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守寡5年了,昨晚隔壁老张来借蒜,我穿个睡裙开的门,他站门口没走,问我一个人怕不怕,我说不怕,他手扶着门框又站了10多分钟
蒜是昨晚借的。
其实家里有蒜。我下午刚剥了两头,放在灶台边的小碗里,白白净净的。可老张敲开门的时候,我嘴比脑子快,说了一句“有,你等会儿”。
我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我穿的是那件睡裙。淡蓝色的,洗得发旧了,领口松,下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夏天一个人在家,穿得随便。五年了,也没人看。
我站在厨房里,手搭在灶台边上,没开灯。
外面老张没走。他站在门口,影子从门缝底下拖进来一截,被楼道的声控灯照着,一动,影子也跟着动。
我听见他清了下嗓子。
我拿着蒜出去,递给他。他接了,没接稳,掉在地上,滚到楼道里去了。他弯腰去捡。他今年六十二了,腰不好,弯下去的时候“嗬”了一声。
我靠在门框上等他。
他捡起来,直起身,攥着那几瓣蒜,没走。
他说,你一个人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说,这楼里晚上挺静的。
我说嗯。
他说,你睡这么早。
我说没,还没睡。
他说,那你怎么穿这个。
我没接话。我看着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亮着,过一会儿灭了,他跺一下脚,又亮。
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头粗,指甲缝里有点黑,修车修了一辈子,洗不干净。他就那么扶着,站着。
我没关门。
我们就那么站着。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又说了句,天热。我说嗯。他说你屋里开空调了?我说没,开着窗。他说那你这个窗户朝哪边?我说朝东。他说朝东好,早上有太阳。我说嗯。
他就那么站着。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跺了好几次脚。
站了有十来分钟。
后来对门李婶家的门响了一下,猫眼黑了一下,又没了。老张才把手从门框上挪开,说,那我回了。我说嗯。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蒜明天还你。我说不用。
他就下楼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没开灯,就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看见茶几上放着我男人的照片,黑框的,五年了。他看着我。
我说,没事。
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我今年五十三。
守寡五年。男人走的时候四十九,心梗,晚上睡觉走的,没遭罪。早上我喊他起床,喊了两声没应,推了一把,人已经凉了。
那天下雨。我记得很清楚,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我打了120,又打了我儿子的电话。我儿子在深圳,接了电话,半天没说话。后来说,妈,我买票。
我男人的后事办完,儿子在家待了七天。第七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妈,你跟我去深圳吧。我说不去。他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了。他说那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说行。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六个鸡蛋,让他路上吃。他拿了两个,剩下四个放在桌上。我送他到楼下,他上车,摇下车窗,说,妈,回去吧。我说嗯。
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后来楼上有人晒被子,竹竿伸出来,拍打被子的声音,嘭嘭嘭。我才上楼。
五年了。
这五年怎么过的,说不上来。日子一天一天过,早上起来买菜,中午做饭,下午看电视,晚上睡觉。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一句话。买菜的时候跟摊主说,多少钱。摊主说,三块五。我说,便宜点。他说,大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我就掏钱。
就这些。
我儿子一个月打一次电话。问,妈,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他说吃的什么。我说炒了个菜。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没话了。我说你忙不忙。他说还行。我说那你忙吧。他说好,妈你注意身体。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我也不看,就听着。有人说话,屋里就不那么空。
我男人在的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他在的时候,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去公园遛弯。回来的时候买两根油条,一袋豆浆。他喜欢把油条泡在豆浆里,泡软了吃。我说你这样不好吃。他说你懂什么,这样才香。
他走了以后,我再没买过油条。
有一回在超市看见了,想买,站那儿看了半天,还是没买。买回去谁吃呢。
我一个人的饭,好做。炒一个菜,吃两顿。有时候懒得做,就煮点面条,放点青菜。碗也懒得洗,泡在水池里,第二天早上再洗。也不是懒,就是觉得,反正也没人看。
我儿子给的钱,够花。他每个月给我转两千。我说不用,我有退休金。他说你拿着。我就拿着。存在一张卡里,也没怎么动过。
