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
一
王德厚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伸手摸到床头的电灯开关,啪地按下去,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墙上的挂钟指着四点半——和他七十年来醒来的时间差不多,只是从前是为了上工,现在是因为睡不着。
他慢慢坐起身,腿脚还算灵便,就是膝盖有些发僵。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扣子一粒粒扣好,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哪怕一个人在家也要穿戴整齐。屋外的公鸡叫了第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然后整个村子都开始苏醒。
王德厚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昨夜的剩粥还在锅里。他点着火,等粥热起来的功夫,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他爹种下的,算来有八十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道道深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你也在老。”他对着树说。
粥热好了,他盛了一碗,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吃。牙掉了大半,嚼东西费劲,一碗粥要喝上二十分钟。吃完又刷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然后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扫院子。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他爹在世时就这样教他的:“人勤地不懒,院子扫干净了,日子才过得清爽。”
可如今这院子里,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来呢?
二
上午九点多,日头高了,王德厚搬了把藤椅坐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他眯着眼,看着那些光斑发呆。
隔壁李家的孙子骑着自行车从门前过,喊了一声:“王爷爷好!”
“哎,好,好。”他笑着应了一声。
孩子骑远了,他又安静下来。忽然想起六十三年前,他也是这么大年纪,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镇上接新媳妇。那天也是秋天,路两边的稻子黄澄澄的,风一吹像金色的波浪。他骑得飞快,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
老伴儿嫁过来那年二十岁,梳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爱干净,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她能干,在生产队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她心善,村里谁家有难处她都愿意搭把手。
他们一起过了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的日子啊,说起来长,想起来却短得很。就像昨天她还坐在这个院子里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跟他说:“德厚,咱闺女来信了,说在深圳挺好的,让咱们别惦记。”他坐在旁边抽旱烟,嗯嗯地应着,心里想的是明天该给地里施肥了。
那时候多好啊,日子虽苦,但有人说话,有人惦记,有个盼头。
老伴儿走了七年了。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他的手,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的叶子:“德厚啊,我先走了,你要好好活着,别让孩子们操心。”
他点点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三
电话响了。
王德厚慢吞吞地站起身,走进屋里。电话机放在八仙桌上,是老式的座机,儿子给装的,说老人用手机不方便。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女儿的声音:“爸,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
“吃的啥呀?”
“粥,咸菜。”
“爸,你怎么又喝粥?说了多少次了,要有营养,煮两个鸡蛋也好啊。”
“知道了,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女儿又说:“爸,国庆节我们回不去,公司加班。等过年一定回去看你。”
“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他说,“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他在八仙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是老伴儿的遗照。照片里的她还是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笑容慈祥。他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其实上面并没有什么灰。
“秀兰啊,”他轻声说,“刚才闺女来电话了,说过年回来。”
没有人回答。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面去田里捉蚂蚱;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全村人都来贺喜,他喝了半斤白酒,醉得一塌糊涂;想起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老伴儿连夜给他缝棉裤,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这些事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可电影放完了,他还是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
四
下午,王德厚锁了门,拄着拐杖去村口的小卖部。路上碰到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树荫下打牌,有人招呼他:“德厚哥,来玩两把?”
“不了,我去买包盐。”
其实家里还有盐,他只是想出来走走。一个人待在屋里闷得慌,总觉得四面墙都在往中间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小卖部的老板姓刘,四十出头,看见他来了,笑着说:“王大爷,要点啥?”
“一包盐。”
“好嘞。”刘老板从货架上取下一包盐递给他,“三块钱。”
王德厚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数出三枚硬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他的手有些抖,那是老毛病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上了年纪。
“王大爷,您慢走啊。”
“哎。”
出了小卖部,他没急着回家,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坐下。村道上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辆电动车过去,扬起一阵灰尘。远处是连绵的山,秋天的山是五彩的,红的黄的绿的,好看得很。可他看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年轻人,背着个双肩包,拿着手机到处拍照。看见王德厚,停下来问:“大爷,您好!我是来旅游的,想问一下前面那个古桥怎么走?”
王德厚指了指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棵大樟树左拐就到了。”
“谢谢大爷!”年轻人笑道,“大爷您高寿啊?”
