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个广西小伙接到诈骗电话,对方让他转48万。他没慌也没骂,只问了一句:能先给我充50话费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就是这50块钱,牵出了一个藏在山坳里十几年的秘密,也让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悬崖边上互相拉了一把。
【第一章】山坳里的电话
韦志强坐在工地宿舍的铁架床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在搓那条沾满水泥灰的毛巾。柳州六月的天,闷得像蒸笼,宿舍里那台破风扇转得吱呀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韦先生,我这边是柳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有一份你的协查通报。”电话那头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北方口音,语气严肃得像模像样,“你名下一张工商银行卡涉嫌一起特大电信诈骗案,涉案金额四十八万,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
韦志强把毛巾搭在床沿,换了个手拿手机。他抬头看了看贴在床头的那张全家福,那是三年前过年拍的,母亲坐在中间,他和妹妹站在两侧,背景是老家那间土坯房。照片上的人都在笑,可韦志强记得,那天母亲刚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卖了,给他凑去广东的路费。
“你说涉案金额多少?”韦志强问。
“四十八万。韦先生,这个案子是公安部督办的,你如果不配合,我们只能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哦。”韦志强应了一声,眼睛盯着照片里母亲那双粗糙的手,“那你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韦志强等了等,又补了一句:“我手机快欠费了,你要是打不通我电话,也通知不了我配合调查,对吧?”
宿舍里工友老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隔壁床的小李还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是那种“家人们谁懂啊”的带货直播。
“韦先生,你这是不配合的态度。”对方的语气变了,有点急,又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你听清楚了,是四十八万,不是四十八块——”
“我知道是四十八万。”韦志强说,声音不高不低,“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四十八万。我卡里最多的时候也就三千二,去年我妈住院,我凑了八千块,借了五家亲戚。你说我卡里过账四十八万,我倒是想问问,钱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韦志强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通话时间,已经快三分钟了。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喂,还在吗?”
“……在。”
“你给我充五十话费,我就配合你。不用四十八万,五十就行。”韦志强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气。他知道对方是骗子——这年头谁还信这个,电视上天天播,工地门口民警来发过宣传单,小李还笑说“骗子要是能骗到我,我把他骗回来”——可他就是想说这句话。
或许是因为今天下午接到老家邻居发来的语音,说他妈又咳血了,去镇上卫生院看了看,医生说最好去柳州的大医院拍个片子。或许是因为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借钱。或许只是因为,他真的手机快欠费了。
“你等着。”对方说完,挂了。
韦志强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苦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拿起毛巾继续搓。工友老黄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啊?大晚上的。”
“打错了。”韦志强说。
他把毛巾晾在床头的铁丝上,躺下来。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六月的柳州,夜里十一点,外面马路上还有卡车轰隆隆开过,卷起一阵热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韦志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咳嗽的样子。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柳州城西一栋旧居民楼的六楼,盯着面前那台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几百个名字和电话号码,韦志强排在第73位。
这个人叫周海,今年二十七岁,湖北人。他盯着韦志强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充值页面,输入了韦志强的号码。
五十块钱。
不多不少。
【第二章】五十块钱
第二天早上六点,韦志强被手机闹钟吵醒。他摸过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话费充值成功,当前余额47.6元。
他愣了愣。
47.6元,正好是他原本欠费的额度加上这五十块。也就是说,昨晚那个电话不是开玩笑,真的给他充了五十。
韦志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宿舍里老黄已经起了,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小李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撮头发。
“老黄,你昨天有没有给我充话费?”韦志强问。
老黄含着牙刷回头看他:“我连自己话费都充不起,还给你充?想得美。”
韦志强盯着那条短信,又把昨晚的通话记录翻出来。号码是一串陌生数字,归属地显示是境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回去。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穿上那双鞋头开胶的解放鞋,出门上工。
工地在城东,正在建一个商业广场。韦志强负责搬砖和搅水泥,一天两百二,包一顿午饭。今天太阳毒,才七点多,工地上已经热浪滚滚。韦志强把安全帽扣在头上,推着斗车来回跑,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一会儿就干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蹲在阴凉处扒拉盒饭,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是那个境外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韦先生,话费收到了吧?”还是昨晚那个声音,但语气跟昨晚不太一样,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收到了。”韦志强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还真充啊。”
“我说话算数。”对方顿了顿,“那你呢?你说话算数吗?”
