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扔一颗石子进水里。检查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顾低头在本子上登记车牌。

那天太阳好,晒得柏油路发软。青年骑出去三十米,回头看了一眼,检查员站在岗亭边上,帽檐下露出的那截脖颈白得像晒不黑的芋头皮。他鬼使神差地捏了刹车,又骑回去,把手机递过去:“加个微信,行不行?”

检查员这下终于停了笔。她握着笔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肚上有一圈老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二维码,又看了一眼青年,说了一句让青年愣住的话:

“我认得你。”

青年心里咯噔一下。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三遍自己干过的那些事——去年冬天在隔壁镇偷过两只鸡?不,那事没人看见。前年跟人打架砸了人家玻璃?那也赔过钱了。他嘴上却笑:“是吗?我不记得见过你。”

检查员没再说话,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青年没等到下文,又不敢再缠,只能蹬上车走。骑出老远他还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他,盯得他后颈发麻。

那之后他连着三天没走那条道。第四天,粮食往镇上送,非走那条路不可。他骑到检查站时故意放慢速度,看见岗亭里换了个男检查员。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顺嘴问了一句:“之前那个女同志呢?”

男检查员正在啃馒头,头也不抬:“休病假了。怎么,你找她有事?”

“没事,就问问。”青年蹬着车要走,男检查员忽然叫住他:“哎,你是那个天天往镇上送粮的吧?她说你那个三轮车左后轮有点歪,让你记得去修一下。”

青年刹住车。他低头看自己三轮车的左后轮——确实有一点点偏,他自己都没注意过。他常走这条路,从没有哪个检查员会注意到他车的轮胎歪没歪。

这事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又摸不着具体在哪。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只握笔的手,指肚上那圈老茧,还有那句“我认得你”。她说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陌生人对一个搭话的过路人。

他一个骨碌坐起来,翻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妈,以前咱们家是不是丢过一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妈的声音有点发紧:“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他挂了电话,心里那根刺又往下扎深了一点。

他决定再去一趟检查站。第二天一早,他换了条路绕过去,先到镇上粮站卸了货,返程时故意走那条道。岗亭里还是那个男检查员。他递了支烟过去,压低声音:“兄弟,那个女同志叫什么名字?”

男检查员接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吗?”

“没别的意思,就……就上次她提醒我车胎的事,我寻思着道个谢。”

男检查员把烟夹在耳朵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她那人事多,管的宽,你不用谢。”顿了顿,又说,“她叫周琴。你要真想谢,她明天应该回来值班。”

青年记住这个名字,骑着车走了。一路上他反复念这两字——周琴,周琴。念了好几遍,总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又实在想不起来。

回到家,他妈正在院子里晾被单。他走过去,装作无意地开口:“妈,咱们家以前是不是有个亲戚叫周琴?”

他妈手里的被单一抖,差点落在地上。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没见过——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憋了很久的泪终于找到出口,可嘴上还硬撑着:“什么周琴?没有。”

“妈,你手在抖。”

他妈赶紧把手背到身后:“风大,冷。”

那天晚上,他翻箱倒柜找出他爹的老户口本,翻到后面一页,看见一个被墨水划掉的名字。名字上的墨水涂得厚,但边角还能认出来——周琴,生年1979年,2003年标注“离”。

他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爹2008年去世,他是1994年生的。这个周琴在2003年就被划掉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走掉的姐姐或者妹妹。

第二天他骑车去检查站,路上骑得比往常快。到了地方,远远看见岗亭里坐着那个熟悉的侧影,帽檐压得低,露出一截白脖颈。他把车停在路边,没过去,就站在三十米外看她。

周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三十米,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变化,就那样平平地扫过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登记本上写字。

那一眼让青年心里彻底凉了。她见过他的脸。她早就知道他是谁。那句“我认得你”,不是搭话时的双关语,是一句憋了二十年的实话。

他站在马路边上,太阳晒得他后脑发烫。三条命在他脑子里打架——那只是一个检查员,那只是一个提醒他修车胎的陌生人,那是他从来没被提起过的亲姐。他想冲过去问个明白,可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周琴就在那里,隔着三十米,低头写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像是故意把每一个字都写给他看,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看不看。

他骑上车,掉头走了。骑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检查站缩成一个黑点,那个白脖颈再也看不见了。车胎还是歪的,他没去修,就让那个歪着,哐当哐当,一路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