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芳把周建国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的时候,动作不算重,但足够让他明白。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躺了不到两分钟,就坐起来抱起枕头往外走。
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关上,像一声忍了很久的叹气。
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她睁眼盯着天花板,身上还留着他刚才靠过来的温度,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
她五十二岁,停经整整五年。
身体早就不一样了,干涩、怕疼、夜里出汗,有时候连拥抱都觉得皮肤发紧。
可周建国五十五岁,还在上班,身体好得很,隔三差五就想往她身边凑。
她不是不想给,是真给不了。
每次推开他,她都能看见他眼里那点光暗下去,然后变成沉默,变成第二天早上连粥都不等她盛就出门。
这天傍晚,刘桂芳来家里送腌好的雪里蕻。
两个人坐在客厅择菜,陈玉芳憋了几天的话到底没忍住。
“建国又搬去小屋睡了。”
刘桂芳抬头看她一眼,手上没停:
“又为那事?”
陈玉芳点点头,把手里一根黄叶子掐断,声音低下去:“我都停经五年了,他一点没变。你说我怎么办?总不能天天装睡吧。”
刘桂芳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洗菜。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才拎着菜篮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玉芳,你知不知道人最怕什么?”
陈玉芳抬头。
刘桂芳没看她,低头把菜一根根码进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最怕有个人在身边,你却当他不在了。”
陈玉芳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发干。
刘桂芳没再往下说,转身去拿盐罐子,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陈玉芳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
她想起周建国这五年来的样子。
从她第一次说
“别碰我”
开始,他就没再勉强过她。
有时候半夜她翻身,能看见他仰躺着,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直以为他是想要那件事。
可刘桂芳的话让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他想要的只是她别把他当外人。
周建国是傍晚六点四十到家的。
换鞋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多了一双布鞋,知道刘桂芳来过,也没问。
他拎着公文包直接进了小屋,关上门。
陈玉芳站在厨房门口,听见那扇门又轻轻合上,像一道墙慢慢砌起来。
她端着菜走到餐桌前,想喊他吃饭,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几年。
周建国在厂里上夜班,她每晚都留一盏灯。
有一回她发烧,他下夜班回来,在床边坐了一整夜,隔一会儿就摸摸她的额头。
那时候她嫌他手糙,现在那双手已经很久没往她这边伸了。
刘桂芳走的时候,在门口小声说了句:
“玉芳,别等没得等了才后悔。”
陈玉芳没应声,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她走到小屋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屋里传来周建国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五年,她习惯了用身体不适当挡箭牌,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等他先退开。
现在她想说点什么,才发现那些话早就被她自己堵死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桂芳发来的消息:雪里蕻用盐腌上,压块石头,别老惦记那些没用的。
陈玉芳盯着屏幕,眼眶忽然热了。
她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着几扇窗。
她想起刘桂芳守寡七年,一个人住,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每次来她家,都爱在厨房多待一会儿,东摸摸西看看。
以前她不明白,现在她忽然懂了。
刘桂芳不是爱干活,是喜欢这个家里有人的动静。
周建国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她站在阳台上,脚步顿了一下。
“外面凉,进来吧。”
陈玉芳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发松的旧睡衣,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端着杯子站在客厅中间,好像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声:
“建国,我……”
周建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陈玉芳却只挤出后半句: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
“都行。”
然后转身回了小屋。
门还是轻轻关上了。
陈玉芳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像被那扇门夹了一下,不疼,但闷得慌。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他们前年去公园拍的合影,两个人都笑着,周建国的手搭在她肩上。
她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她知道刘桂芳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
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这五年攒下的所有沉默、回避和没说出口的委屈。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隔壁没有声音了,周建国应该已经睡下。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那面墙。
墙那边就是小屋,隔着一堵墙,却像隔着好几年。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刘桂芳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有个人在身边,你却当他不在了。
陈玉芳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小屋门口。
这次她没有犹豫,轻轻敲了两下。
“建国,你睡了吗?”