韦志强笑了一声:“我一个穷打工的,有什么话算不算数的。你说那个四十八万,我是真没有。你要是能给我变出来,我跟你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韦志强听见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椅子挪动的响动。然后对方说:“你卡里确实没钱。”
“对啊,我没骗你吧。”
“可是你妈住院了。”
韦志强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昨晚说,你妈去年住院,你借了五家亲戚凑了八千块。现在呢?好了吗?”
韦志强没说话。他想起昨晚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他以为对方没注意,或者不在意。一个骗子,在意这些干什么。
“没好。”韦志强说,声音低了下去,“镇上医生让去柳州拍片子,我还没凑够钱。”
对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说:“你加我微信,这个手机号。”
“干嘛?”
“我给你转点钱。不多,一千。你带你妈去看病。”
韦志强把筷子放下了。他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哪有骗子给受害者转钱的?这是什么套路?
“你到底是谁?”韦志强问。
“你就当我良心发现。”对方说,“加不加?”
韦志强想了想:“加。”
他挂了电话,打开微信,输入那个号码。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灰,名字只有一个字:海。
他点了添加好友。过了半分钟,通过了。对方直接发来一个转账,一千元。
韦志强看着那个转账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起昨天下午邻居发来的那条语音,母亲在电话那头咳得说不出话,邻居帮忙说的:“志强啊,你妈这个咳法不对劲,你赶紧回来一趟。”
他点了接收。
【第三章】两个走投无路的人
周海坐在电脑前,盯着微信对话框。对方接收了转账,然后发来两个字:谢谢。
周海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面前的Excel表格。屏幕上还有另一个窗口,是一个境外聊天软件的群组,里面不断弹出消息:
“今天开了几单?”
“我这有个傻子,转了六万过来。”
“力度不够啊兄弟们,话术再练练。”
周海关掉了那个窗口。
他起身走到窗前。这间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窗户外面是密密麻麻的老旧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各色衣服,楼下的巷子里有小孩在跑,一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卖豆腐脑,吆喝声拖得很长。
周海看了很久。
他今年二十七岁,湖北黄冈人。三年前从武汉一所大学毕业,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进了光谷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工资一个月一万二。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有盼头,租了个一居室,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攒着,想着过两年凑个首付,把爸妈从老家接过来。
后来公司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欠了他三个月工资。他重新找工作,找了两个月没找到合适的。身上的钱花完了,房租交不上,房东把锁换了,他的东西被扔在楼道里。那天晚上他坐在楼梯口,旁边是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他给家里打电话,他爸接的,说:“没事,回来吧,家里有地。”
他没有回去。
他在网上看到一个招聘信息,说是做“线上客服”,底薪八千加提成,包吃住。他去了。到了地方才知道,所谓的“公司”在一栋居民楼里,十几个人坐在电脑前,每人面前一部手机、一台电脑。老板给他一份话术单,让他照着念。他念了三天,第四天想走,老板把门锁上,说:“你知道了这么多,想走就走?”
他在那儿待了半年。半年里,他打过无数个电话,发过无数条消息。有的人骂他,有的人挂他电话,有的人跟他哭诉自己被骗了多少多少。他记得有一个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说那是她攒了五年的养老钱,求他不要骗她。他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手抖得握不住鼠标。
后来那个窝点被端了,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周海第一个举起了手。他配合调查,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情,因为立功表现,没有被起诉。但他再也没脸回家了。
他换了个城市,租了这间便宜的房子,想重新开始。他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干了两个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躺了三个月。等腿好了,外卖站说他超时太多,不要他了。
他又回到了电脑前。
这次他不是给诈骗团伙打工,而是自己单干。他买了一套话术,租了一个境外服务器,用虚拟号码打电话。他每天打几十个电话,有的人骂他,有的人挂他,有的人真信了,给他转钱。他收了几笔,不多,几千块。他把这些钱攒着,没花。
直到昨晚,他拨通了韦志强的电话。
他念着话术,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能先给我充五十话费吗?”