我自己的退休金三千二。够。
可钱这个东西,够是够,就是填不满别的。
隔壁老张,也是一个人。他老伴走了三年,比我晚两年。他有个闺女,嫁到成都去了,一年回来一趟。他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修了二十多年。现在骑车的少了,生意不好,但他还是天天出摊。早上八点去,下午五点回。中午就着咸菜吃两个馒头。
我跟他以前不熟。就是邻居。见面点个头。他老伴在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在楼下择过菜。她走了以后,老张就一个人。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他提着菜,我提着菜,互相让一下。他说你先。我说你先。然后两个人都笑一下。
就这些。
昨晚他来借蒜,是头一回。
我后来躺在床上,想这件事。
想他为什么来借蒜。想他为什么站那么久。想我为什么穿个睡裙就开门了。想我为什么没关门。
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来借蒜的。我也不是不知道。
我们两个,一个五十三,一个六十二。一个守寡五年,一个鳏居三年。一个儿子在深圳,一个闺女在成都。两个人都在这栋老楼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也是。
可我们两个谁都没说。
他说,你一个人怕不怕。我说不怕。
我说的是真话吗。我也不知道。
怕不怕的,五年了。怕也得过,不怕也得过。怕有什么用呢。
可昨晚他站在门口那十来分钟,我心里有点慌。不是怕他。是怕我自己。
我怕我让他进来。
我怕我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怕我哭了他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
我怕我说出来以后,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我男人的降压药。他走了五年,药还在。我一直没扔。有时候夜里醒了,看见那个药瓶,就觉得他还在,就是出去遛弯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伸手把药瓶拿过来,攥在手里。塑料瓶,凉凉的。上面的标签都磨白了,字看不清了。
我就那么攥着。
后来睡着了。
早上起来,开门,门口放着三头蒜。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我捡起来,看了看。是老张放的。
我站在门口,往楼下看了一眼。老张已经出摊了,他的修车摊就在小区门口,从五楼能看见。他蹲在那儿,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茶水,颜色很浓。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蒜我放在灶台上,跟昨天那两头放在一起。
中午做饭,我切了一头。炒了个茄子。
炒好以后,我盛了一碗,想了想,又拿了个碗,盛了半碗。
我端着碗下楼。
老张的摊子前没人。他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啃馒头,就着咸菜。搪瓷缸子放在脚边。
我把碗递过去,说,炒了个茄子,你尝尝。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接了。他说,你做的?
我说嗯。
他吃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是吗。
他说,咸了下饭。
他又吃了一口。
我站在那儿,看他吃。他吃得很慢,一口馒头,一口茄子。吃到一半,他停了,把筷子放下,说,昨天晚上……
我说,茄子你吃完把碗放门口就行。
他说,哎。
我转身上楼了。
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他在下面说了一句,碗我洗了给你送上去。
我没回头。我说,不用。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很静。
我看着茶几上我男人的照片,说,茄子炒咸了。
他没说话。他从来都不说话。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下的茄子盛出来。晚上吃。
我儿子昨天打电话来,我没接。手机响了两遍,我按了静音。后来他发了个消息,说,妈,最近怎么样。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好。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我守寡五年了。
昨晚隔壁老张来借蒜,我穿个睡裙开的门。他站门口没走,问我一个人怕不怕。我说不怕。他手扶着门框又站了十多分钟。
今天中午我给他送了一碗炒茄子。
他说咸了。
我说,咸了下饭。
我把碗拿回来的时候,碗边有一道裂口。不知道是他洗的时候磕的,还是本来就有。
我把碗放在灶台上。旁边是那三头蒜。
窗外的太阳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跑,笑着,喊着。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拍打的声音,嘭嘭嘭。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蒜剥了,晚上包饺子。
一个人吃。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其实我没什么可写的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一个电话一个电话。一个碗一个碗。
