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北京电影制片厂办公楼前,导演凌子风与演员崔嵬面对面跪下,互相作揖,约定一定把《红旗谱》拍好。这个带有戏剧性的场面,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两位创作者对人物、剧本和时代主题的共同判断。
当时,崔嵬正在执导《青春之歌》,凌子风却认定朱老巩、朱老忠父子非他莫属。崔嵬答应出演后,两人商定交替安排时间:拍《红旗谱》时演戏,转拍另一部片子时执导。工作繁重,谁都清楚这不是一句轻松的承诺。
《红旗谱》改编自梁斌的同名长篇小说。小说写的是冀中平原锁井镇的农民斗争,人物多,线索复杂,时间跨度也很大。若照原作逐层铺开,银幕很难容纳如此庞杂的内容,改编的难处,正在于取舍。
梁斌的创作,吸收了河北蠡县民众反抗割头税的真实斗争,也融入了作者在冀中地区的生活见闻。作品没有把农民写成一开始就具备成熟觉悟的人,而是呈现了他们从忍让、报仇,到联合抗争、接受共产党领导的变化过程。
电影编剧抓住了这条主线。朱老巩护钟,是旧式农民面对强暴势力的舍命反抗;朱老忠归来,则带着家仇未解的锋芒;到了反割头税斗争,个人恩怨才逐步转化为群众性的政治行动。故事因此有了清晰的推进力量。
改编过程中,原著里保定二师学潮等内容被舍去,叙事重点集中到朱、严两家与地主冯兰池的矛盾上。朱老忠成为全片的核心人物,他既有传统农民的豪爽,也在贾湘农的影响下逐渐懂得组织群众。人物的成长,比单纯展示几场冲突更重要。
凌子风为修改剧本,反复阅读原著。海默参与执笔,几天几夜连续工作,迅速完成修改稿。创作者们把“朱老巩护钟”处理成一段完整的戏,使少年虎子亲眼见到父辈的牺牲,也让他日后返乡报仇、走向革命有了内在依据。
演员的选择同样经过反复斟酌。朱老巩和朱老忠虽然是父子,却分属两个时代,既要有相貌与气质的延续,又要表现性格上的变化。崔嵬有河北生活经历,演过起义领袖,也演过普通劳动者,身上兼有粗犷、坚毅和朴实,成为最合适的人选。
拍摄期间,崔嵬一边出演,一边还要完成《青春之歌》的导演工作。两部影片交替推进,压力可想而知。他饰演的朱老巩刚烈悲壮,朱老忠则更加沉着有力。一个是舍身护钟,一个是带领乡亲斗争,人物前后相接,构成了农民精神传承的清晰脉络。
严志和由蔡松龄饰演。这个人物没有朱老忠的锋芒,更多时候显得谨慎、软弱,却并不缺少善良与勤劳。这样的安排很有必要,因为农民群体并非只有一种性格。有人敢闯,有人迟疑,正是在彼此影响中,分散的力量才逐步汇聚起来。
冯兰池由当时29岁的葛存壮扮演。那时的他还不是广为人知的演员,却把这个地主人物演出了阴冷和狡猾。葛存壮专门研究原著中关于冯兰池的描写,每次出场都设计不同的神态动作,使人物的狠毒不靠夸张喊叫,而藏在眼神和姿态里。
影片的视觉风格,也离不开摄影师吴印咸。面对北方农村的土地、院落和集市,他没有追求浮艳的色彩,而是强调厚重、朴素和乡土气息。朱老忠返乡一场,车站、说书、鞭声和唢呐交织在一起,人物的归来便不只是一次回家,而像是旧日仇恨重新进入现实。
音乐家瞿希贤采用河北梆子作为重要基调,配合唢呐、高胡等北方乐器,既表现乡村生活的质感,也烘托斗争场面的激越。月下谈话、瓜棚夜叙等段落,则有意放慢节奏,让人物的情感在沉静环境中显现出来。
1959年9月,影片正式开机。经过摄制和修改,《红旗谱》于1961年6月底在全国公映,作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40周年的影片受到关注。1962年首届《大众电影》百花奖评选中,崔嵬获得最佳男演员奖,吴印咸获得最佳摄影奖。
影片后来曾在特殊年代受到错误批判,改革开放后恢复了声誉,并入选百部爱国主义影片。它的价值并不只在于塑造了朱老忠这样的英雄人物,更在于把一个农民家庭的遭遇,放进北方农村社会结构的变化中去表现:个人的勇敢固然可贵,但只有形成组织,零散的反抗才可能转化为真正的斗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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