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病房门口嫂子算账,我妈住院花9万,我哥说平摊,我垫了6万,他拿一张借条来,说先欠着,说我条件好该多出,我妈装睡,没签字,到现在
缴费单从窗口递出来的时候,我手是抖的。
不是心疼钱。是那张纸太薄,薄得跟蝉翼似的,上面印着一串数字,九万三千多。我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后面排队的人催我,说快点儿快点儿。我挪到一边,靠着墙,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
病房在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六人间,靠窗第二张床。
我妈躺在那儿,闭着眼。我知道她没睡。她眼皮在动。她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就装睡,这招用了三十年了,我一眼就能看穿。但我不拆穿。我站在床尾,看她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手背肿得像个馒头。
我哥坐在陪护椅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嫂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框那儿,半个身子在走廊,半个身子在病房。那个姿势我太熟了。她要开始算账了。
“老三,出来一下。”
我出去了。
走廊里有消毒水味儿,还有饭味儿,隔壁床家属在吃盒饭,韭菜鸡蛋的。我靠着墙,嫂子把橘子递给我,我没接。她就放在窗台上。
“住院费多少?”
“九万三。”
“你垫了多少?”
“六万。”
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跟缴费单一样折了两折。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借条。
手写的。我哥的字,歪歪扭扭。
“今借到老三人民币陆万元整,用于母亲住院费用,待手头宽裕后归还。”
落款是我哥的名字。日期空着。
“你哥说,先欠着。”
我把借条折好,塞进兜里。跟缴费单放在一起。
“嫂子,这钱——”
“你条件好嘛。”她打断我,“你一个月挣那么多,你哥这两年不容易,你也知道。厂子里效益不好,半年没发全工资了。你侄子还要上学。你妈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后续还得花钱。你先担着,啊。”
她说“啊”的时候,语气是往上扬的。像在哄小孩。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妈那套老房子,以后再说。现在先治病要紧。”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凶,也不心虚。就是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我回到病房。我哥还在刷手机。我妈还在装睡。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凳子硬,凉。我看着我妈的脸。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皮肤黄黄的,嘴唇干得起皮。她眼皮还在动。
我说:“妈,钱我交了。”
她没反应。
“哥说先欠着。”
她还是没反应。
“你听见了吗?”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留置针的那只手压在身子底下,我看见胶带边上渗了一点血。
我没再说话。
我哥抬头看了我一眼。“老三,你别多想。哥不是不还。就是手头紧。”
“我知道。”
“你条件好,帮衬帮衬家里,应该的。”
“我知道。”
“妈这病,后续还得不少钱。咱俩平摊。这次你先垫着,下次我来。”
“嗯。”
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一个男的在喊“老铁们点点关注”。声音很大。隔壁床的家属皱了皱眉。我哥没看见。
我坐在那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我弯着腰,捧着水往脸上泼。泼了三下。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我没哭。就是红。可能是没睡好。这几天都在医院陪床,陪护椅窄,翻身都翻不了。
我擦了脸,回到病房。
我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我。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没动。我哥没动。嫂子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橘子多少钱一斤。
我下楼。出了住院部大门。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打车回家。
路上我打开手机。家庭群里,嫂子发了一条消息:老三把住院费交了,大家放心。
下面我姑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表妹回了一个爱心。
我哥没说话。我妈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把手机锁屏。看着车窗外的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司机在听广播,一个女的在讲养生,说老年人要多吃山药。
我闭上眼。
到家的时候,衣服湿了一半。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屋里黑着,没开灯。我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缴费单。借条。并排放在茶几上。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看那张借条。
“待手头宽裕后归还。”
手头宽裕。我哥手头什么时候宽裕过?十年前他说等厂里分了房就宽裕了。五年前他说等侄子上了小学就宽裕了。两年前他说等换了新岗位就宽裕了。现在他说等妈病好了就宽裕了。
宽裕是个什么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我妈蒸馒头。一锅蒸十二个。我哥吃四个,我吃两个。我妈说,你哥是男孩,吃得多。我说我也饿。我妈说,你小,吃不了那么多。我说我饿。我妈就把她的那个掰一半给我。她吃半个。我哥吃四个。我吃两个半。我妈吃半个。
那时候我觉得理所当然。
后来我考上大学。我哥没考上。我妈说,你哥把机会让给你了。我说他没考上就是没考上,什么叫让。我妈说,要不是供你上学,你哥早娶媳妇了。我说他娶媳妇关我什么事。我妈就不说话了。
但钱还是给我了。学费。生活费。每个月五百。那时候五百不少了。我哥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八百。我妈说,你哥每个月给你寄二百。我说我没收到。我妈说,寄给我了,我再给你。我说那不就是你的钱。我妈说,你哥的心意。
我没再问。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挣钱了。我哥结婚了。生孩子了。厂子效益不好了。我妈说,你帮帮你哥。我说怎么帮。我妈说,你侄子学费你出一下。我说多少。我妈说,一学期三千。我给了。
后来每年都给。给到侄子上了初中。我说哥,侄子学费我不能再出了。我哥说,行,我自己想办法。后来我妈说,你哥把车卖了。我说什么车。我妈说,他那辆面包车,送货用的,卖了八千。我说那怎么送货。我妈说,骑三轮。
我没说话。
但钱我还是给了。逢年过节。我妈生日。我哥生日。侄子生日。每次一千两千。不多。但加起来呢。我没算过。不敢算。
这次是九万三。
我垫了六万。我哥说他拿三万。嫂子说那三万是借的,要还。我说行。嫂子又说,你条件好,该多出。我说行。嫂子说,你妈那套老房子以后再说。我说行。
我什么都说行。
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借条,我突然想问自己一句。我到底在气什么。
气那六万块钱?不是。钱我拿得出。这些年攒了点,本来打算换辆车。现在不用换了。旧车还能开。就是空调不太行。夏天热。忍忍就过去了。
气我哥不还?也不是。他拿什么还。厂里半年没发全工资了。嫂子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侄子上了高中,补课费一节课两百。他拿什么还。
气我妈装睡?