我五十三了。我还能活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也许明天就走了,像我男人一样,睡着睡着就没了。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这二十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可不过又能怎么样呢。
老张六十二了。他还能修几年车。他闺女一年回来一趟。他一个人吃馒头就咸菜。他昨晚站在我门口,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知道。
可我什么也没说。
今天中午那碗茄子,是我这五年来,头一回给一个男人送饭。
我男人走了以后,我没给任何人做过饭。我儿子回来那七天,我做了。他走了以后,我就没再给人做过。
今天是头一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就是觉得,他蹲在那儿啃馒头,有点可怜。
也可能不是。
我写不下去了。
我包饺子去。韭菜鸡蛋的。我男人爱吃韭菜鸡蛋的。他走了以后我也包过,一个人包,一个人吃。包四十个,冻三十个。吃十天。
今天多包点。包六十个。
万一。
万一什么,我也不知道。
对门李婶昨晚看见了吧。她那个猫眼,黑了一下又亮了。我没在意。她爱说就说去。我五十三了,守寡五年,给隔壁老头送碗茄子怎么了。
我又没让他进来。
可我没关门。
我要是关了门,他就不会站那么久。我要是不穿那个睡裙,他也不会问那句话。
我怪谁呢。
我怪我自己。
我也不是怪我自己。我就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一个人还能撑多久。
撑着吧。
这话我男人以前常说。他在厂里上班,三班倒,累。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说,撑着吧。我说撑什么撑,不行就换个工作。他说换什么换,四十多了,谁要。撑着吧。
他撑到四十九,没撑住。
我儿子也在撑。深圳那个地方,房租贵,加班多。他一个月挣一万五,房租去掉四千,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剩八千五。他要攒钱买房。龙岗那边,一平米四万,八十平米三百二十万。首付三成九十六万。他攒了五年,攒了三十万。
还差六十六万。
他今年三十一了。没对象。他说没时间谈,也没钱谈。
我跟他说,妈这儿有二十万,你拿去。
他说,不用,妈你留着养老。
我说我养老用不了那么多。
他说,你留着吧。
我说,你那房子什么时候买。
他说,再说吧。
再说吧。
这三个字我听了五年了。
我儿子刚去深圳的时候,说,妈,我干几年就回来。后来说,妈,我再干几年。再后来说,妈,深圳挺好的。现在他说,再说吧。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深圳那个地方,把人的力气吸干了,再把人吐出来。吐出来的,也回不来了。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当初不让他去深圳就好了。在成都找个工作,离家近,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我帮他们带。多好。
可我没说。他爸走了以后,我更没说了。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过得好就行。
他过得好吗。我也不知道。他每次打电话都说好。可我听他的声音,累。那种累,是骨头里的。我男人以前也是那种声音。
我心疼。可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我说,你注意身体。
他说,知道了妈。
就这些。
老张的闺女也在外地。成都。坐高铁两个多小时。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待三天,就走了。老张说,她忙。我说,忙点好。他说,嗯,忙点好。
他嘴上说好,可他那双眼睛,我看见过。他闺女走的那天,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开走,站了很久。后来回修车摊,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腰不好,蹲下去的时候“嗬”一声。
我看见了。
我没过去。
我跟他那时候还不熟。
现在算熟了吗。我也不知道。他昨天来借蒜,今天我还他一碗茄子。他说咸了。我说咸了下饭。
就这么两句话。
可这两句话,我昨天到今天,想了很多遍。
我想他为什么要问我怕不怕。我想他为什么站那么久。我想他为什么今天早上把蒜放我门口。我想他为什么接我那碗茄子的时候愣了半天。
我都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五十三了。他六十二了。我们不是年轻人。我们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可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昨晚他站在门口,声控灯灭了又亮。他跺脚。他清嗓子。他手扶着门框。他问,你一个人怕不怕。
那句话,我男人走了以后,没人问过我。
我儿子问过。他说,妈你一个人行不行。我说行。他就信了。
老张没信。
他站在那儿,站了十来分钟,就是想看看我行不行。
我没让他进来。可我也没关门。
我包饺子的时候,眼泪掉在面板上。我用手背擦了。手背上沾着面粉,擦了一脸。
我这是怎么了。
我五十三了。我什么没见过。我男人走的时候我没哭。我儿子走的时候我没哭。我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去医院拿药,我都没哭。
今天包饺子,我哭了。
就因为一碗茄子。
就因为他说咸了。
就因为他说咸了下饭。
我男人以前也这么说。我炒菜炒咸了,他说咸了下饭。我炒淡了,他说淡了健康。我炒糊了,他说糊了香。
他走了以后,我炒菜再没咸过。我一直很小心。我怕炒咸了,没人说咸了下饭。我怕炒淡了,没人说淡了健康。我怕炒糊了,没人说糊了香。
我一个人吃饭,就一个菜。咸淡正好。不多不少。
今天那碗茄子,我故意多放了一勺盐。
我知道咸了。
我就是想听有人说一句,咸了下饭。