周海愣在椅子上。
他见过很多人,有的害怕,有的愤怒,有的讨好,有的哭泣。没有人问他要五十块话费。
他鬼使神差地充了。
今天他又打了那个电话,听到对方说“我妈住院了”,听到对方声音低下去那一刻的无力感。那种无力感他太熟悉了,他在武汉那个被扔出来的楼梯口感受过,在窝点那间关了半年的屋子里感受过,在出租屋骨折躺了三个月的床上感受过。
他给韦志强转了一千块。
不多,但那是他这几天“开单”赚的,他本来可以留着,但他转出去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卖豆腐脑的老太太。他想,韦志强的妈妈,现在是不是也在哪个镇上的卫生院里,咳得直不起腰。
他拿起手机,给韦志强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在哪个医院?”
【第四章】柳州
韦志强收到消息的时候,刚从工地回到宿舍。他把安全帽挂在床头,用毛巾擦了把脸,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上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犹豫了一下,回了:“还没去,镇上医生说要去柳州人民医院。”
对方很快回了:“什么时候去?”
“后天。我跟工头请了假。”
“我陪你去。”
韦志强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一个骗子,给他充了话费,转了一千块钱,现在说要陪他带他妈去看病。这算什么?良心发现?还是新的套路?
他打了一行字:“不用,我自己能行。”
对方回:“我在柳州。”
韦志强盯着屏幕。昨天周海已经说过他在柳州,当时他也吃了一惊。现在周海又提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
他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帮我?”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说你妈咳血了。”
韦志强看着这句话,眼睛有点酸。他想起昨晚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确实抖了。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一个大男人,在电话里跟一个骗子说自己妈咳血了,像什么话。
他打了三个字:“后天见。”
后天早上六点,韦志强坐最早的一班班车从工地回老家。他老家在柳州北边的融水苗族自治县,一个叫大浪镇的地方。从柳州到镇上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再从镇上搭摩托车进山,还要四十分钟。
他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母亲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看见他回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韦志强看着母亲。半年没见,她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脸色蜡黄,说话的时候气短,一句话要分两次说。堂屋里有一股中药味,是从灶上那口砂锅里飘出来的。
“妈,我带你去柳州看病。”
“看什么病,没事。”母亲摆手,“镇上医生开了药,吃着呢。”
“去柳州。”韦志强把背包放下,蹲在母亲面前,“我凑到钱了。”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她叹了口气:“你哪来的钱?又跟谁借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韦志强想了想:“工地上认识的,人挺好的。”
母亲没有再问。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韦志强赶紧扶住她。她拍拍他的手:“没事,蹲久了。”
那天下午,韦志强去镇上找了一辆面包车,说好明天早上六点来接。晚上他给周海发了消息:“明天早上六点从大浪镇出发,大概十点到柳州人民医院。”
周海回:“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们。”
韦志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这间屋子是他从小睡到大的,墙上还贴着他初中得的奖状,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窗外的山黑黢黢的,远处有狗在叫。
他想不明白周海为什么要帮他。他问过周海,周海说“我也不知道”。这个回答不像是骗子会说的话。骗子会说“因为我是好人”,或者“因为我想帮你”。但周海说的是“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让韦志强觉得,周海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坏人。
【第五章】医院门口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母亲靠在韦志强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韦志强搂着母亲的肩膀,看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雾气从山坳里升起来,白茫茫的,像一层薄纱。
到柳州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韦志强扶着母亲下车,抬头就看见医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旧书包。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耳朵,脸色苍白,像很久没晒过太阳。
那个人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韦志强?”
“周海?”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韦志强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他想象中憔悴。周海比他想象中瘦,比他想象中沉默。
“这是阿姨吧?”周海先开口,声音有点哑,“阿姨好。”
母亲看看周海,又看看韦志强:“这是你朋友?”
“嗯,朋友。”韦志强说。
周海没有纠正。他伸手接过韦志强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的换洗衣服和镇上卫生院拍的片子。三个人往医院里走,周海走在前面,韦志强扶着母亲走在后面。母亲小声问:“这个小伙子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韦志强没说话。
挂号、排队、看诊。医生看了镇上的片子,皱眉头,说要做进一步检查。开了CT和血液检查,让下午来拿结果。韦志强去缴费,周海站在走廊里陪母亲。
母亲坐在长椅上,周海蹲在她面前。母亲看着他,忽然说:“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给我儿子充话费的?”
