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协议放在餐桌靠她那侧。
她在剥橙子。皮剥得很完整,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手指沾着橙子汁,没去碰,只用眼睛扫。扫到第二页,又扫回来。
“随你。”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盐放少了”差不多。
然后她继续剥。白色的筋一丝一丝抠下来,堆在纸巾上。我站在她对面,站了大概一分钟。站着是因为坐下我不知道干什么。
她把橙子分成两半,一半推到我这边。
我说我不吃。
她说那放着。
我拿了钥匙出门。她在擦桌子。平时她擦桌子一圈就完,那天她绕了三圈。电梯里我看手机,下午两点有个会。口袋里有张纸,昨晚写的。第一行“离婚协议”四个字,后面划了几道,划得很重,纸都皱了。我在小区门口把它撕了,塞进垃圾桶。垃圾桶边上蹲着一只橘猫,在喝地砖缝里的水。我看它看了两秒。
结婚五年。这是她第一次不解释自己在干什么。
她初恋叫陆迟。她告诉我他回国,是他落地那天晚上。她在做饭,说得很随便,像在说明天可能下雨。我在切葱,切到了手指。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没多问。
我第二天找了律师。第三天晚上把协议放桌上。
我以为她会问一句为什么。我连怎么答都准备好了。她没问。
那天晚上我睡书房。她也在书房,不过她没睡,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夜。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缝有光。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冰箱里有三个玻璃碗。
我以为是她打包的剩菜。前天的冬瓜,大前天的汤,再往前是什么我忘了。我那两个星期几乎不在家吃饭。碗摆得很整齐,一只压着一只的边,保鲜膜都是新的。
我拿了最上面那碗,热了。
吃完把碗洗了,放回冰箱。
02
那一周我们没见过面。我住公司附近的酒店。每天早上刷牙刷两遍,第二遍不挤牙膏,就是刷。镜子里那个人我不太认识。
中间我回去过一次,拿衣服。
她在家。阳台的门开着,绿萝在架子上。她刚浇过水,花盆底下渗出来一小片。
“浇过了。”她说。
我说嗯。
我拿旅行袋装衣服。拉链卡住,扯了两下。
“你在协议上写,绿萝归我。”
我说是。
“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站在阳台门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她穿的是那件灰毛衣,袖口起球了,起得很密。我妈织的,那年冬天我妈织了两件,一件给我,一件给她。毛衣她一直穿。
“你怕我不肯签。”她说,“你留个东西,让我觉得你不是要全拿走。”
我说不是。
她说是。
窗外有人下班回来。电动车的声音从楼下过去,一阵一阵。
“陆迟回来,是他母亲的事。”她说,“他母亲和我母亲是老邻居。我母亲不识字,有些事要人跑。”
我说哦。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说我没想问什么。
她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问。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签得那么快。”
我看着她。
她说:“因为协议最后签名那栏,日期你写成去年了。你写这个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想今天几号。”
我确实没注意。
“我写的时候,你在客厅。”我说。
她说嗯。
“背对着我。”
她把水杯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开了很久,她也没洗什么。
“你那天晚上在书房坐了一夜。”我说。
“睡不着。”
“为什么不进去。”
她关掉水。厨房很静。
“我不是舍不得你,我是舍不得这五年里那个还没把自己丢掉的自己。”
她说完就走到客厅去了。我站在玄关,旅行袋在手边。我把拉链拉上,这次拉上了。
“你走吧。”她在客厅说。
我出门的时候,她没送。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开了电视。声音很大,一个购物节目在讲不粘锅。
03
她来拿东西是半个月以后。
那天有雨。她抱了一个纸箱,里面是她的书、几件换的衣服、一个旧的铁皮盒。盒子我见过,一直摆在衣柜最上面那格,我以为装的是她首饰。
“盒子给我看看。”我说。
“没什么。”
“首饰。”
“不算。”
她把盒子放进箱子,拿胶带封。胶带绕了四圈才撕断。
“你现在住哪。”
“同事家。”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陆迟那儿。”
她撕胶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在我母亲那儿。我母亲在南塘镇。”
我说哦。
“你要去可以去看。车钥匙在鞋柜上那个抽屉。”
“我不去。”
“你不去。”
“我说了不去。”
“你说了不去,你没说你信。”
那几句话像球,一直在桌上滚,谁都没让球落地。茶几上有一盒她的棉签,还是满的。她拿起来,塞进箱子。
“你签了,就等于同意。”我说。
“协议是你递的。”
“你可以不签。”
她站住了。
“你要我说什么。”她说,“你说一句,沈念你别签,我今天说的话我今天就撕。”
我没说。
她也没催。她抱箱子,箱子沉,她腰弯了一下,膝盖顶了顶箱子底,才抱起来。
“你以前说,最喜欢我什么事都自己想办法。”她说,“后来你又说,我什么事都不跟你讲。”
我说后面那句我没说过。
“你说过。去年九月十七号,你喝了酒,在阳台上说的。”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没事。”她说,“我记着。”
楼下电梯来了。我替她按住门。她进去,箱子占了半个人。门要关的时候她看着我。
“程岩,你这辈子只赢过一次,就是娶我的时候。后来你就再也不肯下注了。”
门关上了。楼道灯灭了。我没跺脚。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九月十七号那天我在阳台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云,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下面有一条语音,按住说话,一分多钟,没发出去。我点开听了。里面是我自己的声音,含糊不清,说到一半断了,后面是很长的呼吸声。
我听了一半,删了。删完又有点后悔。第二天想起来,又觉得删了也好。
04
请帖我自己送到了她公司。
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沈念。前台打了个电话。她开会,让我等。会客区有一张茶几,上面几本杂志,都翻旧了。一个玻璃花瓶,插两支塑料花,一支红的,一支黄的。我盯着那支黄的看了很久,那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杯子。她一直这样,杯子从早拿到晚,水都凉了还在喝。
