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嫂子守寡5年,那天穿件吊带睡裙坐沙发上,小叔子蹲她脚边系鞋带,我妈端菜出来一句话没说,转身把碗放桌上,筷子掉了,我爸喊进屋
我嫂子守寡第五年那年,夏天特别热。
热到啥程度,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懒得灭,一直亮着,嗡嗡地。
那天我回我妈家吃饭。进门就看见我嫂子坐在沙发上。穿了件吊带睡裙。不是那种意思的吊带,就是很普通的,菜市场旁边小店买的,棉的,洗得发白了,边都卷起来了。
她瘦。锁骨那儿凹进去两个坑。
我侄子蹲在她脚边,给她系鞋带。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脏得看不出白了,鞋带解不开,他拿牙咬。
我嫂子低着头看他。没说话。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一盘排骨。热气腾腾的。她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
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身,把盘子放桌上。筷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地上了。
啪嗒。
我爸在里屋喊了一声,进屋。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侄子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那根鞋带。
我嫂子没动。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那点洗白了的布。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在手里,没拔出来。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排骨没人动。我妈一直扒饭。我爸喝了两杯酒,脸红了,也没说话。
我嫂子给我侄子夹了块排骨,自己没吃。后来她起身,说饱了。
碗里那碗饭,还是满的。
我跟我嫂子认识十二年。她嫁过来那年我还在上大学。我哥带她回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坐在我哥旁边,笑得很小心,筷子只夹面前的菜。
我哥说她家是县城的,爸妈开小卖部。她自己读了个大专,在城里做文员。
我妈当时没说什么。晚上我听见她跟我爸嘀咕,说这姑娘看着单薄,怕是干不了重活。
我爸说,现在谁还干重活。
我妈说,过日子就是重活。
我哥结婚那年,房价还没涨疯。他们凑了个首付,买了个小两居。我妈给了八万。我嫂子家给了五万。剩下的我哥自己扛。
我嫂子怀孕那年,我哥查出来病。肝上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
那八个月我嫂子瘦了二十斤。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我哥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坐一整夜。
我哥走的那天,她没哭。就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看着地面。护士来收东西,她站起来,说我来吧。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袋子里。
我妈在走廊那头哭得站不住。我爸扶着她。
我站在我嫂子旁边。她没看我。就说了一句,你哥那件灰毛衣还没织完。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在学织毛衣。想赶在我哥生日前织好。没赶上。
我哥走后第一年,我嫂子没上班。在家带我侄子。我侄子那时候三岁,不懂事,天天问爸爸呢。
我嫂子说,爸爸出差了。
后来我侄子不问了。再后来,他在幼儿园画了幅画,一家三口,爸爸在天上。
老师打电话来。我嫂子去接,回来路上没说话。
第二年,我嫂子找了个工作。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十点。她跟另一个大姐轮班。
我妈说,挣这么点,还不如在家带孩子。
我嫂子说,在家待着难受。
我妈就不说了。
那几年我嫂子一直没走。住在我哥留下的那套房子里。房贷还有十几年。我妈说,房子写的是你哥名字,你嫂子要是改嫁,这房子就麻烦了。
我爸说,你少说两句。
我妈说,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是最扎人的。
我嫂子听见了。那天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我妈在客厅说的。她没回头。碗洗完,擦干,放好。然后她出来,跟我妈说,妈,房子我不要,留给小宝。
小宝是我侄子。
我妈愣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嫂子说,我知道。
后来那房子的事就再没人提了。
我嫂子守寡的第三年,我妈开始张罗给她介绍对象。
先是隔壁单元的王姨。说有个远房亲戚,离婚的,带个孩子,在工地上包活,一年能挣十几万。