我儿子不会说。他打电话来,我说吃饭了吗,他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他说外卖。我说少吃外卖,他说知道了。就这些。
他不会说咸了下饭。
老张说了。
我站在楼道里,端着空碗,听见他说咸了下饭。
我没回头。
我怕他看见我眼圈红了。
我五十三了。守寡五年。我男人走了以后,我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我儿子走的时候,我在车站没哭,回来在屋里哭的。哭完了,洗把脸,做饭。
今天我没忍住。在楼道里,眼圈就红了。
我快步上楼,关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笑自己。
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太太,因为一碗茄子,眼圈红了。
说出去谁信。
可我自己信。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很久。
外面天黑了。我没开灯。楼下老张的修车摊收了。他每天五点收摊,把工具放进那个铁皮箱子里,锁好,然后上楼。他上楼的声音很慢,一步一步。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脚步声会停一下。
昨天没停。
今天停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在我门口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上楼了。
他住六楼。我住五楼。
他走过去以后,我把门打开一条缝。楼道里没人。地上放着一个碗。我中午那个碗。他洗了。碗里放着两头蒜。
我把碗拿进来。
碗是干的。他擦过了。裂口还在。
我把蒜放在灶台上。跟那三头放在一起。
现在灶台上有五头蒜了。
我明天还得包饺子。
韭菜鸡蛋的。
我男人爱吃。
我也爱吃。
老张爱不爱吃,我不知道。
我没问。
我包饺子的时候,多包了二十个。冻在冰箱里。
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有人来借蒜呢。
我五十三了。守寡五年了。我儿子在深圳,回不来。我一个人住五楼。隔壁老张六十二,一个人住六楼。他闺女在成都,一年回来一趟。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板。
昨天晚上他站在我门口,站了十来分钟。
今天中午我给他送了一碗炒茄子。
他说咸了。
我说咸了下饭。
就这些。
可就是这些,让我今天下午包饺子的时候,眼泪掉在面板上。
我说不出来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五年,我一个人撑得太久了。
撑着吧。
我男人说的。
我撑了五年了。
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如果门口又放着什么东西,我不会再站在那儿看了。
我会拿进来。
然后我会下楼。
老张的修车摊在小区门口。他每天八点出摊。他蹲在那儿补胎,旁边放着搪瓷缸子,里面是浓茶。他中午啃馒头就咸菜。
我明天中午,还给他送饭。
送什么还没想好。
可能还是茄子。
可能换个菜。
我问问他爱吃什么。
他说咸了下饭。
我就知道了。
他爱吃咸的。
我炒菜的时候多放一勺盐。
我五十三了。
我还能给人做饭。
还能有人吃我做的饭。
还能有人说咸了下饭。
这就行了。
我不求别的。
我儿子在深圳。他忙。他回不来。他有他的日子。我不拖累他。
老张的闺女在成都。她也忙。她也回不来。老张也不拖累她。
我们两个老的,在这栋老楼里,互相搭把手。
就搭把手。
别的什么也没有。
也不会有什么。
我五十三了。他六十二了。我们不是年轻人。我们知道分寸。
可昨晚他站在门口那十来分钟,他手扶着门框,声控灯灭了又亮。
他没走。
我也没关门。
就这些。
我写完了。
饺子包好了。六十个。冻了四十个。剩下二十个,明天早上煮。
我男人爱吃韭菜鸡蛋的。
我也爱吃。
老张爱不爱吃,我明天问问他。
我关灯了。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落在我男人的照片上。
我说,我包了饺子。
他没说话。
我说,韭菜鸡蛋的。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明天我给老张送一碗。
我说完这句,停了很久。
然后我说,你别怪我。
照片上我男人看着我。黑框的。五年了。
他什么也没说。
他从来都不说话。
可我知道,他不会怪我。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喊他起床,他没应。我推了他一把,他凉了。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
可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一个人,别太苦了自己。
我那时候说,谁一个人,你不是在吗。
他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万一。
他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想起这句话。我想起他说万一呢。我想起我说没有。
现在我知道了。
有万一。
万一就是,他走了。万一就是,我一个人。万一就是,隔壁老张来借蒜。万一就是,我穿个睡裙开的门。万一就是,他站了十来分钟。万一就是,我给他送了一碗茄子。万一就是,他说咸了下饭。万一就是,我包饺子的时候哭了。
万一就是,我明天还给他送饭。
我五十三了。
守寡五年了。
我儿子在深圳。
我一个人。
隔壁老张六十二。
他一个人。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板。
明天早上,我开门。
门口要是放着什么,我就拿进来。
然后我下楼。
老张的修车摊在小区门口。
他蹲在那儿补胎。
旁边放着搪瓷缸子。
我走过去。
我说,中午想吃什么。
他抬头看我。
他愣一下。
然后他说,都行。
我说,茄子?
