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守寡8年突然要搭伙,老伴走后头一回,她说夜里分床睡,我收拾床铺摸出个打火机,他撂一句“就这一回”,我今年52岁,儿子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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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收拾床铺的时候,我摸到一个打火机。

塑料的,红色,便宜货,一块钱一个那种。上面印着“XX酒楼”三个字,字都磨掉一半了。我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自己裤兜里。

老赵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耳朵有点背,其实也不算太背,就是习惯把音量调到四十多。我在卧室都能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站在床边,手还在裤兜里攥着那个打火机。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儿子不知道,我姐不知道,楼下跳广场舞那帮姐妹更不知道。

说了也没用。

我今年五十二了。在超市生鲜区给人称重,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肿,腰也疼,晚上回家得把脚垫高了躺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一个月三千二,扣完保险到手两千八百多。老赵在小区当保安,两千五,管一顿午饭。

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五千出头。

够花。但也就是够花。

老赵不是我老伴。他姓赵,我也姓赵,别人喊他老赵,喊我赵姐。我们俩住一块儿,快三个月了。

说起来是我婆婆先提的。

我婆婆今年七十八。老伴走了八年。一个人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膝盖不行了,上下楼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前年摔过一跤,把胯骨摔裂了,住了半个月院。那半个月是我伺候的。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她儿子,也就是我男人,来过两回。第一回待了二十分钟,第二回待了十分钟。说忙,说单位请不了假。

我没说什么。习惯了。

我男人在的时候,家里的事也都是我管。他管什么?管喝酒,管打牌,管跟人吹牛说自己在外头多能耐。一个月拿回来两千块钱,还得看他脸色。后来他走了,心梗,半夜走的,没遭什么罪。我哭了一场,哭完发现家里存折上就剩八千块钱。

那是二零一九年的事。

那年我四十七。

婆婆摔跤之后,我每周去看她两趟。买点菜,收拾收拾屋子,把药分好装在小盒子里。她话不多,我也不多。两个人坐在那间老房子里,电视机开着,谁也没看。

有一天她突然说,赵霞,你一个人过,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说,我这儿有个老赵,以前跟你公公一个厂的,退休了,老伴也没了。人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耳朵有点背。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们俩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我这房子以后也是你们的,你伺候我这些年,我心里有数。

我还是没接话。

那天回家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头闪过去的路灯,一盏一盏的,数着数着就数乱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搭个伙。

什么意思呢。就是两个人凑一块过日子,不领证,不办酒,不告诉太多人。你出点力,我出点力,把日子往下过。

可我今年五十二了。我伺候完男人伺候婆婆,现在还得再伺候一个?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自己想清楚。又说,你儿子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先别告诉他。

我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过年。平时打视频,说不了几句就挂了。他在那边送外卖,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一千八。他总说妈你别操心我,我自己能行。我知道他不行。但我帮不上忙。

他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老赵就来了。

来那天拎了两箱牛奶,一兜子苹果,还有一袋米。站在门口,弯着腰换鞋,换完了直起身来冲我笑了一下。牙挺白的,脸上皱纹很深,头发花白,穿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他说,赵姐,以后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第一顿饭是我做的。炒了个青菜,炖了个豆腐,蒸了碗鸡蛋羹。他吃得挺多,吃了两碗米饭。吃完把碗筷收拾了,拿到厨房去洗。我说不用你洗,他说没事没事,我在家也洗。

他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水龙头开得很小,一个一个碗慢慢洗,洗完用抹布擦干,摞好。动作很慢,但不拖沓。

我忽然有点想哭。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老赵住进来之后,日子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就是多了一个人吃饭,多了一个人说话。他话也不多,但比我婆婆多。偶尔会跟我说说以前厂里的事,说谁谁谁下岗了,谁谁谁得病走了。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像在念一份名单。

他每个月给我一千五。说是伙食费。我收了。不收不行,他自己也过意不去。

我们分床睡。

他睡小卧室,我睡大卧室。两间屋中间隔着客厅。晚上各关各的门。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能听见他那边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很小,滋滋啦啦的,像是在放评书。