周海一愣。
“志强跟我说了,说有个朋友给他充了话费,还借了钱给他。”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谢谢你啊,小伙子。”
周海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在那儿,看着自己那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平了一块。母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愿意帮人的人,心都不坏。”
周海的眼睛有点热。他点点头,没抬头。
下午结果出来了。医生把韦志强叫到办公室,周海也跟了进去。医生看着片子,说:“肺部有阴影,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你们家属先去办住院手续。”
韦志强问:“严重吗?”
医生说:“先别想那么多,住院检查了再说。”
韦志强去办住院手续,交押金。他带了三千块,是周海转的那一千加上他自己攒的两千。押金要五千,他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那沓钱,数了两遍。
周海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刷这个。”
韦志强拉住他:“不用——”
“先看病。”周海说,把卡递进去,“以后再说。”
韦志强看着周海的侧脸。这个瘦高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忽然觉得,周海可能比他还需要这钱。
但他没有说出口。
【第六章】六楼的出租屋
母亲住院的第三天,韦志强才知道周海住在哪儿。那天下午他去医院外面买饭,看见周海从一辆共享单车上下来,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盒饭。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没事。”周海把盒饭递给他,“顺路。”
韦志强看着他,忽然说:“你住在哪儿?”
周海顿了一下:“城西。”
“远吗?”
“还行。”
“带我去看看。”
周海看着他,想拒绝,但韦志强已经接过盒饭,往病房方向走,边走边说:“你先回去,我喂我妈吃完饭,一会儿去找你。你把地址发我。”
周海站在原地,看着韦志强的背影。他想说“不用了”,但没说出来。
一个小时后,韦志强按照地址找到了城西那栋旧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他爬上六楼,找到那扇门,敲了敲。
周海开了门。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打印的话术单,还有几瓶矿泉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韦志强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摞话术单。周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你还在干这个?”韦志强问。
“没有。”周海说,“那是以前的。”
韦志强走进屋子,坐在椅子上。周海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窗外有小孩在跑,卖豆腐脑的老太太在吆喝,声音远远地传上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韦志强问。
周海沉默了很久。他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我以前在武汉上班,公司倒闭了,没钱交房租,被房东赶出来。那天晚上我坐在楼梯口,给我爸打电话,我爸说回来吧,家里有地。我没回去。”
他停了停。
“后来我进了一个诈骗团伙,干了半年。每天打电话,骗人。有个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说那是她攒了五年的养老钱。我把电话挂了。后来那个窝点被端了,我配合调查,没被起诉。但我不敢回家。”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轻轻磕在桌面上。
“那天你问我,能不能先充五十话费。我就想起来那个老太太。她要是也问我一句,能先给我充五十话费吗,我可能……我也不知道。”
韦志强听着,没有说话。
周海抬起头看他:“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能帮一点是一点。”
韦志强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楼下那条巷子,卖豆腐脑的老太太正在收摊,把剩下的豆腐脑往桶里倒。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老旧的居民楼。
“我妈住院的钱,我会还你。”韦志强说。
“不用。”
“要还。”韦志强转过身,“你也不容易。”
周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韦志强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真实的笑。
【第七章】检查结果
母亲住院的第五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韦志强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上面写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但最后一行字他看懂了:肺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医生看着他说:“目前还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需要做穿刺活检。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决定。”
韦志强站在那儿,觉得脚底下有点飘。他想起母亲坐在堂屋门口择菜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摸他头的样子,想起她在面包车上靠着他肩膀的样子。
“医生,如果是恶性的……”
“现在先别想那么多,先做活检。”医生说,“你母亲这个情况,早发现早治疗,还是有希望的。”
韦志强点点头,拿着报告单走出来。走廊里,周海坐在长椅上等他。看见他出来,站了起来。
“怎么样?”
韦志强把报告单递给他。周海看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做活检。”
“要钱。”
“我有。”
韦志强看着他:“你哪来的钱?”