他说,行。
我说,还咸的?
他说,咸的下饭。
我就笑了。
我五十三了。我还能笑。
我笑了,就去买菜。
买茄子。买韭菜。买鸡蛋。
中午做饭。炒茄子。包饺子。
给他送一碗。
他说咸了下饭。
我说,咸了你就少吃点。
他说,没事,我口重。
就这些。
我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饺子在冰箱里。蒜在灶台上。碗在门口。月亮在窗外。
我男人的照片在茶几上。
他看着我。
我说,我睡觉了。
他说,嗯。
他没说。是我说的。
我关灯了。
明天见。
老张。
明天见。
我男人的照片,黑框的,五年了。
我明天擦擦。
上面有灰了。
我擦干净。
让他看着我。
看着我给老张送饭。
看着我包饺子。
看着我笑。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太苦了自己。
我苦了五年了。
我不想苦了。
我就给老张送碗饭。
就送碗饭。
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
他也知道。
可那碗饭,是热的。
他吃的时候,会说咸了下饭。
我听着。
我心里就不那么空了。
就这些。
我五十三了。
守寡五年了。
昨晚隔壁老张来借蒜。
我穿个睡裙开的门。
他站门口没走。
问我一个人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手扶着门框又站了十多分钟。
今天中午我给他送了一碗炒茄子。
他说咸了。
我说咸了下饭。
明天我还送。
送什么还没想好。
可能还是茄子。
可能换个菜。
我问问他爱吃什么。
他说都行。
我就做我拿手的。
我拿手的,就是我男人爱吃的。
韭菜鸡蛋饺子。
茄子炒肉。
西红柿鸡蛋。
我都会。
我做了几十年了。
我男人吃了几十年了。
他走了以后,我就没给谁做过。
现在我给老张做。
他吃。
他说咸了下饭。
我就高兴。
我五十三了。
还能高兴。
不容易。
我写完了。
饺子在冰箱里。
明天早上煮。
我睡觉了。
月亮在窗外。
我男人的照片在茶几上。
老张在六楼。
我在五楼。
隔着一层楼板。
他翻身我都能听见。
他昨晚翻了好几次。
我也翻了好几次。
我们都睡不着。
可我们都没说。
今天中午那碗茄子。
他说咸了。
我说咸了下饭。
就这些。
够了。
我睡觉了。
明天见。
老张。
明天见。
我男人的照片。
明天见。
我擦擦你。
你别怪我。
我就送碗饭。
别的什么也没有。
你知道的。
你活着的时候,也爱吃我做的饭。
你说咸了下饭。
你说淡了健康。
你说糊了香。
你走了以后,我炒菜再没糊过。
我怕糊了,没人说香。
今天那碗茄子,我故意多放了一勺盐。
我就是想听有人说一句咸了下饭。
老张说了。
我就哭了。
你别怪我。
我五十三了。
我还能给人做饭。
还能有人吃。
还能有人说咸了下饭。
这就行了。
我睡觉了。
明天见。
老张。
明天见。
我男人的照片。
明天见。
我自己。
明天见。
我把灯关了。
屋里黑了。
窗外有月亮。
我男人的照片,黑框的,在茶几上。
他看着我。
我说,我睡觉了。
他没说话。
他从来都不说话。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推了他一把,他凉了。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
可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别太苦了自己。
我苦了五年了。
我不想苦了。
我就送碗饭。
就送碗饭。
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五十三了。
守寡五年了。
昨晚隔壁老张来借蒜。
我穿个睡裙开的门。
他站门口没走。
问我一个人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手扶着门框又站了十多分钟。
今天中午我给他送了一碗炒茄子。
他说咸了。
我说咸了下饭。
明天我还送。
我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饺子在冰箱里。
蒜在灶台上。
碗在门口。
月亮在窗外。
我男人的照片在茶几上。
老张在六楼。
我在五楼。
隔着一层楼板。
我睡觉了。
明天见。
老张。
明天见。
我男人的照片。
明天见。
我自己。
明天见。
我关灯了。
屋里黑了。
窗外有月亮。
我翻了个身。
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
听见楼上老张的脚步声。
他去厕所。
回来的时候,脚步在我门口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上楼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说,回,还是不回。