我妈跟我嫂子说。我嫂子说,妈,我现在不想这个。
我妈说,你才三十出头,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
我嫂子说,小宝还小。
我妈说,小宝可以跟我们。
我嫂子没说话。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后来我妈又提了几次。我嫂子都是那句话,小宝还小。
我妈跟我说,你嫂子是不是还放不下你哥。
我说,妈,你别逼她。
我妈说,我逼她?我是为她好。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难。
我说,她知道难。
我妈说,她知道个屁。她还年轻,现在不找,以后谁要。
我没接话。
我嫂子守寡的第四年,超市倒闭了。她换了个工作,在快递驿站。分拣、上架、给人取件。一个月三千二。没有五险一金。老板说,干得好年底有奖金。
那年年底,奖金发了八百。
我嫂子给小宝买了双鞋。给自己买了件棉袄。剩下的存起来了。
她有个小本子,记账。每天花了多少,都写上。我见过一次。字很小,一笔一划。买菜十二块。小宝本子五块。公交两块。
最后一行写着,存。
我问她,存多少了。
她说,没多少。
我说,你留着点花。
她说,小宝以后要用钱。
小宝那年上小学一年级。学校要交各种费用。校服、午餐、课后班。我嫂子说,现在上个学怎么这么贵。
我说,都这样。
她说,你哥那时候说,以后小宝上学,他要天天接送。
她说完就不说了。
我站在驿站门口,看着她弯腰搬箱子。箱子挺沉的,她搬起来的时候,胳膊在抖。放下的时候,喘了口气。
我说,我来吧。
她说,不用。你搬不动。
我搬了一箱。确实沉。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家吃饭。我妈说,你嫂子那个工作太累了。我说,是累。
我妈说,要不让她来家里住。省点房租。
我说,她那房子是自己的,交什么房租。
我妈说,房贷不是钱啊。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哥走了这几年,她也不容易。
我说,嗯。
我妈说,可是她总得为自己想想。
我说,她想了。
我妈说,她想什么了。
我说,她把小宝养大了。
我妈不说了。
我嫂子守寡的第五年,就是今年。
今年春天,小宝学校开运动会。我嫂子去了。穿的是那件洗白了的运动服。坐在家长席上。小宝跑接力,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嫂子跑过去,把他扶起来。小宝哭了。我嫂子说,没事,咱不跑了。
旁边的家长说,你是他妈妈?
我嫂子说,是。
那个家长说,他爸爸没来?
我嫂子说,没来。
后来小宝跟我说,妈,下次让叔叔来。
我嫂子说,叔叔要上班。
小宝说,那爸爸呢。
我嫂子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嫂子给我打电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她说,你有空吗。
我说,有。
她说,你能不能带小宝去趟公园。
我说,行。
她说,他老问爸爸。
我说,我知道了。
我带小宝去了公园。他玩滑梯。我在旁边坐着。他跑过来问我,叔叔,我爸长什么样。
我说,你爸啊,个子挺高,爱笑。
他说,我有照片。
我说,那你看看照片。
他说,照片不会动。
我没接上话。
后来他跑去玩沙子了。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那儿,拿个小铲子,一下一下挖。挖了半天,挖出个玻璃珠。
他举起来给我看。说,叔叔,你看。
我说,好看。
他说,送给你。
我说,你留着。
他说,我家里还有。
我就收下了。那颗玻璃珠现在还在我兜里。
那天从公园回来,我嫂子已经做好饭了。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一个汤。
小宝说,妈,叔叔说我爸爱笑。
我嫂子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是,你爸爱笑。
小宝说,那你怎么不笑。
我嫂子说,妈笑了。
小宝说,没看见。
我嫂子就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嫂子在洗碗。我站在门口,说,嫂子,我走了。
她说,嗯。
我说,那个,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灯亮着。窗帘拉着。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我站在那儿,抽了根烟。
我嫂子今年三十六。我哥走的时候她三十一。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小宝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去驿站。中午吃自己带的饭。下午接小宝。回家做饭。辅导作业。九点半小宝睡觉。她洗衣服。十点半上床。看会儿手机。十一点睡。
天天这样。
我妈说,她这样过有什么意思。
我说,妈,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我妈说,起码得有个伴。
我说,她有伴。
我妈说,谁。
我说,小宝。
我妈说,小宝能陪她一辈子?