我停在这儿。想了很久。
可能就是这个。
她装睡。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垫了钱。她知道我哥打了借条。她知道那借条就是一张纸。她知道我心里不舒服。但她装睡。因为她没办法。她要是醒着,她说什么?她不能说“你哥不对”。她也不能说“你别出了”。她卡在中间。跟我一样。
所以她装睡。
我理解。但我难受。
我难受的是,她连一句“你也不容易”都不说。
她不说的。
她这辈子没说过。
她只会说“你哥不容易”。她只会说“你条件好”。她只会说“帮衬帮衬”。她不会说“你也不容易”。因为她觉得我不容易是应该的。我读书出来了。我挣钱了。我不容易是我自己选的。我哥不容易是命。是厂子效益不好。是时代。是命。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屋里黑。烟头一明一暗。我想起我哥的手。他手上有茧。厚厚的一层。他以前在车间干活,后来跑销售,骑三轮送货。冬天手裂口子,贴创可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是我妈说的。我妈说,你哥手裂了。我说哦。我妈说,你给他买点护手霜。我买了。寄回去。我哥打电话说,买那玩意儿干啥,浪费钱。我说不贵。他说,以后别买了。
后来我就不买了。
但我每年还是给钱。
给钱是最省事的。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面对面。转账。截图。发群里。完事。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六万。不是一千两千。这次是我垫的。我哥打了借条。我妈装睡。
我坐了很久。坐到烟烧到手。我掐了。站起来。开灯。屋里一下子亮了。有点刺眼。我眯着眼,把缴费单和借条收起来。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堆单子。水电费。物业费。车险。还有几张借条。都是我哥的。
最早的一张是八年前的。五千。说三个月还。现在还在。
我把抽屉关上。
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我站着,没动。水从头上流下来。我想起我妈住院第一天。我去办手续。押金三万。我刷的信用卡。我哥站在旁边,说,我来我来。然后掏钱包。掏了半天。掏出三百。他说,先交这些。我说不用,我来。他说,那行,你先垫着。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守夜。我妈半夜醒了。说渴。我倒了水。她喝了。说,你哥呢。我说回去了。她说,他明天还上班。我说嗯。她说,你别怪他。我说没怪。她说,你条件好。我说嗯。她说,你哥命不好。我说嗯。她说,你以后多帮帮他。我说嗯。
她说什么我都说嗯。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关了水。擦干。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家庭群里,嫂子又发了一条。这次是语音。我点开。她说:“老三啊,你妈今天好多了,能喝粥了。你明天来的时候带点排骨,炖汤。你妈爱喝。”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又发一条:“对了,你哥说明天他去换你。你歇一天。”
我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个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直没修。我看着那条裂缝。想,六万。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房租三千五。车贷两千。吃饭两千。剩四千五。六万是十三个月。一年零一个月。不吃不喝。
但也不是不吃不喝。就是少花点。不换车。不买新衣服。不出去吃饭。不旅游。一年。就回来了。
我哥呢。他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嫂子两千八。加起来七千。房贷两千。侄子补课费两千。吃饭两千。剩一千。六万是六十个月。五年。
五年。
他拿什么还。
所以那张借条。就是一张纸。
我知道。我哥知道。嫂子知道。我妈也知道。
但所有人都假装它有用。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带了排骨汤。我妈坐起来了。精神好多了。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哥刚走。
我说嗯。
她说,你哥昨晚守了一夜。
我说嗯。
她说,你哥也不容易。
我说嗯。
她说,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我说嗯。
她就不说话了。接过排骨汤,慢慢喝。喝了两口,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她说,你做饭就是不如你哥。
我说嗯。
她喝完了。把碗递给我。说,你回去吧。你哥下午来。
我说好。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我。
我站了几秒。走了。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到我哥。他拎着一袋包子。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嗯。
他说,你回去吧。我在这儿。
我说好。
他说,那个借条,你别多想。哥有钱就还。
我说嗯。
他说,你条件好。
我说嗯。
他拍拍我的肩。上楼了。
我站在楼梯间。窗户开着。外面是医院的后院。有个老头在晒太阳。坐在轮椅上。头歪着。流口水。旁边没人。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掐了。扔进垃圾桶。
打车回家。
路上我打开手机。招聘软件推送了一条消息。一个岗位。招运营总监。要求:十年以上经验。年龄三十五以下。薪资面议。我三十五。刚好卡在线上。我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又打开银行APP。看余额。六万三。这是还完信用卡之后剩下的。下个月工资还有十天发。房租快交了。三千五。
我把手机锁屏。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司机在听广播。这次是一个男的在讲股市。说最近行情不好。让股民谨慎。
我心想,谁不谨慎呢。
谁不是谨慎地活着。
到了家。我把那张借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发了很久。
后来我给我哥发了一条消息。我说,哥,那六万你不用急着还。先把妈照顾好。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打了一行字:等妈出院了,咱们把老房子的事说清楚。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发了另外一句:排骨汤下次少放盐,妈嫌咸。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阴了。要下雨。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是昨晚洗的。还没干。摸上去潮潮的。我弯着腰,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动作很慢。
收完衣服。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看着楼下。楼下有个快递柜。有个女的在取快递。取了一个。又取一个。取了四五个。抱在怀里。走了。
我想起我妈住院前。给我寄了一箱苹果。老家的苹果。我不爱吃。但她说甜。寄了二十斤。运费比苹果贵。我说别寄了。她说你吃。我吃了。面面的。不脆。但我还是吃了。吃了半个月。
那箱苹果的快递单我还留着。贴在冰箱上。我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就是没撕。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打开冰箱。那箱苹果还剩两个。皮皱了。我拿出来。削了一个。咬了一口。面面的。不甜。
我嚼着。站在厨房里。没开灯。
手机响了。我哥发来的。他说,老三,妈问你明天来不来。
我嘴里还嚼着苹果。打了两个字:来的。
发完。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洗了手。擦干。
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在放一个综艺。一群人在笑。声音很大。我看着。没笑。
看了十分钟。关了。
屋里安静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厕所。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不红了。就是黑眼圈。很重。
我擦了脸。回到卧室。躺下。
明天还要去医院。
排骨汤。少放盐。
我闭上眼。想,那六万。那张借条。我妈的背。我哥的手。嫂子的橘子。医院的走廊。缴费单。苹果。快递柜。招聘软件。三十五岁。
我想着这些。睡着了。