我没问过他听什么。

他也没问过我看什么电视。

就这样过了快三个月。相安无事。

直到昨天晚上,我给他收拾床铺。

他一般睡得早,九点多就回屋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十点半了还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我说,不早了,睡吧。

他说,嗯。

然后站起来,慢慢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胳膊蹭了我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的。他停了一下,说了句“就这一回”,然后就进屋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我去他屋里给他铺被子。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把被子抖开,铺平,手伸到枕头底下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就是那个打火机。

红色的,塑料的,一块钱一个。

我捏在手里。

他说,那是以前你公公的。

我没说话。

他说,我留着做个念想。

我还是没说话。

他说,赵霞,夜里我睡这屋,你睡那屋,各睡各的。我说话算话。

我把打火机塞进裤兜里。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来了。

今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熬好了,鸡蛋煮了,咸菜切了。坐在桌前看手机,屏幕上是大字体的新闻,他得把手机举到离眼睛很近的地方才能看清。

我说,吃吧。

他说,嗯。

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我裤兜里那个打火机,硌得慌。

上午我去超市上班。生鲜区今天搞促销,排骨特价,十九块八一斤。人特别多,大爷大妈挤在冷柜前面挑挑拣拣。我站在称重台后面,一袋一袋地称,贴标签,递出去。手没停过。

有个老太太挑了半天,最后就买了两根。称完一看,十二块三。她嘟囔了一句“这么贵”,还是掏了钱。

我看着她佝着背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来我婆婆。

我婆婆以前也这样。买什么都嫌贵。买完了又心疼。心疼完了下次还买。

她膝盖不好之后,就不怎么下楼了。我每周给她送菜,送完就走。她从来不问我吃了没有。也不问我累不累。就是有一回,我走的时候她突然说,赵霞,你头发白了。

我说,嗯,老了。

她说,你也五十多了。

我说,嗯。

然后我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膝盖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我儿子发了个微信。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说刚跑完一单,吃了碗面。

我问他,钱够不够花。

他说,够。

然后就没话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接热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排了好几个人。我站在队尾,手插在兜里,又摸到了那个打火机。塑料的壳子被我攥得有点发热。

我想起我男人。

他以前抽烟,一天一包。后来嫌贵,改抽旱烟。拿个铁盒子装着烟丝,用白纸卷着抽。抽完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用脚碾一碾。他走的那天晚上,床头柜上就放着那个铁盒子。后来被我扔了。

我不喜欢那个味儿。

但他走之后有一回,我在街上闻到别人抽烟,旱烟的那种呛味儿,忽然就站住了。站在马路牙子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过去。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好几分钟。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下午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有几个包裹没取,柜子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我想起来我儿子上个月给我寄了个东西,到现在还没到。查了物流,说是在路上。

不知道寄的什么。

他总爱给我寄东西。有时候是一双鞋,有时候是一件衣服。都是便宜的,几十块钱那种。有一回寄了条围巾,大红色的,上面印着福字。我戴了一回,觉得太扎眼,就收起来了。

但每次收到,我都会给他发消息说收到了。

他回一个“嗯”。

就一个字。

我开门进屋的时候,老赵正在厨房做饭。围着我的那条碎花围裙,有点小,系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今天炖了排骨。

我说,我闻着了。

他说,你婆婆让人送来的。说今天超市排骨便宜,她托邻居买的,让邻居送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

我婆婆住六楼。她膝盖不好,几乎不下楼。邻居帮她买了排骨,又帮她送到我这儿来。

我说,她人呢。

老赵说,没来。就让邻居捎了句话,说你们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汤。汤是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姜。老赵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动作很轻。

我说,你给她留点了吗。

他说,留了。一会儿我给她送上去。

我说,我去吧。

他说,你歇着。我腿脚比你利索。

我没再争。

吃饭的时候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我吃了两块,吃了点米饭,喝了碗汤。老赵吃了三块,米饭吃了两碗。

