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赵晓梅,今年三十一岁,嫁到了隔壁村,离娘家也就二十里地。
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妈说话的声音跟往常不一样,带着哭腔:“晓梅啊,你快回来看看吧,你爸让人家抓走了。”
我一听这话,手里的肥皂滑进了盆里,溅了我一脸水。我说妈你别急,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抽抽搭搭的,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我爸在地里烧麦秆,让环保局的人逮住了,说要罚款两千六。
两千六!我爸种一亩玉米才挣几个钱?这罚款够他心疼半年的。
我把湿手往裤子上抹了抹,骑上电动车就往娘家赶。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爸那人我知道,一辈子老实巴交,连跟人红脸都不会,这回肯定吓坏了。
到了娘家门口,我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上印着“环境保护”几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门进去。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是我们村的支书王德厚。我爸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低着头不说话。我妈站在灶台边上,眼眶通红。
王德厚看见我进来了,叹了口气说:“晓梅回来了,正好,你劝劝你爸,签个字把钱交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爸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我不签!凭啥罚我两千六?往年谁家不烧麦秆?就逮着我一个人欺负!”
那两个穿制服的其中一个说话了,语气倒还算客气:“大叔,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今年上面下了死命令,秸秆禁烧是硬任务,卫星都能拍到。你们村好几处着火点,我们查到一个处理一个。”
我爸梗着脖子说:“那你们去查别人啊!东头老张家也烧了,西头李老三也烧了,你们怎么不去抓他们?”
王德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赵,你就别犟了。人家也是按规矩办事,你要是不配合,到时候更麻烦。”
我看我爸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疼。我爸今年五十八了,种了一辈子地,脸上的褶子比地里的垄沟还深。他这人有个毛病,认死理,觉得不公平的事儿死活不低头。
我从兜里掏出来一千块钱,这是我准备给孩子交补习费的。我又跟我妈凑了凑,总算凑够了数。
“同志,钱我替我爸交了。”我把钱放在桌子上,“您看这事儿是不是就算了?”
那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开了张单子就走了。
人一走,我爸蹭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败家玩意儿!两千六说给就给?你钱多烧的啊?”
我没吭声,弯腰把地上的罚款单捡起来,叠好放进兜里。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行了行了,闺女替你解围你还骂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我爸气得摔门进了里屋,门板撞得框框响。
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我问王德厚:“叔,这事到底是咋闹的?我爸烧麦秆也不是头一年了,往年都没事,今年怎么就……”
王德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晓梅,我跟你说实话,你别往外传。这事是你家隔壁王长贵举报的。”
我愣住了:“王长贵?”
“对,就是他。他提前打了举报电话,还拍了照片发给镇上。不然环保局的人咋能来得那么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王长贵家跟我们家的地挨着,两家人做了二十多年邻居,虽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从来没红过脸。他怎么能干这种事?
王德厚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就跟你提一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说,免得惹麻烦。”
送走王德厚,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田埂上还有几缕青烟在飘,那是白天烧麦秆留下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泥土的气息,闻着让人心里发闷。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晓梅,吃了饭再走吧。”
我说不吃了,家里孩子还等着。我推着电动车往外走,经过王长贵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他老婆刘翠芳出来倒水。
刘翠芳看见我,脸上堆着笑:“哟,晓梅回来了?听说你爸出事了,没事吧?”