先说我哥。
我哥叫建国。1979年生。属羊。他常说属羊的命苦。我说那是迷信。他说你不懂。
他在城南那家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起。车工。后来厂子改制。私营了。老板换了三茬。他还在。为什么在。因为没地方去。他初中毕业。没文凭。没技术。就会开车床。车床那玩意儿,现在都数控了。他学不会。学了两回。放弃了。他说,脑子不行了。记不住。
厂里效益好的时候。他一个月拿过六千。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请我吃饭。说,老三,你读书出来,不一定比我挣得多。我说是。他高兴。喝了两瓶啤酒。说,以后哥罩着你。
后来效益不好了。五千。四千。三千五。去年开始。发百分之七十。剩下的。说年底补。年底到了。说开年补。开年到了。说再等等。
他不敢辞。辞了干什么。四十五了。哪个厂要四十五的。他去问过。人家说,超过四十不要。他说我干了二十年。人家说,那没用。我们要会数控的。
他回来跟我喝酒。说,老三,你说我这一辈子。我说怎么了。他说,我干了二十年。就换来这个。我说,不容易。他说,你别说我不容易。我最烦听这个。我说,那说什么。他说,你什么都别说。喝酒。
我们就喝酒。
那天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老三,妈那病。我说怎么了。他说,我拿不出钱。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不是不拿。我真拿不出。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别怪我。我说没怪。他说,你条件好。我说嗯。他说,你比我强。我说没有。他说,你有。你读书出来了。你坐办公室。你一个月顶我三个月。我说,哥。他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说我没有。
他说,你有。你嘴上没有。心里有。
我没说话。
他睡着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褶子。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那是机油。渗进去了。
我想起小时候。他背我上学。下雨天。路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趴在他背上。没摔着。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说,没事。继续走。
那时候他十岁。我六岁。
现在我三十五。他四十五。
他背不动我了。
他连自己都背不动了。
我嫂子的账。
她叫小琴。1982年生。属狗。她在超市干了八年。从理货员干到收银。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两千八。八年涨了一千。她说,不错了。没降。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给侄子做饭。七点出门。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到超市。八点上班。站一天。下午四点下班。顺路买菜。回家做饭。晚上盯侄子写作业。十点睡。
她一年买两件衣服。夏天一件。冬天一件。不超过两百。她说,穿给谁看。我说穿给自己看。她说,没那闲钱。
她记账。用一个本子。手写的。每天花多少。一块钱的葱也记。月底汇总。她说,不记不行。不记不知道钱去哪儿了。
我见过那个本子。密密麻麻的。字小。但工整。
有一页写着:排骨四十二。苹果十八。牛奶两箱八十九。侄子补课费两千。房贷两千。水电一百八。话费五十。公交卡一百。给妈买药三百二。合计:四千八。收入:七千二。结余:两千四。
两千四。存着。不敢花。
她说,你哥那三万。是借的。跟她姐借的。她姐也不宽裕。但借了。说,先治病。她说,谢谢姐。她姐说,一家人。她说,嗯。
后来她跟我说,老三,那三万。我们慢慢还。我说不用急。她说,得还。不还心里不踏实。我说,那六万呢。她说,那六万——她停了一下。说,你条件好。
又是这句话。
我说,嫂子,我条件好是我的事。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哥拿不出。我说,拿不出就可以不拿吗。她说,不是不拿。是先欠着。我说,欠到什么时候。她说,等宽裕了。我说,什么时候宽裕。她说,会宽裕的。
我说,嫂子。
她说,老三。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委屈。但你哥比你更委屈。你信不信。
我没说话。
她说,你哥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小时候让着你。长大了让着厂子。现在让着妈。他让了一辈子。你让他一回。行不行。
我说,我让了。
她说,那你还说什么。
我说,我没说什么。
她说,你心里在说。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从来不哭。她说,哭没用。哭完了还得过日子。
她拿起橘子。剥了一个。递给我一半。说,吃。甜。
我接过来。吃了。确实甜。
她说,老三。你也不容易。我知道。
我说,嫂子。
她说,别说了。吃橘子。
我吃橘子。
她站起来。说,我去给妈送饭。你在这儿坐着。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橘子皮。湿湿的。有点粘。我攥了很久。
我侄子。
他叫小宇。2008年生。属鼠。今年十七。高二。
他成绩一般。班里中游。他爸说,考不上大学就进厂。他说,我不进厂。他爸说,那你想干什么。他说,不知道。他爸说,不知道就进厂。他说,我就不进厂。他爸说,你凭什么不进厂。他说,凭什么进厂。他爸不说话了。
他喜欢打游戏。手机游戏。每天晚上打一个小时。他妈说,别打了。他说,作业写完了。他妈说,写完了也不能打。他说,那干什么。他妈说,看书。他说,看什么书。他妈说,课本。他说,看过了。他妈说,再看一遍。他说,无聊。
他妈把手机没收了。他就在本子上画。画小人。画游戏里的角色。画得挺好。老师说他画画有天赋。他爸说,画画能当饭吃?他说,能。他爸说,谁靠画画吃饭。他说,多了。他爸说,你认识几个。他说,网上。他爸说,网上是网上。
后来他就不说了。
我去他家。他叫我三叔。然后回屋了。关门。我听见里面在打游戏。声音很小。
我敲门。他开了。我说,打什么呢。他说,一个手游。我说,好玩吗。他说,还行。我说,学习怎么样。他说,就那样。我说,想考哪个大学。他说,不知道。我说,喜欢什么。他说,画画。我说,那考美院。他说,考不上。我说,为什么。他说,没钱。我说,钱的事你爸想办法。他说,我爸没钱。我说,那你自己呢。他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说,你可以努力。他说,努力有用吗。我说,有用。他说,三叔,你努力了。你有钱吗。我说,有。他说,那你为什么还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妈说你没结婚。我说,嗯。他说,为什么。我说,没找到合适的。他说,是找不到吧。我说,差不多。他说,三叔,你别生气。我说,没生气。他说,我觉得一个人挺好。我说,怎么好。他说,不用给谁花钱。不用听谁唠叨。不用管谁叫爸叫妈。
我说,你爸你妈对你不好吗。
他说,好。但累。
他说累的时候,低着头。手里转着笔。转得很快。
我说,你爸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
他说,三叔。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我也不容易。我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我爸说考不上大学就进厂。我妈说考不上大学就完了。我不知道听谁的。我谁都不想听。
我说,那你听谁的。
他说,听我自己的。
我说,你自己的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歇一歇。
他说“歇一歇”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要哭。但没哭。他十七了。不哭了。
我说,那你歇一歇。
他说,怎么歇。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三叔。
我说,嗯。
他说,你能不能借我一百块钱。
我说,干什么。
他说,买个皮肤。
我说,什么皮肤。
他说,游戏里的。
我给了他一百。他收了。说,谢谢三叔。然后回屋了。关门。我听见里面在笑。打游戏赢了。
我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妈。
她叫秀兰。1952年生。属龙。今年七十三。她一辈子没工作。种地。后来进城。给我哥看孩子。给我看孩子。我说不用。她说,你一个人。看什么孩子。我说我没孩子。她说,那你看什么。我说看我自己。她说,你自己有什么好看的。我说,看看。
她不说话了。
她住院是因为心梗。半夜发作。我哥送来的。我在外地出差。第二天赶回来。她已经做完手术了。放了一个支架。医生说,还有两个堵。下次再做。我说多少钱。医生说,一个支架两万。我说,那再做两个。医生说,看恢复情况。我说,做。医生说,跟家属商量一下。我说,我就是家属。医生说,你哥呢。我说,我哥也听我的。
医生说,行。那就再做。
