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这个日期在伊朗现代史上的烙印,恐怕不会比任何一场重大战争更浅。那天凌晨,美以联合实施空袭,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在袭击中遇难,伊朗随即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美军随之启动海上封锁,切断伊朗的石油出口通道。一个在过去数十年里靠”抵抗轴心”构筑地区影响力的国家,在不到24小时内,被打进了战时经济的深渊。而坐在总统位子上的改革派人士马苏德佩泽希齐扬,从那天起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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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泽希齐扬是2024年7月以改革派候选人身份当选的,他在选战中打出的旗号是缓和对外关系、改善民众生活,外交路线倾向接触而非对抗。这套路线在和平时期尚属可行,但2月28日之后,他面对的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政治生态。强硬派本来就一直看他不顺眼,认为他在最高领袖的政策框架内”越轨”;战争爆发之后,强硬派的压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借着”国家存亡”的旗号,变得更加理直气壮。更复杂的是,哈梅内伊遇难后,其子莫吉塔巴哈梅内伊成为新任最高领袖,但这位新领袖自开战以来几乎从未公开露面,甚至没有发表过任何公开讲话,伊朗权力结构顶端的这片”真空感”,让各派政治力量都处于一种高度焦虑的不确定状态。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2026年9月,佩泽希齐扬做了一个在伊朗战时语境里堪称大胆的决定——亲赴纽约,出席第81届联合国大会。强硬派媒体、伊斯兰革命卫队系统的喉舌,早在他出发前就把这趟行程定性为”去敌国朝圣”。《卡扬报》连篇累牍地质问总统凭什么踏上一个正在对伊朗实施海上封锁的国家的土地;与革命卫队渊源深厚的法尔斯通讯社甚至写道,在学年开始的第一天去美国,是对今年2月28日开战第一天在米纳布遇难的女学生们的不尊重——那所被美军导弹炸中的女子学校,已经成了伊朗舆论场里一个高度政治化的符号。即便是主张谈判的温和派,也不得不承认这趟纽约之行在国内舆论上是一步险棋。

9月22日,阿拉格奇与美国总统特使史蒂夫维特科夫、贾里德库什纳在纽约进行了一次罕见的直接会面,持续约三小时。这是自6月”伊斯兰堡备忘录”崩溃以来,两国之间最高级别的直接接触。所谓”伊斯兰堡备忘录”,是2026年6月在巴基斯坦斡旋下签署的一份停火谅解备忘录,曾给外界带来短暂的乐观预期,结果60天的缓冲期一到,美伊双方互相指责对方率先违约,协议随即破裂。9月上旬到中旬,两国还在持续交火,伊朗还扣押了一架在争议水域活动的美国水下无人机。在这样的背景下,22日的直接会面本身,已经是这场战争开打以来最罕见的外交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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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道裂缝的愈合时间,连一天都没撑住。9月24日,佩泽希齐扬接受福克斯新闻专访,一口气说了好几件让强硬派立刻炸锅的事:他表示伊朗愿意在国际法框架和《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义务范围内,放弃60%浓缩铀存量,允许国际核查;他说德黑兰希望在美国11月中期选举之前达成协议;他否认伊朗有暗杀特朗普的计划。在外国媒体面前就核问题公开作出让步姿态,这在强硬派眼里不是外交灵活性,而是在战时向对手摊牌底牌。硬派活动人士穆罕默德-侯赛因查沃希当天在社交媒体上直接开骂:“佩泽希齐扬,别在核问题和铀问题上胡说八道!你说实话的时候我们支持你,你踩线了我们会收拾你。核问题我们绝不退让。”这篇帖子迅速在强硬派舆论圈广泛传播,标志着24日之前那段短暂的党同伐异消失得无影无踪。

外长阿拉格奇的麻烦比佩泽希齐扬更直接。9月22日与维特科夫直接见面一事曝光后,强硬派保守派议员就已经炮声四起。9月25日,强硬派议员阿米尔-侯赛因萨贝提直接通过议会系统提交了弹劾阿拉格奇的动议登记。阿拉格奇在联大还单独向记者披露了”七天方案”的细节:伊朗要求美方在七天内完成初步步骤,包括解冻至少120亿美元被冻结资产、解除石油制裁、结束海上封锁,第六天重开霍尔木兹海峡,第七天启动关于核问题和最终协议的正式谈判。他说,这些条件”不超出”6月伊斯兰堡备忘录已经包含的范围,并补充道”选择权现在在美国手里”。然而《华尔街日报》随即援引美国官员消息称,特朗普已拒绝这一方案,并告诉助手,11月中期选举之后可能恢复对伊朗的轰炸行动,当天布伦特原油大幅反弹,此前因谈判预期压低的地缘风险溢价瞬间回补。

说到底,弹劾外长和弹劾总统,是两件有关联但性质不同的事。早在9月11日,就有消息称一名强硬派议员在一次非正式议员碰头会上提出了佩泽希齐扬”政治无能”的议题,援引伊朗宪法第89条——这是议会宣布总统”政治无能”并启动罢免程序的宪法机制。这个提议当场就遭到了议长加利巴夫和多名议员的反对,其中一位议员甚至直接把这个动议定性为”对政府的政变图谋”。在中期强硬派网络”沙里扬”(伊斯兰革命支持者战略网络)和2024年大选输给佩泽希齐扬的赛义德贾利利阵营的推动下,有关提前举行总统选举的讨论也开始在强硬派内部悄然流传。库姆市选出的强硬派议员莫吉塔巴扎雷伊的一段含糊言论更是引发了外界的广泛猜测——他所说的可能针对佩泽希齐扬的”政变”,究竟是指强硬派自己策动一次宪法程序,还是在指控佩泽希齐扬阵营抢先发动了一次政治清场,至今语焉不详。