我说,你不能这么算。
我妈说,那怎么算。
我说,她愿意就行。
我妈说,她愿意什么。她就是犟。
我没再说话。
我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嫂子确实犟。我哥生病那会儿,医生都说没希望了。她不信。到处找偏方。有一回听说隔壁市有个老中医,她坐大巴去了。早上五点走,晚上十点回。带回来一包草药。熬了给我哥喝。我哥喝了一口就吐了。她说,再喝一口。我哥说,不喝了。她说,喝了就好了。我哥看着她,把剩下的喝了。
后来我哥还是走了。
那天我嫂子把剩下的草药全倒了。倒进垃圾桶。然后她蹲在地上,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哭。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妈进去了。我妈抱着她。两个人在那儿哭。
我嫂子哭完了,站起来,洗了把脸。然后去给我哥擦身子。擦得很仔细。手指头一个一个擦。指甲缝里都擦了。
我妈在旁边说,你歇会儿。
她说,不累。
我哥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握着我哥的手。我哥的手已经凉了。她握着。一直握着。后来护士来了,说,该走了。她才松开。
她松开的时候,把我哥的手放在被子上。放得很轻。好像怕吵醒他。
我哥走了以后,我嫂子没再哭过。
至少我没见过。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客厅。我以为她没睡。走过去一看,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哥的照片。没开灯。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没哭。就是坐着。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后来我退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早饭。照常送小宝。照常上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把什么都咽下去了。
咽到肚子里。不给人看。
我妈说她犟。我觉得她是把日子过成了惯性。一天一天,不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完了。
今年夏天那个事。就是开头那个事。
那天我嫂子穿了件吊带睡裙。在沙发上坐着。小宝给她系鞋带。
我妈端菜出来。筷子掉了。我爸喊进屋。
那天晚上我嫂子走了以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我进去拿水喝。看见她在抹眼泪。
我说,妈。
她说,没事。洋葱辣的。
我说,今天没炒洋葱。
她就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水龙头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嫂子那件睡衣,是你哥买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哥走之前,给她买的。说夏天热,买件薄的。
我说,嗯。
她说,她一直穿着。
我说,嗯。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
她没说出来。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后来她把碗洗完了。擦干手。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再坐会儿。
她说,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我就走了。
走到楼下。又是那盏声控灯。亮着。嗡嗡地。
我站在那儿,又抽了根烟。
我想起我哥走之前跟我说的话。他说,你嫂子不容易。你以后多帮帮她。
我说,哥,你别瞎说。你没事。
他说,我自己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他说,你听我说。你嫂子这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你多看着点。
我说,嗯。
他说,小宝还小。让他好好长大。
我说,嗯。
他说,我走了以后,别让你妈为难她。
我说,不会的。
他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后来他就走了。
我答应他的事,我不知道做到没有。我帮我嫂子搬过几次东西。带小宝去过几次公园。给她转过几次钱。她都没收。退回来了。说,不用。
我说,你拿着。
她说,我有。
我说,你有个屁。
她说,真不用。
后来我就不转了。
我妈那边,我不知道算不算为难。她没赶我嫂子走。也没逼她改嫁。她就是嘴上说说。可是嘴上说的,有时候比手上做的还疼。
我嫂子听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可是她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我嫂子发了条消息。我说,嫂子,今天我妈那筷子是不小心掉的。
她没回。
过了很久。大概十二点。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知道她没睡。她大概也在看手机。也在想事儿。
想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猜她在想,明天早上六点半要起来。给小宝做早饭。送他上学。去驿站。搬箱子。中午吃自己带的饭。下午接小宝。回家做饭。
一天又一天。
我有时候想,她这样过到底图什么。
钱?她没挣多少。
名?她也没图。
她就这么过着。不声不响。不哭不闹。不争不抢。
我妈说她犟。我觉得她不是犟。她是被日子推着走。推着推着,就停不下来了。
停下来又怎么样呢。停下来,她就要想,我这是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还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走。
她不走。她守着那套房子。守着小宝。守着我哥留下的那点东西。
那件吊带睡裙。洗得发白了。边都卷了。