我交了押金。三万。我哥站在旁边。没说话。嫂子站在更远的地方。也没说话。我妈躺在床上。闭着眼。我知道她醒着。但她没睁眼。
后来她住了二十天。花了九万三。医保报了四万。自费五万三。我垫了六万。剩下的。我哥拿了一万。嫂子说,那一万是借的。
我妈出院那天。我租了车。接她回家。她坐后座。看着窗外。说,城里变样了。我说嗯。她说,我二十年前来的。我说嗯。她说,那时候你刚上大学。我说嗯。她说,你哥骑三轮送我。我说嗯。她说,你哥孝顺。我说嗯。
她说,你也不差。
我说嗯。
她说,就是太远了。
我说嗯。
她说,你一个人。我说嗯。她说,找个伴。我说嗯。她说,别挑了。我说嗯。她说,你哥像你这么大。孩子都上初中了。我说嗯。
她就不说了。
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那房子。我说什么房子。她说,老房子。我说怎么了。她说,你哥说想装修一下。我说嗯。她说,你侄子大了。得住大点的屋。我说嗯。她说,你看呢。我说,那是你的房子。她说,我知道。我说,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她说,你哥没钱。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能不能——
她没说下去。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她说,好。
她闭上眼。又装睡。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她老了。皮松了。嘴角往下耷拉。头发全白了。没染。她说染了不好。我说嗯。
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的药。阿司匹林。他汀。波立维。一盒一盒的。她攥着。不松手。
到了家。我扶她上楼。三楼。没电梯。她走两步歇一步。我说我背你。她说不用。我自己走。她就自己走。走了十五分钟。到了门口。她掏钥匙。手抖。插了半天插不进去。我接过来。开了门。
她进去。坐在沙发上。说,还是家里好。我说嗯。她说,你走吧。我说我给你做饭。她说不用。你哥一会儿来。我说好。她说,你忙你的。我说好。她说,你明天别来了。我说好。她说,排骨汤别做了。咸。我说好。
她说了很多个好。我都说好。
然后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屋里咳嗽。咳了三声。停了。我没回去。继续下楼。
出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亮着灯。她在屋里。一个人。我哥一会儿来。但还没来。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我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老三,妈说你把房子的事推了。
我说,我没推。
他说,你说以后再说。
我说,对。
他说,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说,等她好了。
他说,她好了也还是那样。
我说,那你想怎么样。
他说,装修一下。让妈住得舒服点。
我说,钱呢。
他说,你出。
我说,我出?
他说,你条件好。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那房子以后归谁。
他没回。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条:归我。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是儿子。
我说,我也是。
他说,你姓什么。
我说,我姓什么你不知道?
他说,你以后的孩子姓什么。
我说,我没孩子。
他说,那你争什么。
我说,我没争。我就是问。
他说,问什么问。妈的房子。她想给谁给谁。
我说,那她给了吗。
他说,她说给你。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住院的时候。她跟我说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说归你。
他说,我照顾得多。
我说,我出钱多。
他说,钱算什么。
我说,那什么算。
他没回。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发了一条:老三。别说了。妈听见了。
我说,她不是装睡吗。
他没回。
我把手机扔了。扔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我没捡。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我捡起来。屏幕没碎。我打开。家庭群里。我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你们别吵了。我还没死呢。
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没回。我哥没回。嫂子没回。
那条语音就挂在那儿。谁也没删。谁也没回。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带了排骨汤。少放了盐。
我妈喝了。说,这次正好。
我说嗯。
她说,昨天你哥跟我说了。
我说嗯。
她说,房子的事。
我说嗯。
她说,你别怪他。
我说嗯。
她说,他难。
我说嗯。
她说,你也难。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碗。碗里还剩半碗汤。她拿勺子搅了搅。搅得很慢。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早该说。
她说,说什么。
我说,说我不容易。
她说,说那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
她说,说了你就不委屈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说了你哥就不难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说它干什么。
她把碗放下。说,你回去吧。
我说好。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她又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那房子我不要。
她说,嗯。
我说,你给哥吧。
她说,嗯。
我说,但有个条件。
她说,什么条件。
我说,那六万。不用他还了。但以后。他得管你。
她说,他管。
我说,我说的是以后。你老了。动不了了。他管。
她说,你呢。
我说,我出钱。
她说,那还不是你出钱。
我说,我出钱。他出力。
她说,你狠。
我说,妈。
她说,你走吧。
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哥来了。拎着包子。看见我。说,走了。
我说嗯。
他说,妈说什么了。
我说,房子给你。
他愣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那钱呢。
我说,不用还了。
他说,那装修——
我说,你自己弄。
他说,我没钱。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说,老三。
我说,嗯。
他说,你变了。
我说,没变。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我以前什么样。
他说,以前你什么都答应。
我说,我累了。
他说,你累什么。你坐办公室。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我坐办公室也累。
他说,你那叫什么累。
我说,那你那叫什么累。
他说,我那叫没办法。
我说,我那也叫没办法。
他说,你没办法什么。你有钱。
我说,我有钱是我的事。
他说,你是我弟。
我说,我是你弟。但我不是你的钱包。
他没说话。
我走了。
出了小区。站在路边。天晴了。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这次没掐。抽完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家庭群设成了免打扰。
又打开。取消了。
又设成免打扰。
又取消。
最后我什么都没设。把手机装兜里。打车回家。
路上我收到一条消息。招聘软件推送的。同一个岗位。又推了一遍。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进去。看了看要求。十年以上经验。年龄三十五以下。薪资面议。
我三十五。刚好卡在线上。
我把手机锁屏。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司机在听广播。这次是一个女的在讲情感。说一个女的给娘家花了多少钱。最后娘家说她应该的。女的不干了。回娘家算账。她妈说,你算这么清干什么。她说,不算清我心里过不去。她妈说,那你就别过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车在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上面坐着一个男的。戴着头盔。后座绑着一个箱子。箱子上写着“达达”。他在看手机。屏幕亮着。我瞥了一眼。是招聘软件。他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然后锁屏。抬头看红灯。