屋里静了几秒,传来他有些发闷的声音:
“没有。”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慢慢按下去。
门开了。
周建国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报纸,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意外。
屋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光线昏黄,把他的脸照得比白天柔和些。
陈玉芳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坐。
这间小屋她这五年进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拿东西、放东西,从没像现在这样,专门来找他说话。
“坐吧。”
周建国把报纸折起来放到床头柜上,往旁边挪了挪。
陈玉芳在床沿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混着一点汗味,跟从前一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离他这么近过了。
“建国,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不催她,也不躲她,就那么等着。
陈玉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绞在一起:“这五年,我老推你。不是嫌你,是我自己身上难受,心里也烦。你越靠近,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让你走开。”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
“你知道?”
陈玉芳抬头看他。
“你每次皱眉,我都看见了。”
周建国的声音不高,“我寻思你是烦我,后来寻思你是身上不得劲。你又不肯说,我就只能自己猜。”
陈玉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他不懂,以为他只知道要那件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那你为什么还老往我身边凑?”
她问。
周建国没马上答。
他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磨得发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怕我不凑,咱俩就真成邻居了。”
陈玉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扭头,假装看窗外的夜色。
屋里安静了一阵。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又远了。
“玉芳,”
周建国又叫她名字,“我不是非要那件事不可。我就是想挨着你,跟你说说话,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旁边有人。你老把我往外推,我心里没底。”
陈玉芳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把,声音带着鼻音:
“我以为你只想要那个。”
周建国摇头:“我都五十五了,哪还像年轻时候那样。我就是怕你嫌我,怕你觉着我在你身边多余。”
陈玉芳忽然想起刘桂芳那句话:有个人在身边,你却当他不在了。
她这五年,一直在干这件事。
她伸出手,慢慢搭在周建国手背上。
他的手微微一僵,然后反过来握住她的,握得紧,像怕她抽回去。
“以后不推你了。”
陈玉芳说,
“我要是身上不得劲,我就跟你说,你别自己瞎猜。”
周建国点头,喉咙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那盏小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第二天早上,陈玉芳起来做早饭。
她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又切了一碟咸菜。
周建国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愣了一下。
“今天不去外面吃了?”
他问。
“在家吃。”
陈玉芳把粥端上桌,
“以后都在家吃。”
周建国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
陈玉芳看见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看得出来高兴。
那顿早饭吃得安静,却不像以前那样冷。
周建国吃完,把碗收进厨房,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陈玉芳没躲。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缓过来。
可到了第三天,周建国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鞋,没进客厅,直接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半天没动弹。
陈玉芳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了?”
周建国摆摆手:
“没事,单位的事。”
她没多问,把饭菜端上桌。
周建国吃得比平时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
陈玉芳看在眼里,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晚上周建国没去小屋,抱着枕头回了卧室。
陈玉芳躺在床上,听见他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叹一口气。
她侧过身,轻声问:
“单位出什么事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说:“厂里要压一批人,说是效益不好。我年纪大,名单上排在前头。”
陈玉芳心里一沉。
周建国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从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
“没事,”
她说,“真要是下来了,咱就歇歇。我退休金虽然不多,省着点也够花。”
周建国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陈玉芳看着他的后背,那肩背不像从前那么挺了,微微塌着。
她忽然明白,这男人心里压着事,比那件事更重。
第二天上午,陈玉芳给刘桂芳打了个电话,说了周建国的事。
刘桂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男人到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没着落。你别跟他提钱的事,你越说没事,他心里越觉得自己没用。”
陈玉芳握着电话,觉得刘桂芳说得在理。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午。
傍晚周建国回来,陈玉芳没问厂里的事,只端出饭菜,说:
“我今天腌了雪里蕻,过几天就能吃了。”
周建国应了一声,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玉芳,我想跟你说个事。”
陈玉芳抬头看他。
“厂里说,要是自己申请退,能多拿一笔安置费。”
周建国说,
“我想着自己退,别等人家赶。”
陈玉芳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
“你拿定主意了?”