吃完他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去洗。还是水龙头开得很小,一个一个慢慢洗。

我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打火机。

他洗完碗出来,拿了饭盒,把留的排骨装好,盖好盖子,装进塑料袋里。然后换鞋,开门,说了句“我一会儿就回来”,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电视机没开。冰箱嗡嗡地响。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馅,咚咚咚的,一声一声。

我坐在那儿,攥着打火机。

我想起我婆婆说过的话。她说,赵霞,你一个人过,累不累。

我没说累。

我说还行。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男人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他的医保卡。卡是热的,刚从机器里吐出来。我攥着那张卡,坐在那儿,坐了很久。护士从我面前走过去两回,看了我两眼,什么也没说。

我想起我儿子高考那年。分数出来,够上二本。他爸说,上什么上,早点出来挣钱。我没吭声。后来我偷偷给他凑了学费。第一年的。第二年的就没凑上。他自己办的助学贷款。毕业之后还了三年。

我想起我婆婆摔跤那天。邻居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坐在地上,靠着墙,腿伸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来了,说了句“没事,不疼”。后来去医院一查,胯骨裂了。医生说,老太太挺能忍的。

我想起老赵来的第一天。他弯腰换鞋,直起身来冲我笑。牙挺白的。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老赵也不当班。他早上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油条和豆浆。

他说,趁热吃。

我说,你排队了?

他说,没排多久。

我看了他一眼。他耳朵背,说话声音大。排队的时候肯定跟人聊天了。他爱跟人聊天,跟谁都能聊。有一回在楼下跟收废品的老头聊了半个小时,聊什么我也不知道。

吃早饭的时候他说,昨天你婆婆问我了。

我说,问什么。

他说,问你对我好不好。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好。

我没接话。

他又说,她还问,咱俩是不是分床睡。

我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我说是。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低头喝豆浆。喝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旁边。

他说,赵霞,你别多想。你婆婆就是问问。她也是关心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跟她说了,我就是来搭个伙。有个照应。别的什么都不想。

我说,嗯。

他说,我今年六十二了。老伴走了五年。我一个人过了五年。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一看,半夜两点。电视机还亮着。我就想,要是哪天我死在这屋里,估计得等味儿出来了才有人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嘴角也耷拉着。头发花白,没剩多少了。穿的那件灰色夹克还是来那天穿的那件,袖口磨得发亮。

我说,吃饭吧。

他说,嗯。

我们又低下头吃饭。油条有点凉了,豆浆也是温的。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上午我去了趟婆婆那儿。

爬六楼,歇了两回。到门口的时候腿有点抖。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婆婆来开门。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把门打开。看见是我,说了句“来了”。

我说,嗯。

屋里还是那个味儿。药味儿,加上一点霉味儿。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

她说,排骨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老赵炖的?

我说,嗯。

她说,他手艺还行。

我说,还行。

停了一会儿。

她说,赵霞,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到底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搭个伙。

她说,他那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耳朵背。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公公以前也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喊。

我没说话。

她说,你公公走的那年,我六十二。跟你现在差不多。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她看着电视机。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又唱又跳的。她肯定没在看。

她说,我一个人过了八年。头两年还好。后来就不行了。夜里睡不着。老觉得屋里有人。起来看了好几回,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就开着灯睡。开一宿。

她说,电费贵。但不开不行。

她说,后来你来了。每周来两趟。我就盼着你来。你来了,屋里有个活人。你走了,我又一个人。

她说,赵霞,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想,你要是能有个伴,也挺好。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要是想搬过来,就搬过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她说,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再说,你们俩过日子,我掺和什么。

我说,那你自己在这儿,我不放心。

她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死不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站起来,扶着墙往厨房走。我说你干嘛,她说给你倒杯水。我说我不喝。她没理我,还是去了。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杯子碰台面的声音。

她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

水是温的。

她说,喝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看着我,忽然说,赵霞,你头发又白了。

我说,嗯。

她说,染染吧。

我说,不染了。麻烦。

她说,也是。都这个岁数了。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扶着门框,没往外迈。我下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嗯。