她还穿着。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外面在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楼下有个外卖员在跑。没打伞。箱子是黄的。他跑得很快。拐进单元门。灯亮了。又灭了。
我想起我嫂子。她这会儿大概睡了。明天早上六点半。她还会起来。
我想起我爸那天喊的那句,进屋。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爸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吃饭、看电视、睡觉。我妈说什么,他就嗯一声。那天他喊了那一声。然后就不说了。
他喊的是谁。他喊的是我侄子。也可能喊的是我嫂子。也可能喊的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那盘排骨没人动。后来我妈把它放冰箱了。第二天热了热。我嫂子没来。小宝来了。吃了两块。
我妈说,你妈呢。
小宝说,在家。
我妈说,她吃了吗。
小宝说,她说她不饿。
我妈就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我嫂子家。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她坐在阳台上。在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翻过来。阳光照在她背上。那件吊带睡裙还在。外面套了件旧T恤。
我说,嫂子。
她说,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
她说,小宝在屋里写作业。
我说,嗯。
我站在阳台门口。她继续晒被子。拍了两下。灰尘飞起来。在阳光里飘。
她说,今天太阳好。
我说,是好。
她说,把被子晒晒,晚上盖着舒服。
我说,嗯。
她拍完了。直起腰。手在腰上捶了两下。然后她看见我了。就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说,你站着干啥。
我说,没干啥。
她说,进屋坐。
我说,不了。我走了。
她说,那你慢点。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又弯下腰了。在弄被角。
我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阳台上喊,被子别忘收,晚上有雨。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趴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乱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也是。
我说,什么。
她说,你也是。别忘收。
我说,我没晒被子。
她说,那就别忘了吃饭。
我说,嗯。
然后她就进去了。
我站在楼下。看了会儿。阳台上那床被子,鼓鼓的。风一吹,一鼓一鼓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我说,妈,晚上我回去吃饭。
我妈回,好。想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字,随便。
我妈回,那就排骨。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快递柜。有个快递员在往里放件。柜子一个个弹开。又关上。红灯变绿。绿灯变红。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
然后我想起来,我嫂子在驿站上班。她每天就干这个。分拣、上架、给人取件。一个月三千二。没有五险一金。年底奖金八百。
她干了两年。
两年。七百多天。
每天弯腰。搬箱子。扫码。递件。
她没说累。
我妈说她瘦了。她说没有。
她是瘦了。锁骨那儿两个坑。胳膊上没肉。脸也小了。
可是她还是那样。六点半起来。做早饭。送小宝。去驿站。
一天又一天。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长在那儿。不动。风吹过来,摇两下。风走了,还站在那儿。
我哥走了五年。她站了五年。
我不知道她还能站多久。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走。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那件吊带睡裙。那根掉在地上的筷子。我爸喊的那声进屋。
还有我妈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说,你嫂子那件睡衣,是你哥买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一直穿着。
我说,嗯。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她没说出来。
我也没问。
有些话,说出来就碎了。不如不说。
我走到家楼下。声控灯又亮了。嗡嗡的。
我站了会儿。掏烟。没了。
我捏着空烟盒。站了会儿。上楼了。
进门。我妈在厨房。我爸在看电视。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
我说,妈。
她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洗手吃饭。
我说,好。
我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眼睛有点红。
我洗了把脸。
然后出去。坐下。我妈把排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爸说,今天排骨好。
我妈说,吃吧。
我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没尝出味。
我妈说,你嫂子今天来吗。
我说,不来。
她说,哦。
我爸说,吃你的饭。
我妈就不说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爸喝了两杯。我妈一直给我夹菜。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我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灶台。擦得很慢。擦了半天。其实不脏。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那筷子。