周建国点头:
“与其等着被挑出来,不如自己走,体面些。”
陈玉芳想了想,说:“行。你定的事,我支持你。”
周建国看着她,眼里有点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
陈玉芳又说:
“安置费拿多少?”
“说是按工龄算,能拿一笔。”
周建国说,
“具体数字还没下来。”
陈玉芳点头,没再追问。
她起身给他添了碗饭,说:“不管拿多少,日子照过。咱俩都五十多了,往后的事,慢慢打算。”
周建国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饭。
陈玉芳看见他眼角有点红,没点破,转身去厨房收拾。
那顿饭吃完,周建国主动收拾了桌子,又去阳台抽了根烟。
陈玉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她不知道往后会怎样,但至少他没再一个人关在小屋里。
晚上睡觉前,周建国坐在床边,忽然说:
“玉芳,我要是真退了,家里就靠你操持了。”
陈玉芳正在叠衣服,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家里的事,本来就该两个人一起。你退了也好,咱俩能多待一会儿。”
周建国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他肩上。
陈玉芳没挣,就那么靠着,听见他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忽然觉得,这五年她推开的东西,其实一直还在那里,只是她不肯伸手去够。
过了几天,周建国的安置费下来了。
他拿着存折回来,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陈玉芳端了杯水过来,问:
“多少?”
周建国把存折递给她。
陈玉芳接过来看了一眼,数字不算大,但也不小。
她把存折还给他,说:
“存着吧,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周建国把存折收进抽屉,锁好。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忽然说:
“玉芳,我寻思着,退了以后,咱俩出去走走。”
陈玉芳一愣:
“去哪儿?”
“随便哪儿。”
周建国说,“这些年光顾着上班,咱俩都没好好出过门。趁腿脚还行,出去看看。”
陈玉芳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忽然松了。
她点点头:
“行,等天暖和了,咱去趟南方。”
周建国笑了,那笑容让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赶集,后座上绑着一袋苹果,她坐在后头,搂着他的腰。
那天下班,陈玉芳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以前厂里的同事张姐。
张姐拉着她说了半天话,末了压低声音:“玉芳,你听说了没?老周厂里那批人,自己退的跟被裁的,安置费差不少呢。”
陈玉芳心里咯噔一下:
“差多少?”
张姐比划了一下:“听说差好几千。有人说老周傻,自己急着退,亏了。”
陈玉芳没接话,拎着菜回了家。
她把菜放进厨房,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周建国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那儿发呆。
“怎么了?”
他换鞋,看她脸色不对。
陈玉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张姐的话说了。
周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差一些。”
“那你为什么还自己退?”
陈玉芳问。
周建国坐到她对面,搓了搓手:“被裁的,档案上不好看。往后要是想找点零活干,人家一看是裁下来的,不好开口。自己退,面子上过得去。”
陈玉芳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她这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亏,他是想保住最后那点体面。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亏就亏了,咱不差那几千。你做得对。”
周建国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但那只手攥得紧。
那天晚上,陈玉芳躺在床上,想起刘桂芳那句话,又想起周建国说的
“我怕我不凑,咱俩就真成邻居了”。
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身上。
周建国没动,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陈玉芳知道他没睡,因为他那只手,悄悄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建国正式办了手续,退了。
头几天他还有点不习惯,早上照样六点醒,起来转一圈,又不知道干什么。
陈玉芳看在眼里,也不催他,只把早饭做好,喊他过来吃。
过了半个月,他慢慢适应了。
早上跟陈玉芳一起去菜市场,帮她拎菜;下午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花,浇浇水,剪剪枝。
陈玉芳有时候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看见他蹲在花盆前,嘴里哼着老歌,心里就踏实。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乘凉。
周建国忽然说:
“玉芳,我寻思着,咱把阳台那角收拾收拾,种点小葱香菜,省得老买。”
陈玉芳笑了:
“你还会种菜?”