她笑得特别自然,好像真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一样。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说了句没事,骑车就走了。
骑出去老远了,我才发现自己握着车把的手在发抖。
回到家,老公张建国已经把饭做好了。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爸那脾气,以后怕是要出事。”
我当时没太明白他说的“出事”是什么意思,但没过多久,我就懂了。
第二章
罚款的事过去了一个礼拜,我爸一直窝在家里不出门。我妈说他整天黑着脸,吃饭也不说话,吃完饭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发呆。
我知道他心里憋屈。两千六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丢人了。在农村,被人举报罚款,那比亏了钱还难受。
我去看他,他也不搭理我,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地。
“爸,”我蹲在他旁边,“钱没了还能挣,你别把自己憋坏了。”
我爸没说话,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我心里一跳,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爸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我爸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站起来进了屋。我以为他要去找王长贵算账,吓得赶紧跟上去。结果他没出门,而是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旧信封,从里面掏出一沓钱。
“这是三千块,”他把钱塞到我手里,“你的钱还给你,剩下的四百算利息。”
我说我不要,我爸瞪着眼睛说:“拿着!我赵德柱再穷也不用闺女的私房钱。”
我没敢再推辞,把钱收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麦茬地里的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农村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地里的活不能耽误。我爸每天照常下地干活,只是再也不跟王长贵家的人打招呼了。
以前两家人见了面还会寒暄几句,问问庄稼长得怎么样,聊聊今年的雨水。现在我爸看见王长贵,就跟没看见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王长贵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见了我爸还笑嘻嘻地说:“老赵,你家玉米长得不错啊。”我爸不理他,他就自己笑笑,转身走了。
这种表面的平静,在收玉米那天彻底打破了。
九月中旬,玉米熟了。金黄的棒子在杆子上耷拉着脑袋,风一吹哗啦啦响。村里人都忙着收玉米,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拖拉机的突突声和人喊马叫声。
我爸也准备收玉米了,他提前几天就把拖拉机检修好了,还专门去镇上买了新的编织袋。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床磨镰刀,磨得锃亮。
我妈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爸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一抹嘴,扛着工具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
“老赵!老赵在家吗?”
是我爸的一个远房侄子,叫赵大军,也在村里种地。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脑门上全是汗。
“大军,咋了?”我爸问。
“叔,王长贵家的收割机陷地里了,他让我来找你,想借你的拖拉机去拽一下。”
我爸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赵大军还在那儿说:“他说给你钱,按小时算,不让你白帮忙。”
我爸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找旁人去吧。”
赵大军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看看我爸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小声说:“老赵,都是一个村的,帮一把就帮一把呗,又不是多大的事。”
我爸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他举报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都是一个村的?”
我妈不敢再说了,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厂里上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打来的,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压着什么情绪似的:“晓梅,你回来一趟,出事了。”
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就说让我赶紧回来。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请了假就往娘家赶。一路上我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最坏的情况我都想到了,可到了现场,我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我家地头的路上停着三四辆车,有警车,也有村里的干部开的。地边上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在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
我挤进人群,看见我爸站在地中央,浑身是土,脸上有一道血痕,衣服扣子也掉了几颗。他对面站着王长贵,王长贵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一只袖子撕破了,嘴角还挂着血丝。
两个人像斗鸡一样互相瞪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王德厚站在两人中间,急得直跺脚:“你们两个都多大年纪了?还打架?不怕丢人啊!”
我赶紧跑过去拉住我爸的胳膊:“爸!你这是干啥呀!”
我爸甩开我的手,声音嘶哑:“你问他!你问问他都干了什么!”
王长贵哼了一声:“我干什么了?我就是说了句实话,你烧麦秆本来就不对,我举报你怎么了?那是我的权利!”
“那你今天为啥还要来找我帮忙?”我爸的眼睛瞪得血红,“你不是有本事吗?你找你那个举报电话去啊!”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叹气。
我这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王长贵的收割机陷在地里以后,他在村里问了一圈,都没人愿意帮他。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想掺和这两家的恩怨。
王长贵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来找我爸。他以为我爸会看在邻居的面子上答应,没想到我爸一口回绝了。王长贵急了,说了句难听话,我爸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两个人当场就吵了起来,后来发展成了推搡。
“我告诉你赵德柱,”王长贵指着我爸的鼻子说,“你今天不帮我,以后你也别想让我帮你!”
我爸冷笑一声:“我用不着你帮!咱们走着瞧!”