红灯变绿。他拧油门。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他多大。三十五?四十?他看着挺老的。脸上有褶子。头盔带子勒着下巴。勒出一道印。
我到家了。下车。上楼。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
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借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作废。
签了名。日期。
然后我把借条放回抽屉。关上。
站起来。去厨房。做饭。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了。洗碗。擦干。放好。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片。一个男的在走路。走了很久。没说话。
我看着。没换台。
看了十分钟。关了。
屋里安静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服干了。我弯着腰。一件一件叠好。放回柜子。
然后坐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我妈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明天谁来。我一个人。
我打了三个字:我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躺下。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从灯口到墙角。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
明天。医院。排骨汤。少放盐。
我妈。我哥。嫂子。侄子。我。
六万。借条。房子。老。病。钱。
我脑子里转着这些。转着转着。睡着了。
再说一个人。我姑。
我姑叫秀英。1955年生。属羊。我妈的妹妹。她一辈子没结婚。年轻时候谈过一个。男的当兵去了。说回来娶她。没回来。后来听说在城里娶了别人。她就没再找。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每个月领一百多块钱的养老金。她说够了。花不了多少。
她来看我妈。拎了一篮子鸡蛋。自己养的。说,给秀兰补补。我妈说,你留着吃。她说,我吃不完。我妈说,那你卖钱。她说,卖不了几个钱。我妈说,那你攒着。她说,攒什么。一个人。攒给谁。
我妈不说话了。
她坐在病房里。看着我妈。说,你瘦了。我妈说,病了。她说,病了好。我妈说,好什么。她说,病了有人管。我妈说,谁管。她说,老三管。我妈说,还有建国。她说,建国也管。我妈说,嗯。
她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里面是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说,这是五百。你拿着。我妈说,不要。她说,拿着。我妈说,你自己留着。她说,我留着干什么。我妈说,养老。她说,我养老有政府。我妈说,那也不够。她说,够不够的。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她把钱塞到我妈枕头底下。我妈没推。看着她。说,秀英。她说,嗯。我妈说,你这辈子。她说,别说这个。我妈说,我对不起你。她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妈说,当年要不是我——
她打断了。说,姐。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妈不说了。
她站起来。说,我走了。赶车。我妈说,吃了饭再走。她说,不吃了。车不好等。我妈说,让老三送你。她说,不用。我坐公交。我妈说,那你慢点。她说,知道。
她走了。
我送她下楼。在楼道里。她走得很慢。扶着扶手。一步一台阶。我说,姑,我背你。她说,不用。我自己走。我说,你腿不好。她说,老毛病了。没事。
下了楼。她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看天。说,要下雨。我说,带伞了吗。她说,带了。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很旧了。伞柄缠着胶带。我说,我给你买把新的。她说,不用。这把好用。我说,都这样了。她说,能用就行。
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老三。我说,嗯。她说,你妈那病。你多费心。我说,知道。她说,你哥那边。我说,知道。她说,你别跟他计较。我说,没计较。她说,你嘴上没计较。心里有。我说,姑。她说,我知道。你们兄弟俩。一个难。一个累。都不容易。
我说,姑。她说,嗯。我说,你一个人。她说,习惯了。我说,要不你搬来城里。她说,不去。我说,为什么。她说,城里没地方种菜。我说,买着吃。她说,买的不如自己种的好吃。我说,那你想吃什么。她说,我自己有。我说,姑。她说,别说了。车来了。
她上了公交。刷老年卡。司机说,慢点。她找了个座。坐下。隔着窗户。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开走。冒了一股黑烟。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我姑打来的。她说,老三。我说,嗯。她说,你妈枕头底下那五百。你拿着。给她买点好吃的。我说,姑。她说,我不用。我说,你留着。她说,你拿着。我说,不。她说,你拿着。我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旁边有个水果摊。摊主在吆喝。橘子十块钱三斤。我走过去。买了三斤。拎着。回了医院。
我妈看见橘子。说,谁买的。我说,我。她说,你姑走了。我说,嗯。她说,她给了五百。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拿着。我说,不。她说,拿着。我说,不。她说,你这孩子。我说,姑的钱。我不能要。她说,那你就让她白给。我说,我以后还她。她说,你拿什么还。我说,我给她养老。她说,她自己有政府。我说,政府管不了那么多。她说,那你管。我说,我管。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姑命苦。我说,嗯。她说,我欠她的。我说,你欠她什么。她说,当年。你姥爷。让她嫁人。她不肯。你姥爷说,不嫁就滚。她就滚了。滚到你舅家。住了十年。后来你姥爷死了。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就剩一间偏房。她就在那儿住。住到现在。
我说,为什么不肯嫁。她说,等那个人。我说,那个人没回来。她说,没回来。她说,你姑傻。我说,嗯。她说,你也傻。我说,我怎么傻了。她说,你到现在也不结婚。我说,不一样。她说,一样。都是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我说,妈。她说,嗯。我说,我没等谁。她说,那你等什么。我说,等有钱。她说,多少钱算有钱。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有钱也没用。我说,怎么没用。她说,钱买不来人。
她不说了。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个老头在晒太阳。跟昨天那个一样。头歪着。流口水。旁边没人。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橘子。橘子皮凉凉的。我攥了很久。
再说一个人。我工友。老周。
老周叫周建国。跟我哥同名。1970年生。属狗。比我大十五岁。我们在一个公司。不同部门。他在后勤。管仓库。我在市场部。管策划。
他每天来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工资比我少一半。他从来不抱怨。他说,有口饭吃就行。我说,周哥。他说,嗯。我说,你不觉得亏。他说,亏什么。我说,你干了二十年。他说,嗯。我说,工资没涨过。他说,涨过。涨了三次。每次两百。我说,那也不少。他说,是不少。我说,那你满意。他说,满意什么。我说,满意工资。他说,不满意。我说,那你怎么不说。他说,说什么。我说,要求涨工资。他说,要求过。没用。我说,为什么。他说,年纪大了。我说,你才五十五。他说,五十五还不大。我说,那人家为什么不要。他说,人家要年轻的。我说,你也能干。他说,能干管什么用。人家要便宜的。
我不说话了。
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说,老三。我说,嗯。他说,你多大了。我说,三十五。他说,三十五。好年纪。我说,好什么。他说,还能跳。我说,跳哪儿去。他说,跳槽。我说,跳不动了。他说,你跳得动。我说,三十五了。他说,三十五算个屁。我四十五的时候还跳过一次。我说,后来呢。他说,后来就跳到这儿了。我说,那也算跳了。他说,算。但跳不高了。我说,为什么。他说,年纪。年纪是个坎。你过了那个坎。就没人要了。
我说,什么坎。