“不会,学着种。”
周建国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陈玉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
她第一次推开他,他愣在那里,然后默默转身去了小屋。
那时候她以为他会生气,会跟她吵,可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退开了。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退开,不是不想靠近,是怕她难受。
“建国,”
她开口,
“那几年,委屈你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啥呢。你身上不舒服,我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没好好跟你说过。”
陈玉芳说,“我老觉得你只想要那件事,就光顾着躲你。其实你想要的,就是我在你跟前。”
周建国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一样。
那天晚上,陈玉芳收拾完厨房,走进卧室。
周建国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陈玉芳躺下来,挨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床边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建国,你还记得咱刚结婚那会儿不?你上夜班,我每晚都留一盏灯。”
周建国放下手机:“记得。有一回我回来,看见灯亮着,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我那是等你。”
陈玉芳说,
“怕你回来黑灯瞎火的,绊着。”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
“现在不用等了,我天天在家。”
陈玉芳听着这话,心里忽然一酸,又觉得暖。
她伸手关了灯,在黑暗里说:
“那以后,咱俩天天在一块。”
周建国没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在被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再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陈玉芳闭上眼睛,心里那点堵了五年的东西,终于散开了。
她想起刘桂芳那句话,又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站在小屋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庆幸自己最后还是敲了那扇门。
要是没敲,她可能到现在还隔着那堵墙,以为他想要的只是那件事,以为推开他就能守住平静。
可平静不是把门关上,是两个人坐在同一盏灯底下,哪怕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周建国的方向。
他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她没再动,就那么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像听着这家里最安稳的动静。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
陈玉芳看着那道光,心里想,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不轰轰烈烈,但有人陪着,有人说话,有人在她推开他的时候,还愿意留下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建国退下来以后,家里多了一个人,日子反而不像陈玉芳原先想的那样别扭。
头一个月,他总找事做,把阳台那几盆花换了土,又去五金店买了两包菜籽,回来拿旧脸盆装了土,撒上小葱和香菜。
陈玉芳笑他闲不住,他也不恼,蹲在那儿拿喷壶一点点浇水。
“你少浇点,别把种子冲跑了。”
陈玉芳站在厨房门口说。
周建国头也不抬:
“我看了说明,头几天得保持湿润。”
陈玉芳没再说话,转身去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听见阳台传来周建国哼歌的声音,还是那几首老歌,调子跑得没边。
她低头笑了一下,手里的菜叶掰得利索。
真正让陈玉芳心里一紧的,是周建国退职后第一次去银行取钱那天。
那天上午,周建国把存折放在饭桌上,说:
“玉芳,这钱我取出来了,往后家里开销从这儿出。”
陈玉芳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
她没看存折,只说:
“你收着就行,我又不缺钱花。”
周建国把存折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拿着。以前你管家,往后还是你管。我留点零花就成。”
陈玉芳这才拿起来看了一眼。
数字她没细算,只扫了个大概,心里有数。
她合上存折,放进抽屉里,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递给周建国:“你身上不能没个现钱。买菜买烟,自己看着办。”
周建国接过去,没数,直接揣进裤兜。
他站在那儿,像还有话要说,又没开口。
陈玉芳抬头看他:
“咋了?”