我把请帖递过去。红底,烫金,我朋友店里印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翻过来又翻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下个月。”
她没说话。她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里面泡着一朵菊花,沉沉浮浮。她转了转杯子。
然后她问:
“那姑娘比我好在哪。”
会客区还有一个人,抱着笔记本在等谁。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我说:
“没有那姑娘。”
她抬眼看我。
“请帖我自己去印的。一百张。就送来这一张。”
她把杯子放茶几上。放得急了一点,水晃出来,在桌面上摊开一小片,漫到请帖的边。那朵菊花被晃得斜过去,贴住杯壁。
“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还问不问。
“问你妈。”
她转身走。走廊很长,头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拐弯的地方,她伸手扶了一下墙,很快,扶完就走了。
我坐在会客区。那一片水慢慢渗进请帖的边缘,红色的纸泡成了暗红。抱笔记本的男的看了我一眼,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把请帖捡起来。边角软了,捏在手里有点黏。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我又按十六。数字跳到十六的时候,我没出去。
门开了,外面没人。门又关上。
05
陆迟来找我,是三天以后。
他在我公司楼下,靠着一棵树抽烟。我出来他没叫我,是我先看见他。他比照片上老,头发两鬓有白的。他抽完一根,把烟头摁在垃圾桶边上的烟灰盒里,摁了很久才灭。
“我不是来解释我自己的。”他说。
我说嗯。
“她让我别来找你。我还是来了。”
他说他在南塘镇有房子,他母亲和她母亲是邻居,两家的院子隔着一条巷子。他回来是因为他母亲一个人。他说完这些,又点了一根烟。
“她这两个月回去了七趟。”他说,“她妈不识字。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要伐,她妈不肯,得她去说。”
我说她没跟我说。
“她说你妈那边也不容易。”
我说我妈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按灭,没再点。
“你自己去看。”
我下午请了假,开车去了望江新村。
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晒了两床,一床蓝的,一床白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
她说路过就好了,念儿前天也来过。
我说她来干什么。
我妈说没干什么,来坐了坐,把厨房的煤气灶擦了,灶上那层油擦不掉,她拿牙膏搓的。我妈说你别老让人家跑,我说了多少回了。
我说嗯。
我进屋。屋里没什么变化。沙发上是那个旧靠垫,掉了毛。茶几上有一只保温桶,不锈钢的。
我妈在外面喊,你把冰箱里那个拿出来,别放坏了。
我开冰箱。
里面有四个玻璃碗。
摆在最下面一层,一只压着一只的边。保鲜膜都是新的。膜上用记号笔写了日期。第一个是上上个星期三。第二个是星期四。第三个是星期五。
第四个的日期,是她签完协议的那天。
那天她在餐桌边剥橙子,说随你。第二天早上她就回南塘镇了。碗放在我妈家冰箱里,说明她回来之后先来了这儿,再回的自己家。
我拿了一个出来。掀开保鲜膜,里面是番茄牛腩。第二个是排骨汤。第三个是冬瓜。第四个,是白的,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山药。
我把四个碗一个一个端出来,放进锅里热。
锅太小,一次只能热两个。热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锅底有点黑,是常年用的那种黑,擦不干净。我妈那管牙膏在窗台上。
我吃了两个。剩下的两个放回去。
吃饭的时候我妈坐在对面,一直看我。我吃完,她说你眼睛怎么了。我说油烟。
出门的时候天黑了一半。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说周一会的事。我说好。
挂了之后我看了下通讯录。她的名字还在,没备注,就是三个字。我点开她的对话框,上一次说话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家绿萝,说,你看它长新根了。
我没回。那时候我在开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06
她来还钥匙是一个月后。
她在楼下打电话给我,说我上去了。我说好。
她带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玻璃碗,洗干净的,扣着,摞在一起。
“还你。”
“你留着。”
“我那边碗够。”
“那就扔了。”
她没扔,放鞋柜上了。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阳台,站住。绿萝还在架子上,长得很旺,叶子爬到了窗框。她伸手撕掉几片黄叶,撕得很轻,指甲掐在叶柄上,一片一片。撕了五六片。
“你留着吧。”她说。
“你带走。”
“我那边没太阳。”
她把撕下来的黄叶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到花盆的土上。
“我妈的毛衣,我拿走了。”她说。
我说好。那件毛衣我后来想起来,确实一直是她穿。我妈那年织的那件,肩上是拼色的,她穿着去上班,穿到起球。我那件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蹲下去,鞋带松了,系了一次。系完站起来,手在门上搭了一下。
“钥匙呢。”
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放在那摞碗旁边。
“程岩。”
“嗯。”
“下次你要再印请帖,”她说,“找个字写得好的。”
我说好。
她走了。电梯响了一声,往下走。
我把那四个碗洗了一遍。其实她洗过了,很干净。我还是洗了一遍,用热水,一个一个。洗完擦干,摞好,放进冰箱里。
晚上我把绿萝从阳台搬到客厅,挪到电视柜旁边。那扇窗户朝南,上午有太阳。搬的时候土撒了一点在地板上。她撕下来的黄叶还在盆土上,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粥。锅小,一次只能煮两个碗的量。我盛了两个碗。一个吃了,另一个扣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冰箱里现在有一个碗。
入冬前我又买了四只玻璃碗,跟原来的摞在一起。扣在架子上,倒着,一只压着一只的边。我妈打电话问我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回。她说念儿知道吗。我说她忙。我妈说那你把汤热了,别放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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