周海顿了一下:“我把那台电脑卖了,还有之前攒的一点。”
韦志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周海,你到底图什么?”
周海把报告单叠好,还给他。他看着韦志强的眼睛,说:“我不图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妈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钱难住。”
韦志强的眼眶热了。他别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柳州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钱我肯定还你。”
“行。”周海说,“先治病。”
【第八章】暴雨
活检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里,韦志强白天在医院照顾母亲,晚上回周海的出租屋住。周海把床让给他,自己打地铺。两个人晚上躺在黑暗里,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韦志强知道了周海是湖北黄冈人,知道了他在武汉读的大学,知道了他在光谷那家公司倒闭后的事。周海知道了韦志强初中成绩很好,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但高二那年父亲生病去世,他辍学去广东打工,供妹妹读书。妹妹现在在南宁读大三,学的是护理。
“妹妹知道吗?”周海问。
“不知道。没告诉她。她快期末考试了。”
“你妈呢?”
“我妈……她说她没事,让我不要耽误工。”
周海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他爸去年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村里在统计外出务工人员,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年吧”。今年过年他也没回去。
“你想家吗?”韦志强问。
周海没有回答。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六月的柳州,暴雨说来就来,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周海听见韦志强那边传来轻轻的鼾声。他翻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韦志强蜷在床的一侧,被子只盖了半边。
他起身把被子拉了拉,盖住韦志强的肩膀。
然后他躺回地铺上,听着雨声,很久才睡着。
【第九章】穿刺
活检那天,韦志强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周海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轮椅过去,有家属在角落里低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
韦志强的手一直在抖。他把手插在兜里,不让周海看见。
周海忽然开口:“我查了,如果是早期,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很高。”
韦志强看着他。
“我在网上查的。”周海说,“你不用太担心。”
韦志强点点头。他知道周海是在安慰他。网上查的不一定准,但有人跟你说一句“不用担心”,总比一个人扛着好。
手术室的门开了,母亲被推出来。她醒着,看见韦志强,笑了一下,说:“没事,不疼。”
韦志强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肿大。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送他去学校,送他去镇上坐车,送他去广东打工。每一次都是母亲握着他的手,这一次,换他握着母亲。
周海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三天后,活检结果出来了。
良性。
韦志强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医生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两个字,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发软。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周海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韦志强转过身,看着周海。这个瘦高的年轻人,脸色比刚见面时更苍白了,眼底的青黑更深了,但眼睛里有光。
“谢谢。”韦志强说。
“不用谢。”周海说,“是你妈运气好。”
韦志强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周海看着他。
“我是说,谢谢你给我充那五十话费。”韦志强说,“如果那天你没充,我不会接你第二个电话。你也不会来柳州。我妈可能还在镇上吃那些不对症的药。”
周海沉默了。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看着韦志强那行名字。他本来可以跳过,打给下一个人。但他没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五十块,”韦志强说,“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值的一笔钱。”
【第十章】出院
母亲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韦志强和周海轮流照顾,一个守白天,一个守晚上。母亲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休养,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周海也来了。他帮韦志强收拾东西,把脸盆、毛巾、暖壶装进塑料袋。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们两个忙前忙后,忽然说:“你们两个,像兄弟。”
韦志强和周海都愣了一下。
母亲笑了:“志强是哥,小周是弟。我看你们俩,比亲兄弟还像。”
周海低下头,把塑料袋系好。韦志强看了看他,对母亲说:“妈,他比我小一岁。”
“那更得叫哥了。”母亲说。
周海抬起头,看着韦志强。韦志强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周海先笑了。
“哥。”他说。
韦志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走过去,拍了拍周海的肩膀:“走,回家。”
【第十一章】回家的路
回融水的大巴上,母亲靠着韦志强的肩膀睡着了。周海坐在过道另一边,看着窗外的山。六月的广西,山是绿的,水是绿的,田里的稻子刚抽穗,一片连着一片。
韦志强看着周海。这个年轻人靠在座位上,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他想起半个月前在医院门口第一次见到周海的样子——瘦高个,脸色苍白,像很久没晒过太阳。现在他的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瘦。
“周海。”韦志强叫他。
周海转过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海想了想:“我想回家一趟。”
韦志强点点头:“回湖北?”
