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天,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考古人员清理一号、二号祭祀坑时,面对坑内堆叠的青铜人头像、玉器、金器和象牙,最先感到的并不是兴奋,而是疑惑:这些器物为什么长成这样?它们属于哪一个已经消失的政权?
这个问题,后来困扰了公众几十年。
三星堆的“神秘”,很大一部分并不是遗址本身故意留下的,而是早期材料太少。考古工作刚刚打开一道门,人们便看到了门后的巨大青铜面具,却还没有找到门前的道路,也没有摸清门后的房屋、城墙和墓葬。
因此,关于三星堆归属的争论,不能只盯着那些造型奇特的文物,更要看它从哪里来,又向哪里发展。
三星堆这个名字,本来就很朴素。遗址附近过去有三座隆起的土台,当地人远远望去,觉得像三颗土堆在一起,于是称为“三星堆”。它不是古代文献中的国名,也不是某种神秘符号,而是一个流传下来的地名。
1929年,广汉月亮湾村农民燕道诚在自家田地取水沟土时,锄头碰到了坚硬物体。土层下面露出的玉石器,后来被证明与一处规模不小的古代遗存有关。那时候,地方考古力量十分有限,出土物也缺少完整记录,许多线索没有及时保存下来。
这件事的意义,直到多年以后才逐渐显现。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考古人员开始对广汉一带进行调查。陶片、玉器、石器和青铜残片不断出现,说明这里并非普通聚落,而是存在过一个拥有较强组织能力和手工业水平的社会中心。
真正改变公众认识的,是1986年的发掘。
一号坑和二号坑出土后,青铜大立人、青铜纵目面具、青铜神树、金杖以及大量玉器和象牙接连出现。它们的造型与中原地区常见的礼器确实有明显差异,尤其是夸张的眼睛、宽大的耳部和复杂的神像组合,很容易给人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当时有人问:“这还算不算中国古代文明?”
考古人员给出的态度很谨慎。文物风格不同,不等于文明来源不同;神像形象陌生,也不能直接推导出外来迁徙。真正需要回答的,是三星堆与周边遗址之间有没有联系。
当时的难处在于,证据链还不完整。
如果只看祭祀坑,三星堆像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坑里保存的是一次仪式结束后的结果,却没有告诉人们城市如何形成、居民如何生活、政治中心为何变化。换句话说,祭祀坑像一幅被截取的画面,精彩,却缺少前后背景。
因此,早期各种猜测能够流行,并不完全是因为人们喜欢奇谈,而是因为当时能用来相互印证的考古材料确实有限。把“看起来不一样”误认为“来自外部”,是认识上的偏差,却也是资料不足时常见的误读。
转折出现在成都平原其他遗址陆续被确认之后。
2001年,成都金沙遗址被发现。这里出土的金器、玉器、青铜器、象牙和祭祀遗存,让三星堆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座遗址。金沙与三星堆相距不远,年代前后相接,器物之间又存在许多可以比较的特征。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金面具。
三星堆新发现的金面具残片,与金沙遗址出土的金面具在形制、纹饰和加工方法上有较高相似性。两地出土物不可能因为“长得像”就被简单判定为同一遗址,但当相似现象同时出现在金器、青铜器、玉器和祭祀方式上时,事情就不再是巧合问题。
有意思的是,三星堆与金沙之间并不是完全相同。金沙器物在延续某些传统的同时,也出现了自己的变化。这种“相同中有差异”,恰恰符合一个区域文明前后发展的规律。若是两个毫无关系的社会,难以形成如此稳定的技术承接;若是同一文化体系的不同阶段,变化反而顺理成章。
2020年至2022年,三星堆遗址新一轮发掘继续进行,三号至八号祭祀坑相继公布成果。考古人员发现了更多青铜器、金器、玉器、象牙和丝织品遗迹,出土器物数量达到数以万计,其中许多材料为研究祭祀制度、手工业分工和区域交流提供了新线索。
新发现没有把三星堆推向更远的神秘方向,反而使它与成都平原的联系更加清楚。
在三号坑等遗迹中,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与中原、长江中游及其他地区存在关联的器物因素。这说明古蜀并不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社会。它保留着鲜明的地方传统,也与周边地区发生交流。文明的面貌,往往就是在本地创造与外部往来之间形成的。
三星堆青铜器的独特性,不能理解为“没有来路”。古蜀工匠完全可能吸收外部技术,再按照本地信仰和审美重新铸造。青铜铸造技术属于交流,神像的具体形象属于创造,两者并不矛盾。
再看三星堆之前。
成都平原早期的宝墩文化,距今大约四千五百年至三千七百年。宝墩、郫县古城、新津宝墩等遗址发现了城墙、壕沟、房址和生产生活遗迹,表明成都平原在三星堆兴盛之前,已经出现了具有一定规模的聚落和城市组织。
这一步很关键。
