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男子选择了内退,六天就批下来了,工资从9000降到3500
我叫陈国栋,今年四十八,在佛山一家陶瓷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技术主管,从每月三百块干到九千块。厂子从镇上的小作坊干成了上市公司,我也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成了两鬓泛白的中年人。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儿子在肇庆读大二。房贷还有八年,每月三千二。日子不算宽裕,但一直稳稳当当的。
内退这事,我想了整整三个月。第一次听说厂里要搞内退,是去年十一月。那阵子订单少了一半,三条窑停了俩,车间里人心惶惶。有人说要裁员,有人说要降薪,后来厂里贴了通知,说工龄满二十年的可以申请内退,工资按基本生活费发,社保继续交。我算了算,我工龄二十三年,符合条件。可内退工资只有三千五,比我现在少了五千多。五千多,够还房贷,够儿子生活费,够家里吃喝。少这五千,日子就紧了。
我一开始没动心思。我还能干,技术也还在,厂里离不开我。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认真想这个事。那天晚上加班,我蹲在窑边检查砖坯,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进窑里。旁边的徒弟小刘一把拽住我,说师傅你咋了?我说没事,蹲久了。可我心里知道,不是蹲久了。这半年我老是头晕,右手有时候发麻,晚上睡觉手指头跟针扎一样。去医院查了,医生说颈椎压迫神经,腰椎也不太好,建议我少干重活,多休息。我问医生,能干活吗?医生说,能干,但别硬撑。我说我是技术主管,天天得下车间。医生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得自己掂量。
我没跟老婆说。说了她肯定让我歇着,可歇着谁挣钱?儿子明年就大三了,考研还是找工作,哪样不要钱?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银行可不管你身体好不好。我就这么扛着,扛到十二月底,厂里出了新政策。内退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六天之内办完手续,过期不候。
那六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家躺着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九千的时候,每月还完房贷剩五千八,给儿子一千五,剩下四千三过日子,紧巴巴但也够了。三千五的时候,还完房贷剩三百,三百块钱,连物业费水电费都不够。我得吃老本。可老本有多少?存了这些年,也就十来万,那是给儿子结婚用的,不能动。
我跟老婆试探着提了一句。那天晚上吃饭,我说厂里让内退。她筷子停了一下,说你想退?我说不知道。她说你退了咱家咋办?我说我再找点活干。她说你四十八了,颈椎腰椎都不好,谁要你?我说我懂技术,去小厂当顾问也行。她说小厂给几个钱?我说总比没有强。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说你拿主意吧,反正我管不了你。说完就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知道她担心。可我也知道,再这么干下去,我可能撑不到退休。那天夜里我想了很多。想起刚进厂的时候,跟着师傅学调釉,手被碱水泡得脱皮,晚上疼得睡不着。想起有一年赶订单,连续干了三十六个小时,站着都能睡着。想起儿子出生那天,我在窑边接到电话,跟班长请了假,骑着摩托往医院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到了医院裤子上全是血,老婆看见我就哭。想起这些年,我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厂里,儿子家长会我没去过几次,老婆生病我都是让她自己去医院。我总说再干几年就好了,再干几年就不干了。可现在,再干几年我可能就真干不动了。
第六天早上,我去了人事科。表格递上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人事科的小周看了我一眼,说陈师傅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叹了口气,说那你签个字,后天就不用来了。我说好。走出人事科的时候,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窑火还在烧,工人们还在忙。我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进了二十三年的地方,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卫老李在打瞌睡,跟平时一模一样。
六天批下来,比我想的还快。我正式离开厂那天是腊月十五,离过年还有半个月。我没告诉老婆具体哪天办完的,怕她上火。那天早上我照常出门,在街上转了一圈,去了人才市场。转了一上午,招工的都是要年轻人,四十八岁的没人要。有个小厂招调釉师傅,我去问了,人家说我们这活儿脏,年轻人都不干,你这么大岁数受得了吗?我说我干了二十三年。人家看了我一眼,说你等通知吧。我知道没戏。
下午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老头老太太遛弯、下棋、带孙子。我想,我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了。可我还没到退休年龄,别人问我干啥的,我说内退,人家会说那你享福了。享福?三千五的享福。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老婆知道以后。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说你今天休息?我说不是,我办了。她说办了啥?我说内退,批下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是打折的青菜和几根排骨。她站了很久,然后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进厨房,关上门。我听见里面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碗磕在水池里的声音。过了很久,她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坐在我对面,说陈国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说我商量了,你说让我拿主意。她说我那是气话,你就不能再说一遍?我说再说一遍也是这个结果。
