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千万别让儿媳跟68岁公公单独在家,楼下那家出事,儿媳穿吊带在沙发睡着,公公拿毯子盖,婆婆进门炸了,儿子夹中间,不敢吭声,谁也没劝
楼下老李家的事,是昨天下午传到我耳朵里的。
我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楼下有人在吵。不是那种正常的吵架,是那种压着嗓子、又压不住、最后炸开的吵。我探出头看了一眼,老李家的门开着,楼道里站着几个人。李婶的声音最大,尖,带着哭腔。老李没出声。小娟也没出声。小军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头低着。
我把衣服收完,没下去。
晚上下楼倒垃圾,碰见三楼的老张。老张冲我使了个眼色,说,你知道吗,老李家炸了。我说听见了。老张说,就因为一条毯子。我说什么毯子。老张说,小娟在沙发上睡着了,穿得少,老李给她盖了条毯子。李婶回来看见,炸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拎着垃圾袋,半天没动。
老张说,你说这事,谁对谁错。我说不出来。老张说,小军那孩子,站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我说,他能说什么。老张摇摇头,走了。
我回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脑子里一直是那条毯子。
一条毯子。
李婶我认识。六十六了,退休前在纺织厂。老李六十八,退休前在机械厂。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出头。小军是他们独生子,三十四,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小娟三十二,在一家药店当店员。孙子七岁,上一年级。
他们住的那套房子,两室一厅,七十多平。老李和李婶睡主卧,小军小娟带着孩子睡次卧。客厅不大,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坐久了会塌。小娟有时候上晚班回来,怕吵醒孩子,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这都是我知道的。住一个楼十几年了,谁家什么情况,不用问,看也看明白了。
李婶这个人,能干。一辈子能干。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楼道里就她家门口那块地垫,三天两头拿出去拍。她做饭也好,一到饭点,整栋楼都是她家的香味。但是她脾气大。年轻的时候就跟老李吵,吵了一辈子。老李呢,闷。不爱说话。在厂里的时候就是老实人,退休了更闷。你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最多“嗯”一声。
小军像他爸。闷。不爱说话。小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让他叫人,他就低着头叫一声,然后赶紧跑。长大了也这样。娶了小娟以后,稍微好点,但还是闷。家里的事,他基本不拿主意。李婶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娟不一样。小娟是外地的。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就不同意。李婶嫌她家远,条件一般。但小军认准了,非娶不可。李婶没办法,最后还是办了。办了以后,婆媳关系就一直那样。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好。就是那种,住在一个屋檐下,客客气气,但客气里头隔着一层。
小娟在药店上班,两班倒。早班八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晚上十点。有时候晚班回来,孩子已经睡了。她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一会儿,看看手机,然后去睡。那天就是这么回事。她下了晚班,累了,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穿着吊带。天热。家里没开空调,就开了个风扇。老李从厕所出来,看见她睡着了,怕她着凉,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就这么个事。
李婶那会儿去哪了?去楼下跳广场舞了。她每天晚上都去,七点半到九点。那天回来得早了点,八点多就回来了。进门看见老李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捏着毯子角。小娟在沙发上睡着,吊带,毯子搭了一半。李婶就炸了。
她炸的理由是什么?她没说。但谁都猜得到。她炸的不是毯子。她炸的是那个画面。那个画面让她不舒服。至于为什么不舒服,她说不出来。或者说,她说得出来,但说不出口。说出口就太难听了。
小军夹在中间。他妈炸了,他媳妇还在睡,他爸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他能说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就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头低着。李婶骂了几句,具体骂的什么,楼下没听清。就听见一句“你什么意思”。不知道是问老李还是问小娟。