“嗯。我爸去年打电话,说村里在统计外出务工人员。我说过年回去,没回去。”周海停了停,“我想回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周海看着窗外,“我想找个正经工作。我学计算机的,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捡一捡应该还能用。柳州的互联网公司不多,但可以试试。实在不行,去南宁。”
韦志强说:“柳州也行。”
周海看着他:“你让我留在柳州?”
“我妈说了,你是弟弟。”韦志强笑了一下,“弟弟离得近,好照应。”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大巴在山路上颠簸,母亲在睡梦中轻轻咳了一声。韦志强低头看了看母亲,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周海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韦志强接过来,喝了一口。
窗外,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
【第十二章】老屋
周海在韦志强老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跟着韦志强去山上砍柴,去地里摘菜,去镇上买菜。韦志强的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周海吃得很香。他很久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
第三天晚上,周海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空。韦志强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咬得咔嚓响。
“你们家真好。”周海说。
“我妈好。”韦志强说,“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妹。”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也一个人在家。”
“你妈呢?”
“我妈前年走了。癌症。”
韦志强咬黄瓜的动作停住了。
“所以那天你说你妈咳血,我就……”周海低下头,“我没妈了。我不想你也没妈。”
韦志强把黄瓜放下。他看着周海的侧脸,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瘦削的脸上有泪痕。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周海的后背。
周海没有哭出声。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韦志强就那么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母亲拍他一样。
过了很久,周海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明天我回湖北。”他说。
“嗯。”
“过段时间再来。”
“好。”
两个人坐在星空下,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唱歌。
【第十三章】火车站
第二天早上,韦志强送周海去柳州火车站。母亲站在门口,递给周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做的糯米糍粑。
“路上吃。”母亲说,“到了给你哥打电话。”
周海接过来,点点头:“谢谢阿姨。”
“叫妈。”母亲说。
周海愣了一下。韦志强也愣了一下。
母亲看着周海,笑着说:“你不是叫我儿子哥吗?那你不该叫我妈?”
周海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妈。”
母亲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去吧。早点回来。”
周海提着塑料袋,跟着韦志强往山下走。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朝他挥了挥手。
周海也挥了挥手。
去柳州的班车上,周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抱着那袋糍粑。韦志强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到火车站的时候,周海取了票,站在进站口前面。韦志强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像半个月前在医院门口一样。
“到了给我发消息。”韦志强说。
“好。”
“工作的事,慢慢来。”
“好。”
“缺钱了跟我说。”
周海笑了:“你还有钱?”
韦志强也笑了:“借也得借给你。”
周海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了抱他。两个大男人,在火车站的进站口前面,笨拙地抱了一下。然后周海松开手,转身走进了进站口。
韦志强站在外面,看着周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掏出手机,给周海发了一条消息:“你欠我五十话费,别忘了。”
过了半分钟,周海回了:“是你欠我五十。”
韦志强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他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柳州的天。六月的天,蓝得透亮,云很高。
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了。
【第十四章】柳州的新生活
周海回湖北待了半个月。
他回到黄冈老家,看见他爸坐在院子里编竹筐。他爸看见他回来,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愣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
“回来了。”
就说了两句话,但周海觉得,这两句话比什么都重。
他在家住了半个月,帮他爸修了屋顶,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翻。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吃饭,他爸问他:“在外面干什么工作?”
周海想了想,说:“以前走了弯路。现在想找个正经工作。”
他爸没追问,只是说:“找个正经工作好。”
半个月后,周海回了柳州。他给韦志强打电话,韦志强去火车站接他。两个人又站在出站口前面,这一次,周海笑了。
“哥。”
“嗯。”
“我找了个工作。”
“什么工作?”