她看着我,说你知道三千五什么概念吗?房贷三千二,剩三百。三百块钱够干啥?你抽烟都不够。我说我戒了。她说你戒了也不够。我说我再找活干。她说你找着了没?我说在找。她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说陈国栋,你干了一辈子,到头来一个月三千五,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我没说话。我对不起自己吗?我也问过自己。干了二十三年,加过的班比睡过的觉多,吸过的粉尘比吃过的盐多。可到头来,我除了会调釉,什么都不会。我去人才市场转了一圈,连个保安都当不上。人家嫌我年纪大,嫌我没经验。我二十三年经验,到了别处,什么都不是。
那几天家里气氛特别冷。老婆不跟我吵,也不跟我说话,就是不理我。早上我给她煮粥,她吃了就走。晚上我做好饭等她,她回来扒拉两口就进屋。我知道她不是恨我,她是怕。怕没钱,怕以后日子过不下去,怕儿子读研的时候我们拿不出学费。我也怕。可我怕的时候,没人跟我说没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儿子从学校回来了。他进门就喊爸,说妈说你内退了?我说嗯。他说那你以后不用上班了?我说不用了。他说那你干啥?我说歇歇,再找点活。他说爸你早该歇了,你那个腰都啥样了。我愣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说有一年暑假他去厂里找我,看见我趴在窑边调釉,腰上贴着膏药,汗把衣服湿透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我没发现他。他说爸,你太累了,歇歇吧。
那天晚上,儿子跟他妈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老婆眼睛又红了,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她坐到我旁边,说陈国栋,你明天去把烟戒了吧,真别抽了。我说好。她说你那个颈椎,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我说好。她说你以后想干啥?我说我想开个小店,卖瓷砖,我懂这个。她说你有本钱吗?我说存了十来万。她说那是给磊磊结婚用的。我说我先借用,挣了再还。她想了想,说那行,但你得把店开起来,不能赔。
我说赔不了,我干了二十多年,哪家砖好哪家砖差,我闭着眼都知道。
过完年,我开始找店面。在禅城那边看中了一个,二十来平,位置偏了点,但租金便宜。装修的时候我自己动手,刷墙、铺砖、走线,都是老本行。老婆下班来帮忙,儿子周末也来。一家三口蹲在地上贴地砖,手上全是水泥,脸上也花了。可那几天,家里笑声比过去一年都多。
店开起来了,生意不算好,但也不差。周围几个小区装修,有业主来买砖,我给他们介绍,哪款耐磨,哪款防滑,哪款适合铺阳台。人家看我实在,懂行,就下单了。有时候我还帮人介绍施工队,慢慢有了口碑。第一个月挣了两千,第二个月三千,第三个月赶上装修旺季,挣了五千。虽然不如厂里多,但不用加班,不用吸粉尘,不用看谁脸色。
有一天,厂里的小刘来找我。他说师傅,我也想内退。我说你才三十多,退什么退。他说厂里现在效益不好,天天放假,工资发不全,好多人都想退。我说你退了干啥?他说不知道,就是想歇歇。我说小刘,我内退是因为身体不行了,干了二十多年,该歇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别学我。他说师傅你后悔吗?我想了想,说后悔没早点退。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那你一个月少挣那么多,不难受?我说难受过,但现在不难受了。你看我,早上送完老婆去超市,来店里开门,中午自己做顿饭,下午没客人的时候看看书,晚上关店回家,一家人坐一起吃饭。挣得少,但花得也少。最关键的是,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哪一天倒在车间里。
小刘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端了碗豆浆过来,说陈老板,尝尝我新磨的。我说谢谢。她坐在门口择菜,说你这店开得挺好,人实在。我说混口饭吃。她说混口饭吃就不容易了,你看这条街,今年关了多少家。我说是啊。她说你以前干啥的?我说陶瓷厂。她说那怎么不干了?我说干不动了。她说那你这店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说够吃饭。她笑了,说够吃饭就行,挣那么多干啥,又带不进棺材。
我端着豆浆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甜丝丝的。我突然想起在厂里的时候,每天早上急匆匆出门,路上买个包子边走边吃,到了车间换上工服就开始干活,一干就是一天。那时候我从来没坐下来好好吃顿早饭,从来没看过清晨的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现在我能看见了。太阳从楼后面爬上来,照在瓷砖店门口,照在隔壁早餐店的蒸笼上,照在老板娘择菜的手上。暖洋洋的,不刺眼。
晚上回家,老婆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我换了鞋,进去帮忙。老婆说不用你,你歇着去。我说不累。她说你今天卖了几单?我说三单,挣了四百多。她说那还行。我说嗯。她说陈国栋,你那个店好好开,别又半途而废。我说知道。她说你瘦了。我说没有。她说瘦了就是瘦了,明天我给你炖排骨。我说好。
吃饭的时候,儿子说爸,我想考研。我说考呗。他说考研得花钱。我说花多少?他说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两三万。我看了看老婆,老婆看了看我。我说你考,钱的事爸想办法。儿子说爸你别太累,我不着急,可以边工作边考。我说你专心考,别分心。老婆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吃吧,别光说话。