“七十七了。”
“哇,看不出来,身体真好!”年轻人竖起大拇指,“您看起来也就六十多。”
王德厚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年轻人是好意,但他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镜子里的那个人,满脸褶子,眼袋下垂,老年斑爬满了手背。老了就是老了,再怎么夸也年轻不回去了。
年轻人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西斜,才慢慢走回家。
五
晚饭还是粥。
他煮了一锅,够吃两天的。炒了个青菜,切了几片腊肉放在饭面上蒸。腊肉是过年时候儿子带回来的,他一直舍不得吃,切成薄薄的片,每次放几片,能吃大半年。
吃着饭,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联播。他其实不太看得进去,耳朵也背了,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邻居都能听见。但他还是开着,因为有点声音,屋里显得不那么空。
吃完饭,洗了碗,他又坐到槐树下。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秋天的夜凉飕飕的,他披了件外套,还是不想进屋。
他想,这一天天过得真快啊。早上醒了,吃早饭,扫院子,坐着发呆,吃午饭,睡午觉,出去走走,吃晚饭,看电视,睡觉。第二天又是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有时候他会想,要是哪天睡着了过去,倒也是一种福气。不拖累儿女,不麻烦别人,安安静静地走,就像老伴儿说的那样——“好好地活,快快地死”。
可是老天爷偏偏让他活得这么长。同辈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比他小的也走了好几个。他还活着,能吃能喝能走路,连感冒都很少得。村里人都说他身体好,有福气。
可这福气,他真的不想要。
六
夜深了,王德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有。一会儿想到年轻时的事,一会儿想到死去的老伴儿,一会儿想到远方的儿女。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开了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他最珍贵的东西:老伴儿的遗物、儿女的照片、一张泛黄的结婚证。
结婚证是1958年办的,纸张已经脆了,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他和老伴儿的名字并排写着,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囍”字。那时候穷,连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有,就这么一张纸,证明他们成了夫妻。
他摸着那张纸,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
然后又拿出儿女的照片。女儿的照片最多,从小到大,从扎羊角辫到烫卷发,从抱着洋娃娃到抱着自己的孩子。儿子不爱照相,就那么几张,高中毕业照、大学毕业照、结婚照。
孙子孙女们也有照片,但都是手机拍的,打印出来的不多。他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只在视频通话里看看。孩子们在屏幕那头喊“爷爷”,他在屏幕这头应着,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句话:“吃饭了吗?”“作业做完了吗?”“听爸爸妈妈的话。”
他不知道该跟孩子们说什么。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他觉得自己的话他们都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也插不上嘴。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
快到他跟不上。
七
王德厚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一把好手。
犁田、插秧、收割、打谷,样样在行。那时候生产队记工分,他每天都是满分。农闲的时候还去修水库、修公路,挣些额外的钱补贴家用。他力气大,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挑两百斤的担子走十里路都不带歇气的。
后来分田到户了,他更是起早贪黑地干。种水稻、种小麦、种玉米、种蔬菜,一年四季不得闲。老伴儿心疼他,劝他别太拼命,他说:“不拼命不行啊,两个孩子要读书,将来还要盖房子、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再后来,儿女都出息了。女儿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留在城里教书;儿子更厉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又去了深圳工作。村里人都羡慕他,说他养了两个好儿女,后半辈子有福享了。
可谁知道,儿女越出息,离他就越远。
女儿嫁到了省城,一年回来一两次;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两三年才回来一次。刚开始他们还打电话催他去城里住,他去过几次,每次都待不了几天就想回来。
城里有什么好的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出门就是陌生人,连对门住的是谁都不知道。在儿子家,他像个客人,干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想帮忙做饭,儿媳说不用;想帮忙带孩子,孙女嫌他土气;想出去转转,又怕迷路找不到家。
还是在老家自在。虽然是一个人,但每一寸土地他都熟悉,每一棵树他都认识,每一条路他都走过。这里有他一辈子的记忆,有他的根。
可是,根扎得太深了,也会孤独。
八
那天夜里,王德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二十岁。年轻的他在田里干活,太阳火辣辣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泥土里。他不觉得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收工的时候,村里的姑娘们在河边洗衣裳,其中就有秀兰。她挽着裤脚站在水里,露出白白的小腿,一边洗衣服一边和姐妹们说笑。
他假装去河边洗手,偷偷看她。她发现了,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使劲搓衣服,水花溅了他一身。
“你干啥呢?”她嗔怪道。
“我……我洗手。”他傻乎乎地说。
姐妹们哄笑起来,他臊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他跑得更快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梦到这里就醒了。
王德厚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窗外有月光透进来。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空空的枕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秀兰了。
以前她刚走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里的她还是生病前的样子,笑眯眯地跟他说话,给他做饭,陪他看电视。醒来后枕巾总是湿了一大片,心里空落落的,比刀割还难受。
后来慢慢地就不怎么梦到了。有人说这是因为逝者放下了牵挂,去投胎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宁愿相信是真的。他希望秀兰能过得好,不管是在哪里。
可他又自私地想,能不能再多梦到她几次呢?
哪怕只是在梦里见一面也好啊。
九
第二天一早,王德厚决定去山上看看。
那座山叫凤凰山,不高,但从山顶能看到整个村子。他年轻的时候经常上山砍柴、采药,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但现在老了,腿脚不利索了,上一次去还是去年清明,给祖宗上坟。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走。山路不好走,碎石多,草也长得深。他走一段歇一段,气喘吁吁的。路上遇到几个晨练的村民,看见他都有些惊讶:“王大爷,您怎么上山来了?”
