哭了?”我说:“没有。”他说:“我听见她哭了。”我说:“你听错了。”
3月,婆婆不行了。吃不下东西,喝水都吐。我们把她送医院,大夫说,准备后事吧。德贵蹲在医院走廊里,头埋在膝盖里。我站在旁边,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走。
婆婆在医院住了7天。第7天晚上,她醒了,说:“秀兰。”我过去,她说:“你过来。”我凑近她,她说:“那钱,德贵拿去了。你跟他要。别便宜了外人。”我说:“妈,你说啥呢。”她说:“你听见了。别便宜了外人。”我说:“知道了。”
她闭上眼,没再说话。那天夜里11点40,她走了。
婆婆走了以后,德贵把存折给了我。68万3千,一分没动。他说:“你拿着。”我说:“你拿着。”他说:“给你。”我说:“我不要。”他说:“那给磊磊。”我说:“行。”
王磊回来奔丧,待了3天。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你爸那有68万,你奶奶留下的。你结婚用。”他说:“妈,我不要。”我说:“你拿着。”他说:“你跟爸留着。”我说:“留着干啥?”他说:“养老。”我说:“我有退休金。”他说:“那也留着。”我说:“你拿着吧。”他说:“再说吧。”
他走了。
王婷回来待了2天。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跟我爸好好的。”我说:“嗯。”她说:“你别光嗯。”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
家里又剩我跟德贵。他睡屋,我睡沙发。他说你睡屋,我睡沙发。我说不用。他说那你睡屋,咱俩一块睡。我说不用。他说你咋了。我说没咋。他说你还在想那事。我说没想。他说你骗人。我说没骗。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德贵在屋里,门开着。我听见他翻身,听见他叹气。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下雨漏的,一直没修。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4月,天暖和了。我回了趟老家,婆婆的老宅早拆了,盖了楼。我站在楼下,看了会儿。有个老太太过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看看。她说你是桂芬家的吧?我说是。她说你婆婆走了?我说走了。她说啥时候?我说上个月。她说哎呀,好人啊。
我回了县城。德贵在工地上,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做饭,吃饭,洗碗。晚上泡脚,用婆婆留下的那个搪瓷盆。盆底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铁皮。我泡着脚,看着盆,想起婆婆坐在小板凳上的样子。她低着头,手搓着脚,水凉了才倒。
5月,王磊打电话来,说处了个对象,想带回来看看。我说行,带回来吧。他说妈你高兴不?我说高兴。他说那你笑一个。我说电话里咋笑。他说你笑一个我听听。我笑了。他说你这笑比哭还难听。我说你管呢。
他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又发芽了,绿绿的,嫩嫩的。
德贵晚上回来了。他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磊磊说带对象回来。”我说:“嗯。”他说:“你准备准备。”我说:“嗯。”他说:“你别光嗯。”我说:“那我该说啥?”他说:“你该说‘好’。”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秀兰,咱俩就这样了?”
我说:“哪样?”
他说:“你跟我,就这么不冷不热的。”
我说:“过了28年了,还咋热?”
他说:“以前不这样。”
我说:“以前是以前。”
他说:“你还在想那事。”
我说:“没想。”
他说:“你嘴上没想,心里没想?”
我说:“心里也没想。”
他说:“那你为啥不跟我睡?”
我说:“我习惯睡沙发了。”
他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
他说:“秀兰,我跟你说实话。那天晚上,妈就是给我按腰。她听见我哼哼,不放心。她穿那睡裙,是因为她刚洗完脚,换了衣裳。她平时不穿,那天穿了。就这么回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不跟我说话。”
我说:“说了。”
他说:“你那是说话?你就嗯嗯嗯。”
我没吭声。水杯在手里,温的。我喝了一口,放下。
他说:“你到底想咋的?”
我说:“不想咋的。”
他说:“那咱俩就这么过?”
我说:“就这么过。”
他说:“过到啥时候?”
我说:“过到死。”
他不说话了。站起来,进了屋,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有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我听见那歌,是《最炫民族风》。婆婆活着的时候,也跳过。她跳得不好,老是踩别人的脚。可她爱跳,每天都去。后来腿不行了,不跳了,就在旁边坐着看。
我坐了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倒进搪瓷盆,端到沙发前。我脱了袜子,把脚放进去。水烫,我吸了口气。慢慢适应了,我低头看着盆。盆底的黑铁皮映着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端着盆,站在门口。婆婆穿件睡裙,坐在德贵床边。她拉了下裙摆,没说话。我手一抖,盆差点掉了。
那盆水,我端了28年。结婚28年,我给德贵端了28年洗脚水。那天晚上,是头一回,我端给自个儿。
我泡着脚,水慢慢凉了。我没倒,就那么坐着。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不知道。钟滴答滴答走,走到10点,走到11点,走到12点。
德贵屋里,灯灭了。我听见他打呼噜,一声一声的。
我站起来,把水倒了。搪瓷盆磕在水池边上,响了一声。我把盆放好,走到沙发前,躺下。沙发短,我腿伸不直。我蜷着,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天晚上,婆婆穿件睡裙,坐德贵床边。她拉了下裙摆,没说话。我端着洗脚水,愣在门口。结婚28年,头一回,我手一抖,盆差点掉了。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婆婆说她没做亏心事,德贵说就是按腰。我信不信?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信了,心里过不去。不信,日子还得过。
磊磊要带对象回来了。我得收拾屋子,买菜,做饭。我得笑,得说话,得像个当妈的样。可我心里,老是想着那盆水。那盆端了28年的洗脚水,那天晚上,我端给了自个儿。
水凉了,脚也凉了。我把脚擦干,把盆放好。明天还得上班,还得做饭,还得过日子。可我心里,老是想着那件睡裙。39块9,我买的,白底碎花。她平时不穿,那天穿了。
我到现在也没问德贵,那天晚上,婆婆到底按了多久。也没问婆婆,她拉裙摆的时候,心里想的啥。有些事,问了,就破了。不问,还能糊着。糊着过,也是过。
可我这心里,老是堵着。堵着那盆水,堵着那件睡裙,堵着婆婆拉裙摆的那一下。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俩就那么看着。看了十秒钟,我退出来了。
退出来,就回不去了。
磊磊要回来了。我得去趟超市,买点排骨,买条鱼。他妈得像个样。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搪瓷盆从柜子里拿出来。盆还是那个盆,边上磕掉好几块瓷。我摸着那些磕痕,想,这盆比我嫁过来还早。它见过公公,见过婆婆,见过德贵小时候。现在,它见着我。
我把盆放回柜子里。明天,我还得用它。泡脚,洗菜,盛水。日子还得过。可我心里,老是想着那天晚上。那盆水,那件睡裙,婆婆拉裙摆的手。那手干巴巴的,青筋凸着。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怪谁。怪婆婆?她给儿子按腰,没啥。怪德贵?他腰疼,让妈按按,也没啥。怪我?我端盆站门口,手抖了,也没啥。
可这事,就是过不去。
也许,有些事,一辈子也过不去。你就得带着它,吃饭,睡觉,上班,带孙子。带着它,过到死。
磊磊要回来了。我得去买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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