它说明古蜀文明不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城墙需要组织人力,壕沟需要长期维护,粮食储藏和陶器制作也需要稳定的生产体系。三星堆后来展现出来的复杂礼仪和大型青铜铸造,必然有更早的社会积累作为基础。
到了距今约三千七百年至三千年的阶段,三星堆成为成都平原重要的政治与宗教中心。遗址面积、城墙规模、手工业遗存和祭祀坑的复杂程度,都说明这里拥有较强的社会动员能力。
青铜大立人并不是普通人物塑像。它体量巨大,姿态庄严,双手前伸,原来很可能握有已经遗失的器物。至于它代表君王、祭司还是神灵,学界仍有不同看法,但有一点较为明确:它反映的是一个等级分明、礼仪复杂的社会。
青铜神树同样如此。
它不是日常使用的器具,而是带有强烈象征意味的礼仪器物。枝杈、神鸟和果实组合在一起,可能反映古蜀人的宇宙观或神灵观念。具体含义不能仅凭外形下结论,但它至少说明,古蜀人已经能够用大型青铜器表达复杂的精神世界。
金杖上的纹饰,也不能简单说成一段已经被完全破解的文字。它可能与权力、祭祀或神圣身份有关,具体解释仍需更多材料支持。历史研究最忌讳把推测当成定论,三星堆尤其如此。
大约距今三千年至二千六百年,成都金沙遗址成为新的重要中心。金沙出土了太阳神鸟金饰、金面具、玉器和青铜器,也发现了大型祭祀区域、房址、水系和道路遗迹。它与三星堆之间存在明显承接,同时又显示出新的城市布局和礼仪特点。
这条线索,使古蜀文明的面貌逐渐清晰起来:早期城址提供了基础,三星堆形成高度集中的中心,金沙则体现出后续转变。中心位置发生变化,并不意味着族群凭空消失,更不能据此断定古蜀文明被外来力量彻底替代。
遗址的兴衰,可能与水患、环境变化、政治中心转移、资源分配和社会结构调整有关。至于三星堆祭祀坑为何形成,目前也没有一个能够解释全部现象的单一答案。器物被砸碎后埋藏,可能与祭祀仪式、政权更替或重大事件有关,但不能轻率指定其中一种解释。
那么,三星堆到底属于谁?
从地理位置看,它位于今天四川省德阳市广汉市境内。这是明确的行政事实。
从考古学意义看,它属于成都平原古蜀文明发展序列,是古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宝墩、三星堆、金沙之间的年代关系和文化联系,为这一判断提供了连续证据。
从中华文明整体格局看,三星堆属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发展进程中的区域文明。它不是中原文明的简单复制品,也不是脱离中华文明之外的孤岛。它有自己的传统,同时参与了更大范围的技术、物质和观念交流。
这里需要把“属于”说得准确一些。文化归属与行政管辖不是一回事。古代三星堆当然不存在今天意义上的省市区划,不能拿现代行政概念直接套在数千年前。但遗址位于四川广汉,保护责任由四川承担,这属于现代国家文物保护体系中的明确安排。
2021年9月1日起,《四川省三星堆遗址保护条例》正式施行,围绕遗址保护范围、建设控制、考古工作和社会参与等作出规定。它确认的是现代保护管理责任,不是用法律去替古蜀人重新划定古代疆界。
这一区分很重要。严谨的历史判断,既不能把现代地名硬套到古代,也不能因为古代没有现代省界,就否认遗址与四川之间的现实联系。
三星堆之所以被误解多年,还与过去对中华文明的理解方式有关。很长时间里,普通人接触到的古代中国,主要是黄河流域的青铜礼器、甲骨文字和王朝遗址。中原材料数量多、文献记载丰富,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只有一种文明面貌才算“正统”。
但考古发现早已表明,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单一路径展开的。长江下游有良渚,黄河中游有陶寺,北方地区有石峁,成都平原则有宝墩、三星堆和金沙。它们在不同环境中形成各自的社会结构和文化表达,又通过交流逐渐进入更大的文明网络。
三星堆的价值,正在于它把这种多样性表现得十分直观。
青铜纵目面具的眼睛很大,青铜立人的姿态很特别,神树也与常见礼器不同。然而,陌生不等于外来,差异不等于断裂。古代中国地域辽阔,山川阻隔明显,各地人群发展出不同的信仰和艺术形式,本来就是正常现象。
一位考古人员曾对参观者说:“别急着问它像不像中原,先看看它有没有自己的来路。”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点中了问题的要害。判断一个文明,不能只凭视觉印象,也不能只拿一件器物作结论,而要综合年代、地层、技术、城市、生产和交流证据。
三星堆仍然有许多问题没有答案。古蜀文字是否存在,祭祀坑的具体仪式如何进行,巨大眼睛究竟象征什么,三星堆与金沙的政治关系怎样,这些都需要继续发掘和比较。
不过,大方向已经相当清楚。三星堆不是凭空降临的奇迹,也不是与中华文明毫无关系的神秘遗迹。它扎根于成都平原,承接更早的区域文化,又在后续发展中影响了金沙等中心。
那些被埋入祭祀坑的青铜器和金器,留下的不是一个脱离历史的传说,而是一套属于古蜀人的社会记忆。争论了几十年的“归属”问题,真正能够作答的,不是传闻,也不是夸张想象,而是遗址之间一层层接上的地层、器物和文化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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