小娟被吵醒了。醒了以后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看李婶,看看老李,看看小军。小军没看她。老李没看她。李婶瞪着她。她大概猜到了。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李婶还在外面说。老李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进了厕所。小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进了卧室。客厅就剩李婶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楼下经过的人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电视也没开,灯亮着。
那天晚上,小军没出来。小娟也没出来。老李在厕所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以后直接进了主卧。李婶后来也进去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小娟照常去上班。老李照常下楼买菜。李婶照常在家收拾。小军照常去公司。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是什么都发生了。
老张跟我说,你知道吗,小娟昨天没回家。我说去哪了。老张说,回娘家了。我说孩子呢。老张说,孩子留下了。我说小军呢。老张说,小军今天没去上班,在家呢。
我说,那李婶呢。
老张说,李婶今天没出门。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老李家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一个福字,还是过年的时候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双拖鞋,歪歪扭扭的。
我没敲门。
我回家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件事。想着那条毯子。想着小军站在门口的样子。想着李婶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的样子。想着小娟关上门的那一声。
我想,这事怪谁。
怪老李?他就是盖了条毯子。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六十八了,是他儿媳妇。他就是怕她着凉。就这么简单。但是李婶不信。或者说,李婶信,但是李婶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因为那个画面。一个老头,站在一个穿吊带的年轻女人旁边。哪怕这个女人是他儿媳妇。哪怕他只是在盖毯子。
怪李婶?她炸了。她不该炸吗?她看见那个画面,心里咯噔一下。她跟老李过了一辈子,她知道老李是什么人。但是那一瞬间,她控制不住。她炸的不是老李,她炸的是那个她说不出口的东西。她炸的是自己老了。炸的是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年轻的、穿吊带的女人。炸的是她每天去跳广场舞的时候,家里剩下老李和小娟。炸的是她心里那点不安全感。
怪小娟?她上了一天班,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穿吊带是因为天热。她在自己家里。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但是她成了那个引爆点。
怪小军?他夹在中间。他能说什么。说他爸不对?他爸就是盖了条毯子。说他妈不对?他妈就是炸了。说他媳妇不对?他媳妇就是睡着了。他谁也怪不了。他只能站着,手插在兜里,头低着。
这事的根,不在毯子。
我跟老李家做了十几年邻居。他们家的事,我看在眼里。李婶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小组长,管着十几个人。退休了,管着这个家。老李听她的。小军听她的。小娟来了以后,她也想管。但是小娟不听。不是那种明着不听,是那种软软的不听。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李婶受不了这个。她受不了家里有一个她管不了的人。
小娟呢。外地的。嫁过来。没有娘家撑腰。老公又闷。婆婆又强。她能怎么办。她就上班。下班。带孩子。她不多说话。但是她不低头。她穿吊带,可能是因为热,也可能是因为,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穿什么,怎么穿,婆婆管不着。
老李呢。一辈子听李婶的。老了老了,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盖毯子这个事,在他看来,就是一件小事。他没想到会炸。他可能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条毯子怎么就炸了。
小军呢。他可能早就知道,这个家里迟早要炸。他一直在等。等炸了以后,他不知道怎么办。他就站着。
我想起我自己的家。
