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万吨复合肥装到5万,巴基斯坦客户临时压价,连云港老板直接停装。
我叫赵海生,今年三十八岁,在连云港港务局边上开了个小货代公司,说白了就是帮人跑腿办手续、盯着装船卸船,挣个辛苦钱。我干这行十二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算多,可今年春天这件事,够我记一辈子。
我叔赵德柱是连云港做化肥出口的老人了,他那个公司叫德丰农资,做了二十多年,在苏北鲁南一带很有名气。我从小跟着他跑码头,后来自己单干,可遇上大单子还是给他打下手。我叔这个人,怎么说呢,脾气倔得像头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可他讲信用,在圈子里说一不二,老外都认他。
事情是三月中旬起来的。巴基斯坦那边有个客户,叫阿米尔,跟我叔合作了六七年了,每年都从连云港走几船复合肥。这个人我见过几回,个子不高,留着一圈络腮胡,说话带着浓重的乌尔都语口音,但人还算爽快。往年都是先签合同,付三成定金,货到港再付尾款。合作这些年没出过大岔子,我叔挺信任他。
今年阿米尔要了九万吨复合肥,分三条船走,第一条船装五万吨,剩下的四万吨等第一条船到了再安排。合同签得清清楚楚,价格按签合同那天的国际行情定的,一吨四百二十美元,五万吨就是两千一百万美金。我叔为了这单货,把厂里的生产线全开了,工人三班倒干了四十多天,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装船那天是三月二十八号,我一大早赶到码头,海风腥咸,吹得人睁不开眼。港区里龙门吊高高立着,抓斗一斗一斗往船舱里送肥料,白花花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叔穿着他那件旧夹克,戴着安全帽,站在船边上盯着传送带,一根接一根抽烟。
装到中午,已经装了三万两千吨。我叔看了看表,说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能装完。我说叔你回去吧,这儿我盯着。他说不回,这单货太重要,出了岔子我睡不着。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阿米尔的电话打过来了。我叔接的电话,一开始还笑着说话,嗯嗯啊啊的,后来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阿米尔不知道说了啥,我叔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米尔,咱们合作六年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凑过去听了个大概。阿米尔说国际行情跌了,现在复合肥一吨才三百八十美元,他要是按四百二接货,回去就得亏本。他要求我叔把价格降到三百八,不然他就不要了。
我叔问他,合同还算不算数?阿米尔说合同是合同,可行情变了,大家都得活。他说他也没办法,下游客户就出这个价,他不能自己贴钱。他还说,赵老板你要是不同意,这船货我就不接了,定金你也不用退,就当赔偿你的损失。
挂了电话,我叔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掏出烟盒,里面空了,他把烟盒攥成一团扔进海里,转身跟我说,海生,通知下去,停装。
我愣了,说叔,停装?已经装了三万多吨了,这时候停?
他说停。
我说叔,你再跟阿米尔商量商量,哪怕各让一步呢?降十美元也行啊。
他说海生,你不懂。这不是十美元的事。合同签了,货备了,船定了,他一句话就要降四十美元,五万吨就是两百万美金,我上哪儿赚去?我要是这次让了,下次他就能再压。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码头上的人都停了手,面面相觑。船长从船上下来,问咋回事。我叔说装货暂停,具体啥时候恢复等我通知。船长脸都绿了,说赵老板,船期不能耽误,我后面还有别的活儿。我叔说我知道,该算的滞期费我认。
那天下午,我叔就在码头上站了一下午。他给厂里打电话,让工人先别发货了。给银行打电话,问贷款的事。给我婶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我看着他站在那儿,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人显得特别瘦,可腰杆子挺得笔直。
晚上阿米尔又打了两个电话,我叔没接。第三个电话是我接的,阿米尔用夹生的中文说,赵先生,你劝劝你叔叔,价格好商量。我说阿米尔先生,我叔的脾气你知道,他决定的事我劝不动。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飞过来跟他当面谈。
第二天下午阿米尔到了连云港,直接来了码头。他穿着一身西装,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的,可脸色不太好,估计一晚上没睡好。他见了我叔,先伸出手说赵老板,咱们还是朋友。我叔没握手,说阿米尔,咱们当然是朋友,可朋友之间得讲信用。
两个人就在码头边上的临时办公室里坐下来谈。阿米尔说了一堆理由,什么巴基斯坦经济不好,什么卢比贬值,什么下游客户压价,总之就是他也没办法。我叔听着,不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我叔说阿米尔,你跟我合作六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前年行情涨的时候,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涨价?没有吧?我按合同价给你,自己少赚了十几万美金。为什么?因为我拿你当朋友,朋友不能只看眼前。
阿米尔低着头,不说话。
我叔又说,今年你跟我说要九万吨,我二话不说给你备货。我厂里工人加班加点干了四十天,银行贷款三千万,利息一天就好几万。你现在一句行情跌了,让我降四十美元,你算算我亏多少?我要是答应了,我这厂子还开不开了?我底下两百多号工人还吃不吃饭了?
阿米尔说赵老板,我知道你为难,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叔说我知道你有难处,可你的难处不能全让我扛。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合同执行,四百二一吨,你接货,咱们还是朋友。第二,你不接货,定金我不要了,但以后咱们别再合作了。
阿米尔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他说赵老板,你不能这样,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我叔说正是因为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才给你这两个选择。换了别人,我直接走法律程序了。你自己想清楚。
那天晚上阿米尔在酒店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给我叔打电话,说赵老板,我接货,按合同价。
我叔说好,那就继续装船。
码头上重新热闹起来,龙门吊又转起来了,白花花的肥料往船舱里倾泻。我站在我叔旁边,看着他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叔,你真行,两百万美金你眼睛都不眨。
他说海生,你记住,做生意跟做人一样,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你软一次,人家就踩你一脚。你站直了,人家反而敬你三分。
我说那你不怕阿米尔真不要了?咱那五万吨货压在手里,银行贷款咋还?
他说怕,当然怕。可有些事比钱重要。我要是跪着挣这个钱,以后在圈子里就抬不起头了。你叔我干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老外认我,也是认这个字。
船装完那天是四月一号,正好赶上愚人节。我叔站在码头上,看着满载五万吨复合肥的货轮缓缓离开泊位,拉响汽笛,驶向大海。他掏出手机给阿米尔发了条消息:货已发,祝顺利。
阿米尔回了一条:赵老板,你是个真正的商人。
后来阿米尔把剩下的四万吨也接走了,还是按合同价。再后来,他给我叔介绍了两个新客户,都是巴基斯坦那边的大进口商。我叔的生意不但没垮,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有一次喝酒,我问我叔,那天要是阿米尔真不接货,你咋办?
他喝了一口酒,说那我就自己扛。银行贷款还不上,我把房子押了。厂子关了,我出去打工。可我不能让人家指着脊梁骨说,赵德柱是个软骨头。
我说叔,你就不怕?
他说怕啥?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回硬气的时候。你硬气一回,往后就没人敢欺负你。
我看着我叔花白的头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码头看大船,跟我说海生啊,男人得有肩膀。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五万吨复合肥,两百万美金的差价,一个连云港老头的脊梁。这故事我逢人就讲,讲的时候心里热乎乎的。不是因为我叔挣了多少钱,是因为他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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