“没事。”
周建国说,
“就是觉得,这钱交到你手里,我心里踏实。”
陈玉芳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抽屉里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张姐在菜市场说的话,又想起周建国那句“自己退,面子上过得去”。
他为了这点体面,少拿了好几千,现在又把钱全交给她,像把后半辈子都递了过来。
“建国,”
她背对着他开口,
“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周建国笑了一声:“你跑哪儿去?你连个娘家都没有。”
陈玉芳也笑了,转过身来,拿抹布甩了他一下:
“就你贫。”
那天晚上,陈玉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建国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
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的脸。
五十五岁的人了,鬓角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她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被推开时那个愣住的表情,又想起他搬去小屋那天,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在生气。
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等她开口留他。
陈玉芳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想起刘桂芳,想起那个守了七年寡的女人,每次来家里都坐不了多久,说家里冷清,不如出来走走。
她以前不懂什么叫冷清,现在想想,刘桂芳每天回去,面对的就是一屋子没人应的空气。
第二天一早,陈玉芳给刘桂芳打了个电话。
“桂芳,你中午来家里吃饭吧。建国买了条鱼,我炖上。”
刘桂芳在电话里笑:“怎么想起叫我了?你俩不嫌我碍眼?”
“说啥呢。”
陈玉芳说,
“你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刘桂芳沉默了一下,说:
“行,我十一点到。”
挂了电话,陈玉芳去厨房收拾鱼。
周建国在旁边打下手,刮姜剥蒜。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切,厨房里热气腾腾。
刘桂芳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橘子,说是楼下水果店新到的。
陈玉芳接过来,嗔她:
“来就来,还带东西。”
“又不值几个钱。”
刘桂芳换鞋进来,看见周建国在摆碗筷,愣了一下,说,
“哟,建国现在成家里大厨了。”
周建国笑笑:
“我就打个下手,大厨是玉芳。”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陈玉芳给刘桂芳夹了块鱼肚子:
“你尝尝,建国说这鱼新鲜。”
刘桂芳吃了一口,点头:“嫩。你俩这日子,越过越像样了。”
陈玉芳看了周建国一眼,说:“他退下来以后,倒比上班还忙。种菜养花,还管着家里买菜。”
周建国接话:“我这不是找点事做嘛。人一闲,就容易瞎想。”
刘桂芳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俩,忽然说:
“玉芳,你还记得不,有一回你打电话给我,说建国老凑你,你烦得不行。”
陈玉芳脸一热,低声说: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还提。”
“我提,是想说,”
刘桂芳顿了顿,“你现在这样,多好。有人给你打下手,有人陪你吃饭。我要是能换你一天,我拿啥都愿意。”
饭桌上安静下来。
周建国低头扒饭,没说话。
陈玉芳看着刘桂芳,喉咙发紧。
她想起刘桂芳守寡七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说话。
她以前总觉得刘桂芳劝她那些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现在她才明白,刘桂芳是拿自己的苦,在替她着急。
“桂芳,”
陈玉芳开口,“往后你常来。咱俩这么多年,别生分了。”
刘桂芳笑了笑,眼角有点湿:“行,我常来。只要你们不嫌我。”
“不嫌。”
周建国抬起头,说了一句,
“你来了,玉芳还多个人说说话。”
刘桂芳点点头,低头喝汤。
陈玉芳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她没当场说,只是又给刘桂芳夹了块鱼肉。
送走刘桂芳以后,陈玉芳在厨房洗碗。
周建国进来,站在她旁边,轻声说:
“桂芳一个人,确实不容易。”
“嗯。”
陈玉芳说,“我寻思着,往后隔三差五叫她来吃顿饭。她一个人做饭,做着做着就不想做了。”
周建国点头:“行。你说了算。”
陈玉芳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周建国站在那儿,离她很近。
她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偶尔滴下一滴水的声音。
“建国,”
陈玉芳说,
“你说咱俩,算不算熬过来了?”