她说,啥筷子。
我说,那天掉的筷子。
她说,哦。那筷子啊。老了。手抖。
我说,嗯。
她说,你嫂子那睡衣。挺好看的。
我说,嗯。
她说,你哥买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哥那个人。不会买东西。买回来我还说他。说你买这干啥。夏天穿这个,凉。他说,凉快。
我嫂子穿上。他说,好看。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手里的抹布捏着。捏了半天。然后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拧干。挂好。
她说,你去吧。我收拾。
我说,我帮你。
她说,不用。你走吧。
我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肩膀没抖。就那么站着。
灯照在她头上。白头发多了。
我下楼。声控灯亮。嗡嗡的。
我站在那儿。手插兜里。摸到一颗玻璃珠。小宝给的。
我拿出来。看了看。透明的。里面有一道红。像一滴血。
我攥在手里。攥了会儿。又放回兜里。
然后我走了。
走在路上。天黑透了。路灯亮着。照在地上。黄黄的。
我给我嫂子发了条消息。我说,嫂子,明天我去接小宝。
她没回。
过了会儿。回了。说,不用。我接。
我说,那我给你们送点菜。
她说,不用。有。
我说,那……
她说,你忙你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好。
她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走。
走着走着。我想起我哥。想起他跟我说,你嫂子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我那时候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呢。我知道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我知道她在驿站搬箱子。我知道她那件吊带睡裙洗得发白了。
可是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不知道她夜里睡不睡得着。不知道她看着小宝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我哥。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她坐在沙发上。小宝蹲在她脚边。系鞋带。
我妈端菜出来。筷子掉了。
我爸喊,进屋。
然后什么都没了。
日子还在过。明天六点半。她还会起来。
排骨炖好了。我妈说,明天给你嫂子送点。
我说,嗯。
她说,你送去。
我说,好。
她说,别说是我让的。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就走了。走到楼下。声控灯亮。嗡嗡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灯亮着。我妈在厨房。我爸在看电视。窗帘没拉。
我站了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路上有个人遛狗。狗跑过来闻我。我摸了摸它的头。它走了。
我继续走。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我站住。旁边有个外卖员。也在等。箱子是黄的。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红灯。没说话。
绿灯亮了。他冲出去了。我慢慢走。
走到我住的地方。楼下快递柜。灯亮着。有个件还在里头。柜门没关严。一闪一闪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别人的。我没动。
上楼。开门。屋里黑的。我没开灯。坐沙发上。坐了会儿。
然后我掏出那颗玻璃珠。放在茶几上。
月光照进来。照在珠子上。那滴红。亮了一下。
我躺在沙发上。没盖被子。没脱衣服。
我想,明天。明天我去给我嫂子送排骨。她可能不要。我就放门口。然后走。
小宝可能会追出来。喊我叔叔。我说,回去吧。你妈在等你。
然后我就走。
声控灯会亮。嗡嗡的。我下楼。走到路上。天会黑。路灯会亮。
一天又一天。
我闭上眼睛。听见楼下有个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我翻了个身。玻璃珠在茶几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我想,回,还是不回。
那条消息。我嫂子没回的那条。我说,嫂子,今天我妈那筷子是不小心掉的。
她回了个,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手机屏幕暗了。屋里全黑了。
我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车声。人声。不知道谁家在炒菜。香味飘进来。
我闻着闻着。睡着了。
梦里我哥还在。他坐在沙发上。我嫂子在旁边。小宝在地上玩。我妈在厨房。我爸在看电视。
排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哥说,吃吧。
我嫂子说,等会儿。给小宝夹一块。
我妈说,你先吃。
我爸说,吃你的。
然后筷子掉了。
啪嗒。
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我坐起来。头有点疼。
茶几上那颗玻璃珠还在。月光没了。那滴红也看不见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嫂子发了条消息。
我说,嫂子,今天我去送排骨。
发完了。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
她没回。
我知道她还没起。六点半。还差一个小时。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
我擦了擦。穿好衣服。出门。
下楼。声控灯亮。嗡嗡的。
天慢慢亮了。
我走到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又买了点青菜。拎着。往我嫂子家走。
走到楼下。我站住了。抬头看。
阳台上那床被子还在。风吹着。一鼓一鼓的。
窗帘拉开了。有人在动。
我站在那儿。拎着排骨。站了会儿。