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结构性问题值得深入分析:弹劾伊朗总统在宪法程序上的门槛极高。宪法第89条规定,启动”政治无能”认定程序需要至少三分之一的议员联署,而真正罢免总统则需要三分之二的多数票。伊朗现任议会并非铁板一块,加利巴夫派系的保守派和贾利利派系的强硬派之间本来就存在路线分歧,温和派和改革派更不会配合这种行动。中间派政治人士哈桑拉苏利直接批评说,在国家安全压力如此严峻的时候启动这类程序,是对”高层治理凝聚力的直接破坏”,并称把1981年伊朗首位总统班尼萨德尔被罢免的案例拿出来做类比,不过是”政治剧场”,而非严肃的法律路径。也就是说,即便强硬派现在喊得再响,他们目前并没有完成罢免总统所需的票数整合,这件事的实质推进存在相当大的障碍。

但必须看到另一层逻辑:弹劾的政治价值,不只存在于成功罢免这一个结果里。不断放出弹劾风声本身,就能持续压缩总统的政策腾挪空间,让他在外交上不敢走得太远,在核问题上不敢让步太多,在对美谈判上随时需要回头看议会脸色。这就形成了一种”以弹劾威胁代替弹劾实施”的政治操作模式,把总统锁定在一个永远需要向强硬派证明自己没有”软化”的状态里,让他在对外谈判中的灵活空间被一层一层地剥走。佩泽希齐扬在纽约说完”我们愿意放弃60%浓缩铀”,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花时间解释这句话”并非出卖国家利益”,这种内外两套叙事的撕裂,正是这个机制运转的直接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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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美伊谈判当前陷入的僵局,本质上是一个双重锁死结构。伊朗方面的逻辑是:过去美国两次在伊朗正在谈判期间发动军事打击,信任基础已经被彻底损耗,因此这一次必须要求美国先采取可核实的让步行动,伊朗才会开放霍尔木兹;美国方面的逻辑是:军事压力和封锁让自己处于强势地位,没有理由在中期选举前通过主动妥协给反对党递把柄,况且特朗普要的不是一个阶段性的海峡开放协议,而是一个拆除伊朗核计划的全面协议,而”七天方案”对核问题只字未提。国际政策中心高级研究员西纳图西的概括颇为准确:“伊朗真心想谈,但再也不愿意先降温再等美国兑现承诺了。”两边的步骤顺序正好反过来,谁都不想先走出那一步。

对于中国而言,这场博弈的走向具有直接的战略牵连。霍尔木兹海峡在封锁状态下,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贸易被卡住,布伦特原油在100美元上下持续高位震荡,这对高度依赖能源进口的亚洲经济体形成了持续的成本压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多家机构在近期的报告中,均将霍尔木兹通航不确定性列为全球经济下行风险的重要变量之一。美伊谈判的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在全球能源市场引发剧烈波动,9月25日那次布伦特暴跌4%随后急涨的行情,把市场对每一条谈判消息的极度敏感展露无遗。中方一贯立场是支持通过对话谈判解决争端,反对单边制裁和武力恫吓,这一立场在当前格局下,不仅是道义表态,也切切实实关乎全球供应链稳定与亚洲能源安全的现实利益。

截至2026年9月27日,事情的走向仍然悬而未决。佩泽希齐扬已经回到德黑兰,外长弹劾动议已经在议会系统登记,“七天方案”被特朗普拒绝的消息还在发酵,新最高领袖莫吉塔巴哈梅内伊的公开缺席持续制造着权力真空的焦虑感,阿拉格奇与维特科夫的谈判路径能否延续也没有明确答案。11月美国中期选举是下一个可以预期的关键时间节点,选举结果将直接影响特朗普在对伊政策上的政治空间——如果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受到汽油价格高涨带来的选民惩罚,谈判动力或许会被重新激活;如果特朗普把”强硬对伊”包装成政治资产并赢得议会,那么他此前向助手吐露的”11月后恢复轰炸”就不再只是随口一说。

回头看佩泽希齐扬这趟纽约之行,三天时间走了三步棋:联大讲话凝聚了国内罕见的跨派系共识,随后福克斯专访把这份共识挥霍一空,阿拉格奇的”七天方案”短暂点燃市场希望又被美方一句话浇灭。这三步棋并非毫无章法,其中折射出的,是一个改革派政府在战时体制内试图打开外交窗口时,必须同时应对国内强硬派的宪法刀、国际博弈的信任赤字、以及油价震荡带来的全球连锁压力这三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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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这个局面,不是哪一个人的失误造成的,而是伊朗政治体制内部长期积累的改革派与强硬派结构性张力,在战时条件下被极度压缩放大的结果。佩泽希齐扬的这把椅子究竟能坐多久,不取决于他在纽约说了什么,而取决于德黑兰议会大楼里,那道需要三分之二多数票才能打开的门,有没有人下定决心去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