我说完这句,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后来我又睡着了。
早上起来,开门。
门口放着两个包子。
还热着。
我拿起来。
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的。
我站在门口,往楼下看了一眼。
老张已经出摊了。
他蹲在那儿补胎。
旁边放着搪瓷缸子。
我站了一会儿。
回屋了。
包子我吃了。
韭菜鸡蛋的。
跟我包的一个味儿。
我笑了。
我五十三了。
我还能笑。
我下楼了。
老张的修车摊在小区门口。
我走过去。
我说,包子你做的?
他说,买的。
我说,买的什么买,我会包。
他说,那你包。
我说,中午。
他说,行。
我说,韭菜鸡蛋的。
他说,行。
我说,还咸的?
他说,咸的下饭。
我就笑了。
他也笑了。
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我五十三了。
他六十二了。
我们两个,站在小区门口。
旁边是他的修车摊。
搪瓷缸子放在脚边。
里面是浓茶。
我说,中午我给你送。
他说,行。
我说,碗你留着。
他说,行。
我说,那我走了。
他说,行。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蹲在那儿。
看着我。
我说,咸了你就少吃点。
他说,没事,我口重。
我就走了。
我五十三了。
守寡五年了。
我儿子在深圳。
我一个人。
隔壁老张六十二。
他一个人。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板。
今天中午我给他送饭。
韭菜鸡蛋饺子。
还有炒茄子。
他说咸了下饭。
我说咸了你就少吃点。
他说没事,我口重。
就这些。
我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我包饺子去。
韭菜鸡蛋的。
我男人爱吃。
我也爱吃。
老张爱不爱吃,我中午问他。
他说都行。
我就做。
我五十三了。
还能给人做饭。
还能有人吃。
还能有人说咸了下饭。
这就行了。
我不求别的。
我写完了。
饺子在冰箱里。
我拿出来。
中午煮。
给老张送一碗。
他说咸了下饭。
我就高兴。
我五十三了。
还能高兴。
不容易。
我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我男人的照片在茶几上。
我擦了擦。
上面有灰了。
我擦干净。
让他看着我。
看着我包饺子。
看着我给老张送饭。
看着我笑。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太苦了自己。
我苦了五年了。
我不想苦了。
我就送碗饭。
就送碗饭。
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
他也知道。
可那碗饭,是热的。
他吃的时候,会说咸了下饭。
我听着。
我心里就不那么空了。
就这些。
我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我包饺子去了。
韭菜鸡蛋的。
我男人爱吃。
我也爱吃。
老张爱不爱吃,我中午问他。
他说都行。
我就做。
我五十三了。
还能给人做饭。
还能有人吃。
还能有人说咸了下饭。
这就行了。
我不求别的。
我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我关灯了。
屋里黑了。
窗外有月亮。
我男人的照片在茶几上。
他看着我。
我说,我睡觉了。
他没说话。
他从来都不说话。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推了他一把,他凉了。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
可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别太苦了自己。
我苦了五年了。
我不想苦了。
我就送碗饭。
就送碗饭。
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五十三了。
守寡五年了。
昨晚隔壁老张来借蒜。
我穿个睡裙开的门。
他站门口没走。
问我一个人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手扶着门框又站了十多分钟。
今天中午我给他送了一碗炒茄子。
他说咸了。
我说咸了下饭。
明天我还送。
我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我睡觉了。
明天见。
老张。
明天见。
我男人的照片。
明天见。
我自己。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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