“一家小公司,做后端开发。工资不高,但够活。”
韦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饭。”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吃了螺蛳粉。韦志强要了加辣,周海吃得满头大汗。韦志强笑他:“湖北人不行啊。”
周海一边擦汗一边说:“你们广西人吃得太辣了。”
“这才叫辣?”韦志强摇头,“下次带你去吃酸笋,那才叫辣。”
周海摆手:“算了算了。”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店里,外面是柳州热闹的夜市,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周海看着街上的行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第十五章】复查
三个月后,韦志强带母亲去柳州复查。周海请了半天假,陪他们一起去。
复查结果很好,母亲恢复得不错。医生说,继续保持,半年后再来。
从医院出来,母亲说想去看看柳江。韦志强和周海陪她去了江边。三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母亲走在中间,韦志强和周海走在两边。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母亲看着江面,忽然说:“志强,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七。我那时候想,这个家怎么办。你辍学去打工,我拦不住。妹妹还小,我也不敢跟她说。”
韦志强没有说话。
“后来妹妹考上大学,你每个月寄钱回来。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母亲停了停,“现在好了,妹妹快毕业了,你也好好的。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周海:“小周,你也是。你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周海低下头。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以后有什么难处,跟家里说。你叫我一声妈,我就认你这个儿子。”
周海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脸上有皱纹,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很亮。他点点头,说:“好。”
韦志强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周海。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那个闷热的工地宿舍里,他接到那个电话,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能先给我充50话费吗”。
就是那句话,改变了一切。
【第十六章】年
那年过年,周海在韦志强老家过的。
韦志强的妹妹韦志芳也回来了,她从南宁坐动车到柳州,韦志强去接的她。路上韦志芳问:“哥,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周海是谁啊?怎么在你那儿过年?”
韦志强想了想,说:“一个朋友。帮过我。”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
韦志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到家的时候,周海正在帮母亲贴春联。他站在凳子上,韦志强母亲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了好了。”
韦志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站在凳子上的瘦高年轻人。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旧毛衣,是韦志强的。他贴好春联,跳下凳子,转过头,看见韦志芳。
“你是志芳吧?”周海说,“你哥去接你了?”
“嗯。”韦志芳打量着他,“你就是周海?”
“嗯。”
“我哥说你是他朋友。”
周海看了一眼韦志强。韦志强站在妹妹后面,冲他点了点头。周海笑了:“对,朋友。”
年夜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圆桌前。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腊肉,还有周海从湖北带回来的鱼糕。韦志强开了一瓶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母亲端起酒杯,说:“今年这个年,是我这些年过得最齐整的一个年。志强在,志芳在,小周也在。我高兴。”
她喝了一口酒,眼圈红了。
韦志强举起酒杯:“妈,以后每年都这么齐整。”
韦志芳也举起杯:“妈,我毕业了就在柳州找工作,离你近。”
周海最后一个举起杯。他看着杯子里的酒,想了想,说:“妈,哥,志芳,我……我没什么说的。就是谢谢。”
母亲笑了:“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一声接一声。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山坳里有烟花升起来,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
韦志强看着桌上的四个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满的感觉。三个月前,他蹲在工地宿舍的铁架床上,不知道下一笔钱从哪里来。三个月后,他坐在老家的堂屋里,身边有母亲,有妹妹,有一个从骗子变成兄弟的周海。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辣,但心里是暖的。
【尾声】
第二年春天,周海在柳州租了一间小房子,离韦志强的工地不远。两个人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忙各的。周海的公司慢慢上了正轨,他开始带项目,工资涨了一点。他每个月给湖北的父亲寄一千五,剩下的攒着。
韦志强还在工地干活,但不再像以前那么慌了。妹妹韦志芳毕业后进了柳州一家医院,当护士。母亲的复查结果一直不错,她闲不住,在老家种了一小片菜地,养了几只鸡,隔三差五给韦志强和周海捎东西。
有一天晚上,周海下班回来,路过一家手机营业厅。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给韦志强的号码充了五十块钱。
然后他给韦志强发了一条消息:“还你的话费。”
韦志强很快回了:“你不是说是我欠你的吗?”
周海回:“现在两清了。”
韦志强回了一个笑脸。
周海站在营业厅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笑脸。春天的柳州,风是暖的,路边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他想起去年六月那个闷热的夜晚,他坐在电脑前,拨通了一个广西的号码。
那个号码的主人问他:“能先给我充50话费吗?”
就是那句话,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周海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家走。路过一家螺蛳粉店,他停下来,进去打包了两碗。一碗加辣,一碗不加。加辣的那碗,是给韦志强的。
他提着螺蛳粉,走在春天的柳州街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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