我爸也六十八了。我妈六十五。我媳妇跟我妈关系也一般。不住在一起,但是每个周末回去。每次回去,我妈都要说点什么。说我媳妇这个那个。我媳妇不接话。我就在中间打圆场。有时候打得好,有时候打得不好。打得不好的时候,我媳妇回来路上不说话。我妈第二天打电话来,也不说话。我就两头哄。
我有时候想,我夹在中间,我累不累。累。但是我没办法。那是我妈。那是我媳妇。我能怎么办。
小军比我难。他住在一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没有退路。他不能回自己家,因为这就是他家。他不能躲。他躲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我媳妇说了老李家的事。我媳妇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了一句,小娟不容易。我说,李婶也不容易。我媳妇说,谁容易。我说,都不容易。我媳妇翻了个身,说,睡吧。
我睡不着。我想着那条毯子。
一条毯子。盖上去,是关心。看进去,是别的。李婶看见的,不是关心。她看见的是一个她控制不了的画面。那个画面告诉她,她老了。她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女主人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现在都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哪怕那个女人什么都没做,哪怕那个女人只是在睡觉。
她炸了。她炸的是自己的恐惧。
但是她说不出这个恐惧。她只能说别的。她只能骂。骂老李,骂小军,骂小娟。骂完了,她还是怕。
第二天,小娟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小军去接了一次,没接回来。小娟说,她想在娘家待几天。小军回来了,一个人。李婶问他,她什么时候回来。小军说,不知道。李婶说,你什么意思。小军没说话。老李在旁边抽烟。李婶说,你别抽了。老李把烟掐了。
孩子问,妈妈呢。小军说,妈妈过几天回来。孩子说,哦。然后去看电视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天。老李还是每天下楼买菜。李婶还是每天在家。小军还是每天去上班。但是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你走过他们家门前就能感觉到。门关着。以前门有时候还开着,透透气。现在不开了。地垫上的拖鞋,还是那双,但是摆得整整齐齐的。以前是歪的。
老张说,小娟可能不回来了。我说,别瞎说。老张说,你看着吧。我说,孩子都那么大了。老张说,孩子大不大,跟回不回来,是两回事。我说,那小军怎么办。老张说,小军能怎么办。撑着呗。
撑着。
我想起小军。三十四了。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挣多少?我问过。他说,到手六千多。小娟在药店,一个月四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一。房贷?没有。房子是老李的。但是生活开销,孩子的学费,补习班,吃穿用度,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老李和李婶的退休金,有时候贴补一点。贴补的时候,李婶会说,这是给孩子的。意思是,不是给你的。
小军在这个家里,位置很微妙。他是儿子。他是丈夫。他是父亲。但是他好像哪一个都没做好。他妈觉得他不够孝顺。他媳妇觉得他不够担当。他儿子觉得他……他儿子还小,还不会觉得什么。
他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看手机。睡觉。他不出声。他不惹事。他以为不出声就不惹事。但是事还是来了。来了以后,他还是不出声。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头低着。
那个画面,我越想越觉得,那就是很多人的样子。
我认识一个跑网约车的。姓赵。四十五。以前在厂里。厂子倒了以后,跑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七八千。他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两个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他说,他每天最怕的,是接到老婆的电话。因为老婆打电话,一般没好事。不是孩子的事,就是钱的事。他说,他宁愿在车上坐着,也不愿意回家。回家就是事。在车上,他还能听个广播,还能跟乘客聊两句。回家,就是账。
他说,他跟他爸也不说话。他爸七十了。在老家。他每个月寄一千回去。他说,一千块钱,在老家够花了。但是他爸不这么想。他爸觉得,他在城里挣大钱。他说,我挣什么大钱。我跑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他爸说,那你别跑。他说,我不跑,我吃什么。他爸说,你回来。他说,我回去干什么。他爸说,回来种地。他说,地都没了。他爸就不说话了。
他说,他跟他爸,隔着几十年的账。他爸觉得,养儿防老。他觉得,他自己都防不了,怎么防老。他说,他每次寄钱回去,他爸都说,不用寄,你留着花。但是他知道,他爸需要。他爸不说,是因为他爸要面子。他寄,是因为他要面子。两个人都在要面子。面子底下,是账。