然后我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门关上了。声音很轻。

我站在三楼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

裤兜里的打火机硌着大腿。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红色的塑料壳子,上面的字已经完全磨没了。我摁了一下,没打出火来。没气了。

我把它又塞回兜里。

下午回到家,老赵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楼下下棋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我把纸条叠起来,放在电视柜上。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招聘软件上有个红点。我点进去看,是之前投的一个保洁的岗位,人家回了。说我的年龄超了,他们只要四十五以下的。

我退出软件,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五十二。

这个数字现在越来越像一道坎。

超市那边最近也在裁人。生鲜区原来六个人,现在四个。走了两个,没再招。活还是那么多,人少了。每天下班的时候我腰都直不起来。

上个月工资条发下来,我看了半天。基本工资没变,但加班费少了。问了主管,说现在加班要审批,不审批的不算。我说那活干不完怎么办。他说,干不完就明天干。

我没再问。

老赵那边也是。保安公司换了个老板,把五险一金降了。原来按实际工资交,现在按最低标准交。老赵算了算,一个月少了一百多。

他说,少就少吧。总比没有强。

我说,嗯。

我们俩现在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五千。水电煤气物业费,一个月三百多。吃饭买菜,一千五左右。我婆婆那边,我每个月给她五百。她不要,我硬给。她自己的退休金两千出头,够花。但我总觉得应该给。

我儿子那边,我每个月给他转五百。他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不收的时候我就给他存着。存了快一万了。

老赵那边有个闺女,嫁到外地了。一年回来一趟。他每个月给外孙存两百。说是存着以后上学用。

这么算下来,我们俩一个月能剩个一千左右。

一千块钱。

够干什么呢。

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我病了,或者老赵病了,这点钱够住几天院的。

不敢想。

前阵子楼下老李家的老伴住院了。脑梗。住了二十多天。出院的时候结账,自费部分花了三万多。老李把定期存款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万。

老李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抽烟。抽完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用脚碾了碾。跟我男人以前一模一样。

他说,赵霞,咱们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生病。病不起。

我说,是啊。

他说,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吃苦,老了还得吃苦。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接话。

他把烟盒掏出来,又点了一根。

我看着他。他手指头被烟熏得发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脸上的皱纹跟核桃似的。

他说,我今年五十八。还能干几年?干不动了怎么办?

我还是没接话。

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走了。回家给老伴做饭。

我说,嗯。

他走远了。我还坐在花坛边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远处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我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回家了。

今天晚饭是老赵做的。炒了个土豆丝,热了热昨天的排骨汤。我吃了半碗米饭就饱了。老赵把剩下的都吃了。

吃完他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他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说,赵霞。

我说,嗯。

他说,你婆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让我好好对你。

我没说话。

他说,我跟她说了,你放心。

我看着他。他看着电视机。电视机没开。黑色的屏幕上映出我们俩的影子。两个模糊的人形,一个坐得直一点,一个坐得歪一点。

他说,赵霞,我知道你心里别扭。我也别扭。但咱们这个岁数了,还能怎么着。凑合着过呗。

我说,嗯。

他说,你要是觉得不行,我明天就搬走。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是同意了?

我说,同意什么。

他说,搭伙。

我说,不是早就搭了吗。

他说,我是说,真搭。不是分床那种。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去睡了。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再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我说,嗯。

他进屋了。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打火机。

打火机已经被我攥得温温热热的。塑料壳子上那些磨掉的字,我用指甲刮了刮,什么也刮不出来。

我想起我男人。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椅子是凉的,靠背硌得慌。我攥着他的医保卡。卡是热的。护士从我面前走过去两回。第二回的时候她停下来问我,阿姨,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家里人呢。

我说,就我一个。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快亮了。然后站起来,去办手续。

办手续的时候窗口的小姑娘让我签字。我签了。她看了看,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老婆。