两个人谁也不肯退让,最后还是村干部出面,把两个人各自劝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句话都不说。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到家以后,我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妈端了杯水过来,我爸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水溅了一桌子。
“我没错!”他大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王长贵做得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
那天晚上我住在娘家没走。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我爸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悄悄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正是那张罚款单。
他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爸像往常一样下地了。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发现我错了。
我爸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他还喜欢跟村里人聊天,现在见了谁都爱答不理。他整天泡在地里,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连午饭都不回家吃。
我妈说他瘦了一大圈,眼眶都凹下去了。
我心里着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爸那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转眼到了十月,玉米该收了。今年雨水足,玉米长得特别好,棒子又粗又长,剥开苞衣,金黄色的玉米粒排得整整齐齐的。
往年这时候,我爸早就乐得合不拢嘴了。可今年不一样,他看着满地的玉米,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爸,明天我请假回来帮你收玉米。”我说。
我爸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干。”
“这么多地,你一个人得收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不用就不用。”他的语气很坚决,不容商量。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上班请假扣工资,就没再坚持。但我还是不放心,偷偷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让他有空去帮帮忙。
表哥答应了,说后天就过来。
可是第二天,事情又出了变故。
第三章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干活,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你爸住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扳手差点砸到脚上。我顾不上请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医院冲。
县医院的急诊室里,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
“怎么回事?”我喘着气问。
我妈哽咽着说:“你爸在地里晕倒了,幸亏你表哥路过看见了,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还有点轻微的中暑。”
我看着我爸瘦削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手上还扎着输液管,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我爸睁开眼睛,看见我在哭,扯出一个笑容:“哭啥,我又没死。”
我擦了擦眼泪,没好气地说:“你要是再这么拼命,早晚得出事。”
我爸没说话,转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医生进来查房,把我叫到外面说话。医生说病人身体底子还行,但不能再这么折腾了,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另外,医生还说我爸的血压偏高,要注意控制情绪。
“他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医生问。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医生叹了口气:“上了年纪的人,心脑血管本来就脆弱,情绪波动太大容易出事。你们做子女的多劝劝,别让他钻牛角尖。”
我连连点头,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
我爸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那天,我专门请了一天假去接他。回到家,我跟我妈合计了一下,决定让我爸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地里的活暂时先放一放。
可我爸闲不住,第三天就开始收拾农具,说要下地。
“爸,医生说了你不能累着。”我拦着他。
我爸推开我的手:“地里的玉米再不收就烂了,你让我看着它们烂在地里?”
我说我找人帮忙收,我爸说不用,他自己能行。我们俩僵持不下,最后还是我妈出来打圆场:“要不这样,让你表哥他们帮忙收,你就在地头上看着,指挥指挥就行。”
我爸勉强同意了。
收玉米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表哥带了两个朋友过来帮忙,四个人加上我,一天下来收了将近一半。
我爸坐在田埂上,看着我们把一袋袋玉米装上车,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今年的玉米成色不错,”他说,“颗粒饱满,水分也足,能卖个好价钱。”
我也替他高兴,想着等玉米卖了,这笔钱能让他开心一阵子。
可老天爷好像存心要跟我爸过不去。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就响了。是我表哥打来的,他的声音很急:“晓梅,你快来吧,出大事了!”
我赶到地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昨天还好好的玉米地,一夜之间被人糟蹋了大半。玉米杆子被砍断,玉米棒子散落一地,有些还被踩烂了,黄澄澄的玉米粒混在泥土里,看着让人心疼。
我爸站在地中间,浑身发抖。他手里攥着一截被砍断的玉米杆,指节捏得发白。
“谁干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表哥在旁边说:“昨晚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一来就这样了。我猜是有人趁夜里干的,这片地偏僻,周围也没人住,不容易被发现。”
我爸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下面的脚印。那脚印不大不小,鞋底的纹路很清晰,是那种解放鞋的印子。
“是他。”我爸突然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爸,你别乱猜。”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爸站起来,眼睛里冒着火,“除了王长贵,谁会干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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