他说,三十五。三十五之前。人家看能力。三十五之后。人家看年纪。你能力再强。年纪到了。人家就不要了。
我说,那你现在。
他说,现在。等退休。还有五年。五年熬过去。拿退休金。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
我说,你老家还有地。
他说,有。一亩多。够吃了。
我说,你儿子呢。
他说,在城里。送外卖。
我说,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好的时候七八千。不好的时候四五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剩不了多少。
我说,那你贴补他吗。
他说,贴。每个月贴一千。
我说,你工资多少。
他说,四千五。
我说,那你剩多少。
他说,三千五。房租一千。吃饭一千。剩一千五。给儿子一千。剩五百。
我说,五百够吗。
他说,够。不抽烟不喝酒。够了。
我说,你抽。
他说,抽。但抽得少。三天一包。一包十块。一个月一百。
我说,那还剩四百。
他说,对。存着。万一有病有灾。
我说,那你老婆呢。
他说,在老家。种地。不挣钱。
我说,那你们。
他说,分开过。习惯了。
我说,不想吗。
他说,想什么。想了也白想。看不着。摸不着。打个电话。说两句。挂了。
我说,周哥。
他说,嗯。
我说,你觉得值吗。
他说,什么值不值。
我说,这一辈子。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飘散。说,老三。你这话问得。什么叫值。什么叫不值。我活了五十五年。没想过这个。想了也没用。日子得一天一天过。你问值不值。我说值。你信吗。我说不值。你信吗。
我说,我信。
他说,你信什么。
我说,我信你说的。
他说,那你就别问了。问多了。难受。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说,我去仓库了。下午来货。得盯着。
我说,好。
他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老三。我说,嗯。他说,你哥那事。我说,什么事。他说,你妈住院。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那天打电话。我听见了。我说,嗯。他说,你垫了多少。我说,六万。他说,不少。我说,嗯。他说,你哥呢。我说,拿了三万。他说,借的。我说,嗯。他说,那你别要了。我说,什么。他说,那六万。别要了。我说,为什么。他说,要也要不回来。他说,你哥那种人。我见多了。不是不还。是真没有。你逼他。他拿不出来。最后兄弟都没得做。
我说,那我就白垫了。
他说,不白垫。你妈病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说,周哥。
他说,嗯。
我说,你妈呢。
他说,死了。十年前。
我说,你垫了吗。
他说,垫了。八万。我出的。我哥没出。他说没钱。我出了。后来我妈死了。我哥说,房子归他。我说,行。归你。他就归他了。
我说,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什么。
我说,那八万。
他说,不后悔。我妈多活了三年。值。
我说,那你哥呢。
他说,还那样。不来往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那八万。为别的。为他说我出钱是应该的。为他说我条件好。为我妈病的时候他不来。为我妈死的时候他来了。为他在葬礼上哭得比我大声。为别人说他孝顺。为他拿了房子。为他说我小气。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
我说,周哥。
他说,嗯。
我说,我不想像你一样。
他说,你像不像我。不由你。
我说,由谁。
他说,由命。
我说,我不信命。
他说,信不信的。都一样。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工牌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上面有他的照片。年轻的时候。头发黑的。现在白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招聘软件推送了一条消息。同一个岗位。又推了一遍。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进去。看了看要求。十年以上经验。年龄三十五以下。薪资面议。
我三十五。刚好卡在线上。
我把页面关了。打开文档。继续写方案。方案是给一个新客户的。预算五十万。我的工资是其中的百分之一。五千。方案改了三遍。客户还没定。老板说,再改改。我说好。就再改改。
我改到晚上九点。改完了。发给老板。老板没回。我关了电脑。下楼。打车。
路上我打开手机。家庭群。嫂子发了一条。说,妈今天精神好。能下地走了。我回了一个笑脸。我哥回了一个大拇指。我妈没回。
我又打开招聘软件。那条推送还在。我划掉了。又弹出来。我再划。又弹。我关了通知。
然后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司机在听广播。这次是一个男的在讲相声。说一个人去医院看病。大夫说,你哪儿不舒服。他说,我没钱。大夫说,那是心病。他说,对。大夫说,那我治不了。他说,为什么。大夫说,我也没钱。
司机笑了。我没笑。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想起老周的话。他说,别要了。要也要不回来。他说,你妈病好了。比什么都强。他说,不后悔。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
我只知道。那张借条还在抽屉里。我写了“作废”。但没扔。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扔。可能就是不想扔。
到了家。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还在。我关上。去洗澡。睡觉。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我妈坐在床上。精神好了。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我说嗯。她说,你哥刚走。我说嗯。她说,他给我擦了身子。我说嗯。她说,你哥孝顺。我说嗯。她说,你也不差。我说嗯。她说,就是太远了。我说嗯。
她说了很多。我都说嗯。
然后她说,老三。我说,嗯。她说,那房子。我说,给哥。她说,你真不要。我说,真不要。她说,那你图什么。我说,图你病好。她说,就这。我说,就这。她说,你傻。我说,嗯。她说,跟你姑一样傻。我说,嗯。她说,那你以后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她说,你一个人。我说,一个人挺好。她说,好什么。我说,不用给谁花钱。不用听谁唠叨。不用管谁叫爸叫妈。
我说完愣了一下。
这话是我侄子说的。我把它说出来了。
我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老了怎么办。我说,养老院。她说,养老院不好。我说,那怎么办。她说,找个伴。我说,找不到。她说,你不找怎么知道找不到。我说,找了。她说,谁。我说,没谁。她说,你不说。我说,真没有。
她不问了。躺下。说,你走吧。我说好。她说,明天别来了。我说好。她说,排骨汤别做了。我说好。她说,你忙你的。我说好。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她又背对着我。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走了。
她说,嗯。
我下楼。出医院。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这次抽完了。
然后我打车回家。
路上我打开手机。家庭群。我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明天谁来。我一个人。
我打了三个字:我来。
发完。我把手机锁屏。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司机在听广播。这次是一个女的在讲法律。说一个老人住院。三个子女。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一个不出。出钱的说,我出钱了。出力的说,我出力了。不出的说,我没钱。老人说,你们别吵了。我还没死呢。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车在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上面坐着一个男的。戴着头盔。后座绑着一个箱子。箱子上写着“达达”。他在看手机。屏幕亮着。是招聘软件。他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然后锁屏。抬头看红灯。
红灯变绿。他拧油门。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他多大。三十五?四十?他看着挺老的。脸上有褶子。头盔带子勒着下巴。勒出一道印。
我到家了。下车。上楼。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