“随便走走。”
“那我扶您上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固执地拒绝了别人的好意。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没用,不想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老人。他可以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生活。只要还能动一天,他就不要别人伺候。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休息。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村子尽收眼底。一栋栋楼房拔地而起,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这里全是青砖瓦房,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现在好多人家都盖了小洋楼,外墙贴着瓷砖,屋顶装着太阳能热水器。
变化真大啊。
他记得小时候,村里总共才几十户人家,谁家添了丁、娶了媳,全村都知道。现在人口多了,反倒陌生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有些老人他甚至不认识,大概是别处搬来的。
时代变了,人也变了。
不变的是这座山,这条河,这片土地。
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里。泥土是湿润的,带着草木的气息。他闻了闻,觉得很安心。这就是他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啊,每一寸土地都浸着他的汗水,每一块石头都认得他的脚印。
可是,他还能在这里待多久呢?
十
下山的时候,王德厚摔了一跤。
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整个人坐到了地上。幸好路边的草丛厚实,没伤着骨头,只是手掌擦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
他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不是因为疼,而是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从前别说摔一跤,就是从两米高的田埂上跳下来也没事。可现在,轻轻摔一下就起不来了。他试了好几次,手脚并用,才勉强站起来。拐杖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回到家,他用清水冲了冲伤口,贴了一张创可贴。然后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弯起来有些困难。指甲又厚又黄,剪都剪不动。这双手曾经扛得起两百斤的担子,曾经抱起过刚出生的儿女,曾经握过老伴儿临终时的手。
现在,它们连拧开一瓶矿泉水都有些吃力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个老人,被儿子嫌弃老了不中用,儿子就用箩筐把他抬到山里扔掉。老人的孙子看见了,说:“爹,你把爷爷扔了,那这个箩筐我要留着,等你老了我也用它把你抬走。”
这个故事是奶奶讲给他听的。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为什么要扔掉老人。现在他明白了,因为老人老了,就成了负担。
他虽然不想成为儿女的负担,可事实上,他已经成了他们的负担。女儿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担心他一个人在家出事;儿子每个月寄钱回来,怕他舍不得花钱亏待了自己;逢年过节,他们还要千里迢迢赶回来,就为了陪他吃顿饭。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事业。可因为他这个老头子,他们总要分出精力来操心。
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十一
下午,村主任老赵来了。
老赵五十多岁,当了十几年村主任,对村里的老人都很照顾。他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说:“德厚叔,我来看看您。”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王德厚嘴上客气着,心里却是高兴的。有人来看他,说明还有人记得他。
老赵坐下来,跟他拉家常。“德厚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能吃能睡的。”
“那就好。对了,镇上搞了个老年人活动中心,有棋牌室、阅览室,还有理疗室。您没事可以去玩玩,热闹热闹。”
“我不爱热闹。”
“那也不能总一个人闷在家里啊。”老赵叹了口气,“德厚叔,我跟您说实话,我这次来,是想动员您去养老院看看。”
王德厚愣了一下:“养老院?”
“是啊,县里新建了一家养老院,条件很好,有专门的医护人员,一日三餐都安排好了,还有很多老人在一起作伴。我看了,真不错。”
“我不去。”王德厚摇摇头,“我有儿有女,去什么养老院?”
“德厚叔,我不是说您儿女不孝顺。他们在外地,顾不上您。您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去养老院,至少有人照应。”
“我说了不去。”王德厚的语气有些硬,“我在这个家住了几十年,哪儿也不去。”
老赵还想再劝,看他态度坚决,只好作罢。“行行行,不去就不去。您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跟我说。”
送走了老赵,王德厚坐在院子里,心里堵得慌。
养老院,那不就是等死的地方吗?他听说过,有些老人被送到养老院后,子女就再也不管了。逢年过节都没人去看一眼,孤零零地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他不要那样的结局。
他要死在自己家里,死在这张床上,死在老伴儿睡过的那半边。就像他爹一样,九十岁的时候在睡梦中走的,安安静静的,一点儿痛苦都没有。
这才是最好的死法。
十二
晚上,王德厚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他看了很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年轻的时候,活着是为了干活挣钱,养活一家老小。中年的时候,活着是为了供儿女读书,给他们攒钱娶媳妇盖房子。等到老了,儿女都成家了,不需要他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也许活着本身就是目的吧。不为别的,就为了活着而活着。就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又一年,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还要活多少年。
它为什么活着呢?它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人是会想的。人一闲下来就会想,一想就容易钻牛角尖。
王德厚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大概四十岁,正是壮年。有一天在地里干活,突然下起了大雨。他跑到附近的一个山洞里躲雨,看见洞里有一只老猫,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了,瑟瑟发抖。
那只猫很老了,毛都快掉光了,眼睛浑浊不清。他蹲下来,想摸摸它,它警惕地看着他,发出嘶哑的叫声。他没有勉强,就坐在旁边,等着雨停。
雨停了,他走出山洞,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老猫还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忽然觉得,那只猫就像村里的一些老人,躲在角落里,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等待什么呢?也许是死亡吧。
可是死亡真的那么可怕吗?