他说,有一次他回去,看见他爸在院子里弯腰晒被子。那个腰,弯下去,半天直不起来。他想过去帮忙。他爸说,不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爸弯着腰。他说,那一瞬间,他想哭。但是他没哭。他走过去,把被子接过来,搭在绳子上。他爸说,你歇着。他说,我不累。他爸说,你开车累。他说,不累。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他说,他回城的时候,他爸给他塞了一袋子米。他说,城里什么都有。他爸说,这是自己种的。他收了。放在后备箱里。开到半路,他停下来,哭了一场。
他说,他不知道哭什么。就是哭。
赵师傅跟小军不一样。赵师傅在外面跑。小军在家里闷。但是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在算账。算钱,算时间,算预期,算回报。算到最后,算不清。
我问赵师傅,你一个月跑多少钱。他说,好的时候八千,不好的时候六千。油钱一个月两千。车保养,一个月平均三百。保险,一个月四百。吃饭,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抽烟,一天一包,一个月三百。他说,你算算,剩下多少。我算了算,剩不了多少。他说,对。剩不了多少。但是你得跑。你不跑,连这点都没有。
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等他儿子长大了,别跑网约车。他说,太苦了。但是他儿子说,他想跑。他说,你跑什么。他儿子说,自由。他说,自由什么。他儿子说,不用看人脸色。他说,你看的不是人的脸色,你看的是平台的脸色。他儿子说,那也比看老板的脸色强。他说,你懂什么。他儿子说,我懂。你天天说苦,你还不是跑了这么多年。他就不说话了。
他跟我说,你看,这就是一代劝一代。劝不动。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不怎么办。撑着呗。
撑着。
这两个字,我最近听得特别多。
老张跟我说,小娟的事,其实不是个事。我说怎么不是个事。老张说,你看啊,老李盖毯子,这个事,本身没问题。问题是,李婶怎么想。李婶怎么想,取决于她跟老李的关系。她跟老李的关系,取决于这几十年他们怎么过的。这几十年怎么过的,取决于他们年轻的时候。年轻的时候,老李在厂里,李婶也在厂里。两个人三班倒。孩子小军,有时候没人管,就锁在家里。李婶说,那时候她最怕的,是下班回来,小军一个人在家哭。她说,有一次她回来,小军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抱着小军,也哭了。老李回来,看见她们娘俩哭,什么也没说,去厨房做饭了。
老张说,你看,这个事,跟毯子有什么关系。没关系。但是有关系。李婶心里,一直有个东西。那个东西,是老李欠她的。老李一辈子没说过软话。没说过“你辛苦了”。没说过“我知道你不容易”。他就知道干活。做饭。上班。下班。李婶要的是这个吗?不是。李婶要的是,他说一句。但是他不说。他不说,李婶就自己扛。扛了几十年。扛到现在,看见他给儿媳妇盖毯子。她心里那个东西,就炸了。
我说,那老李冤不冤。老张说,冤。也不冤。他不说,是因为他不会说。他从小就不会说。他爸也不说。他爸的爸也不说。一代一代,都不说。不说,就变成这样。
老张说,他家也是这样。他跟他老伴,过了四十年。他也没说过软话。他说,有一次他老伴生病住院,他在医院陪着。他老伴说,你回去吧。他说,我不回去。他老伴说,你在这儿也没用。他说,我在这儿坐着。他老伴就不说话了。他说,他坐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老伴醒了,看见他还在,说,你没睡啊。他说,睡了。他老伴说,你回去睡吧。他说,不用。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他说,那一夜,他想了很多。想他老伴跟他过的这些年。想她受的委屈。想他欠她的。但是他说不出来。他说,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腰疼。他老伴在床上躺着,也疼。两个人隔着一米,谁也没说话。
他说,后来他老伴出院了。回到家,他给她炖了排骨。他老伴说,好吃。他说,好吃就多吃点。他老伴说,你也吃。他说,我吃过了。其实他没吃。他等着她吃完,把剩下的收了。
他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他说,可能是吧。但是他说不出来。他说,他觉得,他们这一代人,都不会说。不会说,就憋着。憋着,就憋出病来。
小军呢。小军是八零后。八零后也闷。也憋着。
我认识一个八零后。姓刘。三十六。在一家公司做中层。一个月一万二。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五。他老婆工资七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九。去掉房贷车贷幼儿园,剩五千五。吃饭,交通,水电,物业,人情来往,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他说,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欠银行两百块。他说,他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跟老板顶嘴。他说,有一次老板骂他,骂得很难听。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头低着。跟我说的那个小军一样。他说,他当时想,我他妈不干了。但是他说出口的是,好的,我改。他说,他回家路上,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没上楼。他说,他上楼就要笑。他儿子看见他就扑过来。他老婆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他说,他不能把那张脸带回家。