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借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背面我写的“作废”还在。签名。日期。
我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不用还了。
然后我把借条放回抽屉。关上。
站起来。去厨房。做饭。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了。洗碗。擦干。放好。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片。一个男的在走路。走了很久。没说话。
我看着。没换台。
看了十分钟。关了。
屋里安静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服干了。我弯着腰。一件一件叠好。放回柜子。
然后坐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我妈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明天谁来。我一个人。
我打了三个字:我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躺下。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从灯口到墙角。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
明天。医院。排骨汤。少放盐。
我妈。我哥。嫂子。侄子。我。姑。老周。
六万。借条。房子。老。病。钱。
我脑子里转着这些。转着转着。睡着了。
我后来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垫钱。
不是为什么我垫。是为什么总是我垫。
我哥结婚。我垫了彩礼。一万。那时候我刚工作。攒了八千。借了两千。凑了一万。我妈说,你哥娶媳妇。你帮帮忙。我说好。给了。我哥说,以后还你。我说不用。后来没还。我也没要。
我哥买房。我垫了首付。两万。那时候我攒了三万。借了两万。我妈说,你哥要买房。你帮帮忙。我说好。给了。我哥说,以后还你。我说不用。后来没还。我也没要。
我侄子出生。我垫了住院费。三千。我妈说,你哥手头紧。你帮帮忙。我说好。给了。我哥说,以后还你。我说不用。后来没还。我也没要。
我侄子上学。我垫了赞助费。五千。我妈说,你哥不容易。你帮帮忙。我说好。给了。我哥说,以后还你。我说不用。后来没还。我也没要。
现在我妈住院。我垫了六万。我妈说,你哥难。你帮帮忙。我说好。给了。我哥说,先欠着。打了借条。我说行。
我算了一下。这些年。我垫了大概十万。十万。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租三千五。车贷两千。吃饭两千。剩四千五。十万是二十二个月。一年零十个月。不吃不喝。
但也不是不吃不喝。就是少花点。不换车。不买新衣服。不出去吃饭。不旅游。一年零十个月。就回来了。
我哥呢。他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嫂子两千八。加起来七千。房贷两千。侄子补课费两千。吃饭两千。剩一千。十万是一百个月。八年零四个月。
八年。
他拿什么还。
所以那些借条。都是一张纸。
我知道。我哥知道。嫂子知道。我妈也知道。
但所有人都假装它有用。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可能因为。如果不假装。就得面对一个事实。我哥还不了。我垫的钱。就是给了。不是借了。给了就是给了。给了就不能要。要了就是我不对。就是我不顾兄弟情。就是我条件好还计较。就是我小气。
所以得假装。假装是借的。假装以后会还。假装那张纸有用。
这样。我哥心里好受。我妈心里好受。嫂子心里好受。
就我一个人不好受。
但我说不出来。我说出来。就是我计较。就是我小气。就是我不顾家。就是我读了书忘了本。
所以我只能坐着。抽烟。不说话。
我后来又想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妈装睡。
不是为什么装。是为什么总是装。
我哥没考上大学。她装睡。我考上大学。她装睡。我爸死的时候。她装睡。我哥结婚。她装睡。我侄子出生。她装睡。我姑一辈子没嫁。她装睡。我三十五没结婚。她装睡。她住院。她装睡。
她装了一辈子。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可能因为。她没办法。她要是醒着。她得选。选我。还是选我哥。选我。我哥难受。选我哥。我难受。她选不了。所以她装睡。
她装睡。就不用选。就不用说话。就不用面对。
她装睡。我哥就可以说,妈不知道。我就可以说,妈不知道。嫂子就可以说,妈不知道。所有人都可以说,妈不知道。
但妈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垫了钱。她知道我哥打了借条。她知道那借条就是一张纸。她知道我心里不舒服。她知道我哥拿不出。她知道她没办法。
所以她装睡。
我理解。但我难受。
我难受的是。她连一句“你也不容易”都不说。
她不说。她这辈子不说。她只会说“你哥不容易”。她只会说“你条件好”。她只会说“帮衬帮衬”。她不会说“你也不容易”。因为她觉得我不容易是应该的。我读书出来了。我挣钱了。我不容易是我自己选的。我哥不容易是命。是厂子效益不好。是时代。是命。
我后来又想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哥觉得我应该多出。
不是为什么觉得。是为什么总是觉得。
因为他觉得他难。他觉得他出力了。他觉得他照顾妈了。他觉得他在妈身边。他觉得我离得远。他觉得我条件好。他觉得我挣钱多。他觉得我花不完。他觉得我该出。
他从来没想过。我也难。
我坐办公室。我加班。我改方案。我被老板骂。我挤地铁。我交房租。我还车贷。我一个人。我三十五。我卡在招聘软件的年龄线上。我也不敢辞。我也怕。
但他看不见。
因为他只看得见他的手。有茧。有口子。有机油。他看得见他的工资条。四千五。他看得见他的房贷。两千。他看得见他的儿子。要补课。他看得见他的老婆。站一天。他看得见他的妈。病了。
他看不见我。
他看不见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眼睛干。看不见我改方案改到九点。看不见我打车回家。看不见我坐在沙发上。不开灯。看不见我抽完烟。掐了。看不见我洗碗。擦干。看不见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看不见。
他也不想看。
因为如果看见了。他就不能再说“你条件好”。他就不能再说“你应该”。他就不能再说“你帮我”。
所以他看不见。
我理解。但我难受。
我难受的是。他连一句“你也辛苦了”都不说。
他不说。他这辈子不说。他只会说“我难”。他只会说“我没钱”。他只会说“你条件好”。他不会说“你也辛苦了”。因为他觉得我不辛苦。我坐办公室。我吹空调。我挣钱多。我不辛苦。
我后来想。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不是我妈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我想了很久。
可能是钱的问题。钱不够。如果我有六百万。六万算什么。给他。不用还。如果他有六百万。他还用打借条吗。如果我妈有六百万。她还用装睡吗。如果这个社会有六百万。所有人都不用装睡。
但钱不够。
钱不够。所以得算。算就是伤感情。不算就是伤钱。伤钱还是伤感情。选一个。
我选了伤钱。
我妈选了伤感情。
我哥选了伤钱又伤感情。
嫂子选了算账。
侄子选了打游戏。
姑选了不嫁。
老周选了等退休。
都选了。
但都没选明白。
我想起老周的话。他说,别要了。要也要不回来。他说,你妈病好了。比什么都强。他说,不后悔。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
我只知道。那张借条还在抽屉里。我写了“作废”。又写了“不用还了”。但我没扔。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扔。
可能就是不想扔。
可能想留着。以后看看。看看自己曾经计较过。曾经难受过。曾经想不开过。
然后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但没过去。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屋里黑。烟头一明一暗。我想起我爸。
我爸死的时候。我十五。我哥二十五。我爸是工伤。在厂里。机器绞的。赔了八万。我妈拿了。给我哥娶媳妇。给我交学费。后来花完了。
我爸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三。你要读书。读出书来。别回厂里。我说好。他说,你哥不行。他读不进去。你读。你读出来。我说好。他说,你读出来。拉你哥一把。我说好。
我读出来了。我拉了吗。
我垫了十万。
算拉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爸的坟在老家。我每年回去。烧纸。磕头。我哥也回去。烧纸。磕头。我们站在坟前。不说话。风很大。纸灰飞起来。落在我们头上。身上。
我哥说,爸。我们来看你了。
我说,爸。
然后就没话了。
站一会儿。走了。