他不怕死。活了七十七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活着这件事。
活着,就要吃饭、穿衣、睡觉,就要忍受孤独、寂寞、无聊。就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老,看着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
这样的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十三
天亮之后,王德厚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镇上的医院看看。
不是看病,是去找医生聊聊。他想问问医生,一个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到底应该怎么活下去。也许医生能给他一个答案。
镇医院不大,就一栋三层小楼。他挂了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搀扶着老人的中年人,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和疲惫。
轮到他了。他走进诊室,坐到一个中年男医生面前。
“大爷,您哪里不舒服?”医生问。
“我没不舒服,”王德厚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您说吧。”
王德厚就说了。说了他的孤独,说了他的迷茫,说了他对死亡的渴望。他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都说完了,医生才开口:“大爷,我跟您说个事儿。”
“什么事?”
“我妈今年八十三了,跟我住在一起。她也有您这样的想法,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活着是拖累。有一次她偷偷跟我说,她想死。”
王德厚抬起头,看着医生。
“我问她,妈,您死了,我怎么办?她说,你有老婆孩子,有你自己的生活,有没有我都一样。我说,不一样。您活着,我就还有个妈。您不在了,我就没有家了。”
医生的眼睛有些红:“大爷,您知道吗?您的儿女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您活着,他们就还有个爹,还有个家。您要是不在了,他们就成孤儿了。不管多大年纪的人,没有了父母,都是孤儿。”
王德厚沉默了。
“大爷,我知道一个人很孤独,尤其是上了年纪。但是您想想,您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儿女都出息了,日子都好过了,您怎么就舍得放弃呢?”
“我……”王德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爷,您要是不嫌弃,以后常来我这里坐坐。不用挂号,就当是朋友聊聊天。我这儿每天都有很多人,您也可以跟他们说说话。”
王德厚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十四
从医院出来,王德厚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几个馒头,又买了一斤肉。回到家,他剁了馅,包了一顿饺子。虽然包得不好看,有的露了馅,有的捏成了团,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以前老伴儿在的时候,家里的饭菜都是她做。她做的菜好吃,红烧肉、糖醋鱼、酸辣土豆丝,样样拿手。他每次都能吃两大碗饭。老伴儿走了之后,他就凑合着过,能糊弄一顿是一顿。
今天他突然想通了,不能这么糟践自己。
吃完饭,他把碗筷洗干净,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扫地、擦桌子、整理杂物,忙了一个多小时。看着干干净净的屋子,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拿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他想写点什么,记录一下自己这一辈子。
他识字不多,只上过两年私塾,后来在生产队扫盲班学了几个字。但写封信、记个账还是可以的。他慢慢地写,一笔一划地写,把能想起来的事情都写下来。
他写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家里穷,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他写自己的青年,那时候干劲十足,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才回家。他写自己的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咬牙挺过来了。他写自己的老年,老伴儿走了,儿女飞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家。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其实也挺丰富的。虽然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但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的。他养大了两个孩子,让他们有了出息;他和老伴儿相守了五十二年,虽然清贫但很幸福;他在这片土地上耕耘了一辈子,养活了一家人。
这难道不是一种意义吗?
十五
一个月后,王德厚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开始参加村里的老年人活动。每天早上,他和其他老人一起在广场上打太极拳,虽然动作不到位,但活动活动筋骨总是好的。下午他去活动中心下棋、聊天,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老伙计。
他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女儿给他寄了一个,教他怎么用微信、怎么看视频。他现在每天都会和儿女视频通话,看看孙子孙女的近况。虽然还是隔着屏幕,但至少能见面了。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新的爱好——种花。
他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小花圃,种了些月季、菊花、茉莉花。每天浇水、施肥、除草,忙得不亦乐乎。看着那些花儿一天天长大、开花,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那天傍晚,他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几只燕子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什么开心的事。
他忽然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虽然还是会孤独,还是会想念老伴儿,还是会害怕衰老和死亡。但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可能看到明天的日出,可能听到孙子的笑声,可能吃到新长出来的果子。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好死不如赖活着。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很消极,现在他觉得很有道理。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不管活得有多艰难,有多狼狈,只要还活着,就没有输。
夜深了,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的相框上。老伴儿在照片里微笑着,好像在对他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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