他说,他最怕的,是过节。过节要回老家。回他爸妈家。他爸妈觉得他在城里混得好。问他挣多少。他说,够花。他爸说,够花是多少。他说,就够花。他爸说,你看人家谁谁,在城里买了大房子。他说,嗯。他爸说,你也得努力。他说,嗯。他爸说,你别光嗯。他说,我知道了。他爸就不说了。
他说,他回去一趟,油钱,过路费,买东西,给爸妈的钱,给孩子买玩具,加起来,小两千。他说,他一个月剩不了两千。他说,他不想回去。但是他得回去。不回去,他爸打电话来,说,你妈想你了。他就得回去。
他说,有一次他回去,看见他爸在院子里劈柴。他爸七十了。他走过去说,我来。他爸说,你劈不动。他说,我劈得动。他爸把斧子给他。他劈了几下,手就磨破了。他爸说,你看,我说你劈不动。他说,我平时不干这个。他爸说,你平时干那个。他说,哪个。他爸说,坐办公室。他说,坐办公室也不轻松。他爸说,怎么不轻松。他说,心累。他爸说,你累什么。他说,算了。他爸说,你说。他说,没什么。他爸就不问了。
他说,他跟他爸,隔着几十年。他爸觉得,吃苦是投资。年轻的时候吃苦,老了就享福。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吃了苦,老了也没享到福。他说,他爸种了一辈子地。种到六十岁,种不动了。种地不挣钱。一亩地,一年挣几百块。他爸说,那是地不好。他说,不是地不好。是种地不挣钱。他爸说,那也得种。他说,为什么。他爸说,不种吃什么。他说,买。他爸说,买不要钱啊。他说,那你就种。他爸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两个人就不说了。
他说,他跟他爸,最大的分歧,就是吃苦这件事。他爸觉得,吃苦是投资。他觉得,吃苦是消费。投进去,不一定有回报。他说,他爸那一代人,吃苦是有回报的。因为那时候,机会多。你吃点苦,就能往上走。现在呢。你吃点苦,还是在那儿。他说,他不敢跟他爸说这个。说了,他爸会觉得他不努力。但是他努力了。他每天早出晚归。他不敢迟到。不敢请假。不敢出错。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但是他的工资,五年没涨了。
他说,去年公司说效益不好,年终奖没了。他说,前年还有八千。去年一分没有。他说,五险一金,以前是按实际工资交,现在按最低交。他说,十三薪,以前有,现在没了。他说,这些事,他不能跟他爸说。说了,他爸会说,那你换个工作。他说,换不了。他爸说,怎么换不了。他说,这个年纪了。他爸说,你才三十六。他说,三十六,在市场上,已经老了。他爸说,我不懂。他说,你不用懂。
他说,他有时候想,他到底是投资还是消费。他说,他投了时间,投了精力,投了健康。回报呢。回报就是每个月那点工资。他说,这买卖亏的。但是他不投,亏得更多。他说,他现在就是骑驴找马。驴一直在。马呢。他说,他没见过。
骑驴找马。这四个字,我最近也听得特别多。
小军现在骑的是什么驴。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那家物流公司干了八年。从二十多岁干到三十四。工资从三千涨到六千。然后就不涨了。他说,他们公司新来的,大专毕业,工资四千五。他带了两个。他说,他带他们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他说,我干了八年,他们刚来,就差我一千五。他说,那没办法。人家年轻。他说,他有时候想,如果现在把他辞了,重新招一个,可能只要五千。他说,他不敢想这个。他说,他每天去上班,就当自己不知道。他说,但是他知道。
他说,他媳妇小娟在药店。一个月四千多。他说,小娟想换工作。他说,换什么。小娟说,换个工资高点的。他说,高点的不要你。小娟说,那也不能一直这样。他说,那你想怎么样。小娟说,我不知道。他说,那就先这样。小娟就不说话了。
他说,他知道小娟不容易。他知道她在家里受委屈。他知道他妈什么性格。但是他能怎么办。他说,他不能跟他妈吵。吵了,他妈哭。他妈一哭,他爸就不说话。他爸一不说话,家里就闷。他说,他不能跟他爸说。他爸一辈子没说过软话。他也不能跟小娟说。说了,小娟觉得他不站她那边。他说,他谁那边都不站。他站中间。站中间,就是谁那边都不站。站中间,就是谁也护不了。
他说,那天晚上,他妈炸了以后,他进了卧室。小娟坐在床上,没哭。就是坐着。他说,他走过去,想说话。小娟说,你别说了。他说,我……小娟说,你别说了。他就没说了。他说,他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小娟说,你去看看你妈。他说,嗯。他没去。他坐在那儿。后来小娟躺下了。他也躺下了。两个人背对背。谁也没碰谁。
他说,第二天早上,小娟走了。他起来的时候,小娟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个条。上面写着:我回我妈那住几天。他说,他拿着那张条,站了半天。他说,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说,他给孩子弄了早饭,送了孩子。然后他回来,坐在沙发上。他说,他坐了一上午。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坐着。