我走在后面。看着我哥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他比我矮了。小时候他比我高。现在他比我矮。他缩了。被日子缩了。
我想叫他。但没叫。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走啊。
我说嗯。
我跟上去。并排走。不说话。
走到村口。他往左。我往右。
他说,走了。
我说嗯。
他走了。
我走了。
我回到城里。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家庭群。我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明天谁来。我一个人。
我打了三个字:我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躺下。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
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
明天。医院。排骨汤。少放盐。
我妈。我哥。嫂子。侄子。我。姑。老周。
六万。借条。房子。老。病。钱。
我脑子里转着这些。转着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按了。又躺了五分钟。然后起来。
刷牙。洗脸。换衣服。
去菜市场。买排骨。四十二一斤。买了一斤半。六十三。付了。又买了山药。十二。玉米。五块。姜。两块。葱。一块。一共八十三。
拎着回家。炖上。小火。慢慢煨。
我坐在厨房里。看着火。火苗蓝蓝的。锅盖边冒白气。咕嘟咕嘟。
煨了两个小时。汤白了。排骨烂了。山药软了。玉米黄了。
我尝了一口。不咸。正好。
盛进保温桶。盖好。装进袋子。出门。
打车。去医院。
路上。手机响了。我哥发来的。说,老三。妈今天闹着要出院。
我说,医生怎么说。
他说,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我说,那就再住两天。
他说,妈不肯。说花钱。
我说,钱我出。
他说,妈说不能再让你出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妈说让你把借条撕了。
我说,什么借条。
他说,那六万的。
我说,她怎么知道。
他说,她翻我手机了。
我没说话。
他说,老三。
我说,嗯。
他说,妈哭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第一次看见妈哭。
我没说话。
他说,老三。那钱。我以后还。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不用还了。
他说,不行。
我说,我说不用就不用。
他说,老三。
我说,嗯。
他说,你也不容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妈让你来的时候带点橘子。她想吃。
我说好。
挂了。
车到了。我下车。拎着保温桶。进了住院部。上楼。三楼。走廊尽头。六人间。靠窗第二张床。
我妈坐在床上。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炖的什么。
我说排骨。
她说,放了山药吗。
我说放了。
她说,好。
我盛了一碗。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这次正好。
我说嗯。
她说,你哥呢。
我说,一会儿来。
她说,你给他留一碗。
我说好。
她喝完了。把碗递给我。说,老三。
我说嗯。
她说,那钱。
我说,妈。
她说,你听我说。
我说嗯。
她说,你哥难。
我说嗯。
她说,你也难。
我说嗯。
她说,我都知道。
我说嗯。
她说,但我没办法。
我说嗯。
她说,你别怪我。
我说没怪。
她说,你嘴上没怪。心里有。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不怪你。
她说,那你怪谁。
我说,不怪谁。
她说,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坐着。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昨天晚上。你哥说的。说你坐在沙发上。不开灯。抽烟。
我说,他看见了。
她说,他没看见。我猜的。
我没说话。
她说,老三。
我说嗯。
她说,你搬回来住吧。
我说什么。
她说,搬回来。家里有地方。
我说,我在这儿有房。
她说,你那叫房。一个人。
我说,习惯了。
她说,习惯什么。
我说,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不好。
我说,怎么不好。
她说,没人给你做饭。没人跟你说话。没人管你。
我说,我自己管自己。
她说,你管不好。
我说,管得好。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
她说,瘦了。脸上没肉。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好。
她躺下。又背对着我。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她缩着。小小的。像个孩子。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保温桶收好。拿起包。
走到门口。回头。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橘子买了。
她说,好。
我说,在包里。
她说,好。
我说,我走了。
她说,嗯。
我下楼。出医院。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手机响了。我哥发来的。说,老三。我到了。
我说,妈在楼上。
他说,你走了。
我说嗯。
他说,明天我来。
我说好。
他说,你歇一天。
我说好。
他说,排骨汤。
我说,留了一碗。
他说,好。
他说,老三。
我说,嗯。
他说,借条。
我说,撕了。
他说,真撕了。
我说,真撕了。
他说,好。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照顾好妈。
他说,知道。
我说,我挂了。
他说,好。
挂了。
我把烟抽完。掐了。扔进垃圾桶。
打车。回家。
路上。手机响了。招聘软件推送。同一个岗位。又推了一遍。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
这次没弹出来。
我锁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司机在听广播。这次是一个女的在唱歌。声音很轻。听不清唱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车在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上面坐着一个男的。戴着头盔。后座绑着一个箱子。箱子上写着“达达”。他在看手机。屏幕亮着。是招聘软件。他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然后锁屏。抬头看红灯。
红灯变绿。他拧油门。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他多大。三十五?四十?他看着挺老的。脸上有褶子。头盔带子勒着下巴。勒出一道印。
我到家了。下车。上楼。开门。换鞋。
坐在沙发上。
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借条。看了一遍。
背面我写的“作废”还在。下面我写的“不用还了”还在。
我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妈知道就好。
然后我把借条折好。放回抽屉。关上。
站起来。去厨房。锅里还剩点汤。我热了热。喝了。
洗碗。擦干。放好。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片。一个男的在走路。走了很久。没说话。
我看着。没换台。
看了十分钟。关了。
屋里安静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服干了。我弯着腰。一件一件叠好。放回柜子。
然后坐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我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明天谁来。我一个人。
我打了三个字:我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躺下。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
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
明天。医院。排骨汤。少放盐。
我妈。我哥。嫂子。侄子。我。姑。老周。
六万。借条。房子。老。病。钱。
我脑子里转着这些。转着转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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