然后我上楼了。
敲门。
里面没动静。
又敲。
小宝的声音。谁啊。
我说,我。叔叔。
门开了。小宝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说,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说,给你们送排骨。
他说,我妈还在睡。
我说,那你把排骨放冰箱。我走了。
他说,你进来坐。
我说,不了。
他说,我妈说今天带我去公园。
我说,那你去吧。
他说,你去吗。
我说,我不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叔叔要上班。
他说,哦。
然后他说,叔叔,你等等。
他跑进去。拿了什么东西。跑出来。摊开手。一颗玻璃珠。和那天他给我的一样。
他说,给你。
我说,我有了。
他说,那再给你一颗。
我说,你留着。
他说,我有好多。
我就收下了。攥在手里。凉凉的。
我说,那我走了。
他说,叔叔再见。
我说,再见。
我下楼。声控灯亮。嗡嗡的。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宝趴在阳台上。看着我。我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
然后我走了。
手里攥着那颗玻璃珠。攥了一路。
走到路口。红灯。我站住。旁边有个外卖员。箱子是黄的。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红灯。没说话。
绿灯亮了。他冲出去了。
我慢慢走。
手里那颗玻璃珠。攥得有点热了。
我想,我嫂子这会儿该起了。给小宝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去驿站。搬箱子。中午吃自己带的饭。下午接小宝。回家做饭。
一天又一天。
我走到公司楼下。把玻璃珠放兜里。和那颗放在一起。两颗。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然后我进去了。
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招聘软件的红点跳出来。我没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
然后我开始打字。
写什么。我也不知道。
写着写着。就写到这儿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窗外的天亮了。有人在楼下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我端起杯子。水凉了。
我没去倒。
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
我想,这些字。我嫂子不会看。我妈不会看。我爸不会看。小宝更不会看。
可是我得写。
不写。这些东西就没了。就像那根筷子。掉在地上。捡起来。洗洗。还能用。可是掉的那一下。那个声音。没了就没了。
我哥走的那天。医院走廊。灯很白。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我嫂子坐在椅子上。没哭。
她说,你哥那件灰毛衣还没织完。
那句话。我记了五年。
现在我想。那件毛衣。大概还在。在她柜子里。没织完。线头还挂着。
她没扔。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外面出太阳了。晒得人睁不开眼。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弯着腰。拍了两下。灰尘飞起来。
我看了会儿。掐了烟。
回来坐下。
屏幕还亮着。字还在。
我继续写。
写什么呢。
写我嫂子。写我妈。写我爸。写小宝。写我哥。写那件吊带睡裙。写那根筷子。写那颗玻璃珠。写排骨。写驿站。写快递柜。写声控灯。写六点半。
写来写去。还是这些。
可是不写。这些就没了。
我嫂子不会说。我妈不会说。我爸不会说。
小宝还小。他不懂。
我哥走了。
就剩我了。
我写。
写完。发出去。没人看。也没关系。
至少这些字在。这些事在。
那根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我捡起来了。
放在桌上。
我妈说,那筷子。老了。手抖。
我说,嗯。
可是我知道。不是手抖。
是心抖。
我写到这儿。不写了。
不是没得写。是写不动了。
我坐在工位上。屏幕亮着。旁边同事在打电话。说中午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吃面。
我说,行。
然后我站起来。去接了杯水。热的。
回来坐下。看着屏幕。
那行字还在。
【我嫂子守寡5年,那天穿件吊带睡裙坐沙发上,小叔子蹲她脚边系鞋带,我妈端菜出来一句话没说,转身把碗放桌上,筷子掉了,我爸喊进屋】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这行字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
【我嫂子守寡第五年】
然后我停了。
光标一闪一闪的。
窗外有人在喊。收被子。要下雨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阴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个老太太在收被子。抱在怀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慢慢走。
雨点落下来。不大。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
我站在窗边。看了会儿。
然后我回去坐下。
光标还在闪。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个字。
回。
然后我停住了。
回,还是不回。
我坐在那儿。雨下大了。打在窗户上。啪啪的。
手机屏幕亮了。我嫂子发来的。
她说,排骨收到了。谢谢。
我盯着那几个字。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了。我放下手机。
光标还在闪。屏幕上那个字。回。
我没删。
就让它在那儿。
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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