我咬着排骨,心里盘算着。一个月挣五千,房贷三千二,给儿子两千,剩不下什么。可我不慌了。以前在厂里,每个月九千,我也没觉得宽裕。现在三千五,加上店里挣的,也就五六千,可我反而觉得踏实。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想挣多就多干点,想歇就歇着。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批。身体是自己的,日子也是自己的。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厂里。小刘打电话说窑又停了,这次停的是三号窑,我干了十几年的那条线。我进去的时候,车间里空荡荡的,窑冷着,地上落了一层灰。小刘站在窑边,看见我来了,说师傅你回来了。我说来看看。他说你看这窑,停了。我说停了就停了呗。他说舍不得。我说有啥舍不得的,窑还是那个窑,人得往前走。
他问我店里生意咋样。我说还行,够吃够喝。他说师傅你气色比在厂里好多了。我说是吗?他说真的,以前你脸都是灰的,现在有血色了。我笑了一下,说是吧。我走到窑边,伸手摸了摸那些耐火砖,凉的,不像以前那样烤手。我忽然想起那年我刚当上技术主管,窑出了故障,我带着人抢修了三天三夜,修好的时候脸被烤得通红,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国栋你可以出师了。那时候我觉得,这条窑就是我的命。可现在,窑停了,我还在。
我从厂里出来,太阳挂在西边,把厂房的影子拉得老长。门卫老李还在打瞌睡,跟二十年前一样。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想起老婆说让我戒了。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回家路上,路过我那家瓷砖店。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是来送货的。我雇了个小伙计,二十出头,刚从技校毕业,叫我陈师傅。他看见我回来,喊了声师傅,说今天有个客户订了八十箱砖,让明天送。我说行,你装车的时候把边角护好,别磕了。他说知道了。
我走进店里,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桌子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窗外有人喊,陈老板在吗?我说在。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说看瓷砖。我说看哪种?他说客厅用。我说要耐磨的还是亮面的?他说耐磨的吧,家里有小孩。我站起来,带他到样品区,给他介绍。他一边看一边问,我一边答。最后他订了六十箱,交了定金。
送走客人,我站在店门口,点了根烟。想起老婆让我戒,我又掐了。算了,不抽了。省下来给儿子买资料。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隔壁早餐店关了门,老板娘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我门口,说陈老板还不走?我说马上。她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我说明天见。我关了店门,锁好,往家走。路上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卖了六十箱。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那晚上加个菜。我说别加了,省着点。她说该吃吃,别老省。我说那买条鱼吧。她说行,我买,你回来做。
挂了电话,我走得快了些。风从北边吹来,凉凉的,但不冷。我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颈椎比之前好点了,让我继续保持。我问医生,还能干活吗?医生说能干,但别累着。我说我现在自己开店,累了就歇。医生说那挺好。
是啊,挺好。工资从九千降到三千五,日子从紧巴巴过到刚刚够,可我好像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踏实。不用天天听机器响,不用夜夜加班赶订单,不用怕哪天倒下去起不来。我四十八了,干了二十三年,该歇歇了。歇下来才发现,日子不是只有厂里那一种活法。卖瓷砖也能活,少挣点也能活,早上看太阳升起也能活。活得下去,活得好好的。
走到楼下,看见家里灯亮了。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老婆的身影在里面晃。我加快脚步上楼,推开门,闻见鱼汤的香味。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啦?洗手吃饭。我说好。儿子在屋里喊,爸今天生意咋样?我说好着呢,卖了六十箱。儿子说那你给我攒学费啊。我说放心,少不了你的。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老婆端了鱼汤出来,奶白色的,上面飘着葱花。我喝了一口,鲜。她说好喝吧?我说好喝。她说那以后常给你做。我说行。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佛山的夜比白天热闹,路上车流不断,远处的高楼亮着各种颜色的灯。我坐在这个小阳台上,喝着茶,吹着风。老婆在屋里拖地,儿子在房间看书。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来佛山的时候,住在厂里的宿舍,八个人一间,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团。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有一个自己的家,有一份安稳的日子。现在这些我都有了。房子不大,贷款还没还完,日子不富,但安稳。我四十八岁,工资从九千降到三千五,可我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时间,有了陪老婆孩子吃饭的晚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铁观音,几十块钱一斤。但喝着香。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照亮了半边天。老婆出来喊我,说快看。我站起来,跟她一起站在阳台上。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照得透亮。儿子也出来了,站在我们中间。老婆说真好看。儿子说真好看。我没说话,看着他们俩被烟花照亮的侧脸,心里想,这日子,值了。
工资少了,日子还在。人还在,家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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