周建国想了想,说:“不算熬。就是慢慢想明白了。”
陈玉芳笑了一下:
“你倒会说话。”
周建国伸手,替她把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说的是实话。以前我老怕你不理我,怕咱俩就这么冷下去。现在不怕了。”
“为啥?”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周建国说,
“你推开我,不是你不想我,是你自己难受,又不知道咋说。”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周建国没动,只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以后不推了。”
陈玉芳闷声说。
“好。”
周建国说,“以后我也不躲了。有啥事,咱俩摊开说。”
陈玉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她伸手捶了他一下:
“你早该这样。”
周建国握住她的手,笑了:
“你也没给我机会啊。”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像年轻时那样,挨得很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天傍晚,陈玉芳去阳台看周建国种的小葱。
才几天工夫,嫩绿的芽已经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一层。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
“别碰,娇气着呢。”
周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喷壶。
陈玉芳站起来,给他让地方:
“我看一眼都不行?”
“看行,别上手。”
周建国蹲下去,仔细地给每一盆浇水。
陈玉芳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白衬衫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下班回来,也是这样蹲在门口修自行车,她在屋里做饭,时不时喊他一声。
那时候日子紧,可心里是满的。
后来孩子大了,他忙他的,她忙她的,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
再后来,她身体变了,他想要亲近,她只想躲。
一躲就是五年。
“建国,”
她开口,
“你说那几年,你恨不恨我?”
周建国浇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不恨。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过去看看你,又怕你烦。”
“我那时候,就是抹不开脸。”
陈玉芳说,
“总觉得跟你说那些,丢人。”
周建国放下喷壶,站起来,看着她:“玉芳,咱俩过了大半辈子,还有啥丢人不丢人的。你身上哪儿不舒服,你告诉我,我不碰你,我就陪着你。可你别把我往外推。”
陈玉芳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我知道了。以后不推了。”
周建国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眼泪:“行了,别哭。让邻居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陈玉芳破涕为笑,拍开他的手:
“就你没正形。”
那天晚上,陈玉芳坐在客厅看电视,周建国在旁边看手机。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剧,陈玉芳没怎么看进去,心里还在想刘桂芳白天说的话。
她拿起手机,给刘桂芳发了条消息:桂芳,你到家没?
过了几分钟,刘桂芳回:到了。
你俩吃饭没?
陈玉芳回:吃了。
你晚上吃的啥?
刘桂芳回: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陈玉芳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发酸。
她打字:往后别老凑合。
我跟建国说了,你每周来吃两顿饭,别推。
刘桂芳回了个笑脸,又发来一句:玉芳,你今天叫我去吃饭,我就知道你想明白了。
好好过,别学我。
陈玉芳盯着最后三个字,眼泪又涌上来。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腿上。
周建国抬头看她:
“咋了?”
“没事。”
陈玉芳吸了吸鼻子,
“桂芳说,让咱好好过。”
周建国放下手机,往她身边挪了挪,伸手揽住她的肩:
“那就好好过。”
陈玉芳靠在他肩上,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她只感觉到周建国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暖烘烘的。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她推开他,他愣在那里,然后默默转身。
那时候她以为,夫妻之间没了那件事,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她知道了,夫妻到老,拼的不是那件事,是有人愿意留下来,听你说话,陪你吃饭,在你推开他的时候,还肯等你回头。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刘桂芳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她那一句话,像一根针,扎醒了她。
窗外夜色沉下来。
周建国关了电视,牵着她回卧室。
两个人并排躺下,黑暗中,周建国说:
“玉芳,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陈玉芳想了想:“小米粥吧。你熬。”
“行。”
周建国说,
“我六点起来熬。”
陈玉芳笑了:“你起得来吗?退了休,天天睡到七点。”
“起得来。”
周建国说,
“给你熬粥,我乐意。”
陈玉芳没再说话,伸手在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握住了。
周建国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像五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推开,没有转身,没有那扇关上的小屋门。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被子上。
陈玉芳听着周建国的呼吸,心里想,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有人问她想吃什么,有人愿意早起熬粥,有人在她哭的时候替她擦眼泪。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他。
黑暗里,她轻声说:
“建国,谢谢你没走。”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往哪儿走?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陈玉芳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这句话比任何事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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