她说,哦。然后递给我一张单子。

我拿着那张单子,走出医院大门。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迷迷糊糊的,说妈你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我说,你爸走了。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买票回来。

我说,嗯。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医院门口。天越来越亮了。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我攥着那张单子。

站在那儿。

不知道站了多久。

后来我儿子回来了。办完丧事,待了三天,又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也是。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坐在床上。床是凉的。我男人睡的那半边,被子还叠得好好的。他走的那天早上,自己叠的。叠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没动那床被子。就那么放着。

放了好几个月。

后来我婆婆摔跤了。我去照顾她。忙起来了,就没那么多工夫想了。

再后来老赵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些事。楼上那家又在剁馅。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

我掏出打火机,又摁了一下。还是没打出火。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红色的塑料壳子,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油光。

我站起来,走到老赵的卧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滋滋啦啦的。评书,单田芳的,我听出来了。小时候我爹也爱听。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抬手,敲了敲门。

收音机的声音小了。老赵在里面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睡吧。

他说,嗯。

收音机的声音又大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我儿子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一个“嗯”。

我打了几个字:妈想跟你说个事。

然后删了。

又打:你赵叔……

又删了。

又打:妈最近……

还是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

茶几上那个打火机还在。红色的塑料壳子。我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揣回兜里。

明天还得上班。超市排骨促销还有一天。估计人还是很多。

我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往自己卧室走。

经过老赵的门口,我停了一下。

收音机还在响。单田芳的声音,沙哑的,慢悠悠的。

我站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我抬手,又敲了敲门。

收音机的声音又小了。

他说,又怎么了。

我说,老赵。

他说,嗯。

我说,你那个打火机,没气了。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秋衣秋裤,头发乱糟糟的。看了我一眼,说,那个打火机我就是留着。不抽烟了。早就不抽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放着吧。留个念想。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还有事吗。

我说,没了。

他说,那睡吧。

我说,嗯。

他把门关上了。

收音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单田芳说书。说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就听着那个声音,沙沙的,远远的。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裤兜里的打火机硌着大腿。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关了灯。

黑暗中,那个红色的小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想起我婆婆说的那句话。她说,赵霞,你一个人过,累不累。

我没说累。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没出声。就是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沙沙响。

我就那么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老赵看见了,没问。把粥盛好放在桌上,筷子摆好。我坐下来吃。他坐在对面。

吃到一半,他说,你婆婆今天要来。

我说,啊?

他说,刚才打电话了。说让邻居送她过来。看看咱们。

我说,看什么。

他说,不知道。

我把碗放下。

他说,来就来吧。我去买点菜。

我说,我去吧。

他说,你上班。

我说,我下午班。

他说,那我去。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换鞋,出门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拿起勺子,把它搅开。

然后接着喝。

喝完粥,我去收拾屋子。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一拍,茶几擦一擦。地上扫了扫。老赵的卧室门开着,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就是我男人以前装烟丝的那种铁盒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进去。

然后我把门带上了。

十点多的时候,婆婆来了。邻居把她送到楼下,老赵下去接的。我站在窗口看。老赵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挪。她扶着栏杆,走走停停。老赵就在旁边站着,不催她。

走了快十分钟才上来。

进门的时候她喘得厉害。老赵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赵霞,你过来坐。

我坐过去了。

她说,我昨天一宿没睡。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想了一晚上。

我说,想什么。

她说,想你们俩的事。

我没说话。

她说,我想明白了。你们俩搭伙,我不拦着。但有一点,得说清楚。

我说,什么。

她说,你是我儿媳妇。这个改不了。以后我死了,房子是你的。老赵没份。

我看了老赵一眼。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塌着。

我说,妈,你说这个干嘛。

她说,得说。现在不说清楚,以后麻烦。

我说,老赵不是那种人。

她说,我知道。但得说。

老赵转过身来,说,大姐,你放心。我不要房子。我就是搭个伙。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了。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停了一会儿,她说,赵霞,你做饭了吗。

我说,老赵一会儿做。

她说,让他做吧。我尝尝他的手艺。

老赵说,行。我这就去做。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切菜的声音传出来。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说,赵霞。