他说,他想了很多。想他和小娟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小娟在药店,他去买药。小娟笑了一下。他说,他就是因为那个笑,认准了她。他说,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小娟说,没事。他说,现在他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家。但是那个笑没了。他说,他不知道是他弄丢的,还是生活弄丢的。
他说,他下午去接了小娟。小娟没回来。小娟说,我再待几天。他说,孩子想你。小娟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回来。小娟说,小军,我不知道。他说,你知道什么。小娟说,我不知道我回去还能不能过。他说,怎么不能过。小娟说,你妈那样。他说,我妈就那样。小娟说,那我呢。他说,你忍忍。小娟说,我忍了八年了。他说,那你想怎么样。小娟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我能不能在我自己家里,穿我想穿的,睡我想睡的。他说,可以。小娟说,可以吗。他说,可以。小娟说,那你跟你妈说。他说,我说。小娟说,你说什么。他说,我说。小娟说,你说什么。他说,我……小娟说,你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说,我……小娟说,你回去吧。孩子还等着你呢。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娟说,再说吧。
他说,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楼下抽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但是他那天买了一包。他说,他站在楼道里,抽完了一根。然后上楼。进门。他妈问他,接回来了吗。他说,没有。他妈说,你什么意思。他说,她再待几天。他妈说,她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他妈说,她是不是不回来了。他说,不知道。他妈说,你不知道谁知道。他没说话。他爸在旁边说,行了。他妈说,什么行了。他爸说,行了。他妈就不说了。
他说,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说,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他说,他三十四了。他说,他小时候,他爸跟他说,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挣大钱。他说,他好好读了。他说,他没挣到大钱。他说,他现在,连他媳妇都留不住。
他说,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他说,他觉得谁都没错。他妈没错。小娟没错。他爸没错。他也没错。但是所有人都不好过。他说,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事。
我说,你也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我说,那怎么办。他说,撑着呗。
撑着。
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老李。他拎着一袋子菜。里面有排骨。我说,李叔,买菜啊。他说,嗯。我说,排骨不错。他说,小娟今天回来。我说,哦。他说,孩子想妈了。我说,嗯。他说,我给她炖排骨。我说,那好。他说,嗯。然后他就上楼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六十八了。背有点驼。拎着那袋排骨,走得不快。走到门口,他把菜换到另一只手,掏出钥匙。门开了。他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想,小娟今天回来。明天呢。后天呢。那条毯子呢。李婶呢。小军呢。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快递柜。快递柜的灯一闪一闪的。有人在取件。手机上的红点。一个接一个。
我想起我媳妇昨天跟我说,她买了个东西,让我记得取。我还没取。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取件码。我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我站在快递柜前面,站了一会儿。
前面的人在取件。一件一件。柜门开了,关了。开了,关了。
我想,我们这些人,跟这些快递一样。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被装进来,被取出来。贴个标签。标个时间。然后等着。
我手机响了。我媳妇发来一条消息:取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站在那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