我说,嗯。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瘦了。脸上没肉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以前刚嫁过来的时候,脸圆圆的。一眨眼,三十年了。

我说,是啊。

她说,你男人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那时候也一个人。你公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过了八年。我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数羊。数着数着就乱了。后来我就不数了。就躺着。躺着等天亮。

她说,天亮了就好了。天亮了就得起来。起来了就有事干。有事干就不想了。

她说,赵霞,你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嗯。

她说,那就对了。都一样。

她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干,皮包着骨头。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我没动。

她就那么拍了两下,把手收回去了。

老赵做好饭,端出来。三个菜,一个汤。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豆腐。汤是紫菜蛋花汤。

婆婆吃了半碗米饭。吃了点青菜和豆腐。鸡蛋没怎么动。她说,胆固醇高。

老赵说,那我明天不做鸡蛋了。

婆婆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说话。

老赵笑了一下。

吃完饭,老赵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赵霞,你去上班吧。我让老赵送我回去。

我说,你行吗。

她说,行。不行也得行。

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走吧。

我站起来,换了鞋,拿了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沙发上,瘦瘦小小的。老赵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

我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很快。到楼下,站在花坛边上。掏出手机,给我儿子发了条消息。

我说:你姥姥今天来了。

他回:哪个姥姥。

我说:我婆婆。你奶奶。

他说:哦。她还好吗。

我说:还好。

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话了。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往超市走。路上经过快递柜,红灯还在闪。我查了一下,我的包裹还在路上。

不知道是什么。

但总归会到的。

我走到超市,换工装,打卡,站到称重台后面。排骨促销还有最后一天。人还是很多。大爷大妈挤在冷柜前面,挑挑拣拣。我称了一袋又一袋。

称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婆婆发的短信。她不会用微信,只会发短信。就一行字:

“赵霞,老赵人不错。你好好过。”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称排骨。

称完了排骨称白菜。称完了白菜称土豆。手没停过。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往家走。路过快递柜,红灯不闪了。我查了一下,包裹到了。

我取了包裹。不大,一个纸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拿回家,拆开。

是一条围巾。大红色的。上面印着福字。

我儿子寄的。

我把围巾拿出来,抖了抖。毛线的,软软的。跟去年那条一模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条围巾。

老赵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说,谁寄的。

我说,我儿子。

他说,挺好的。

我说,嗯。

他说,吃饭吧。

我说,嗯。

我把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餐桌前坐下。老赵盛了饭,递给我。我接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老赵忽然说,赵霞,明天我搬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我想了想,还是搬走。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婆婆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路。她说得对。你是她儿媳妇,我算什么呢。我就是个搭伙的。搭伙就搭伙,我不该想别的。

我说,你想什么了。

他说,没想什么。就是想,别给你添麻烦。

我把筷子放下。

他也没再吃。坐在那儿,低着头。

我说,老赵。

他说,嗯。

我说,你搬哪儿去。

他说,我那个老房子还在。回去住就行。

我说,你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过了五年了。习惯了。

我说,那你还来干嘛。

他没说话。

我说,你来了三个月,说走就走。

他说,我怕你为难。

我说,我不为难。

他看着我。

我说,你留下吧。

他说,那分床的事——

我说,分床就分床。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接着吃饭。

我也拿起筷子。

排骨汤凉了。我去热了一下。端回来的时候,老赵把电视打开了。新闻联播刚结束,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回升。

我坐下来,接着吃饭。

吃完饭,老赵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红围巾拿起来,叠好。放在腿上。

茶几上那个打火机还在。红色塑料壳子。我拿起来,揣进兜里。

老赵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里在放电视剧。谁跟谁在吵架。声音很大。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去睡了。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赵霞。

我说,嗯。

他说,明天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看着买。

我说,嗯。

他进屋了。门关上了。收音机响起来了。单田芳的声音,沙沙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打火机。

电视剧还在演。我看了半天,不知道在演什么。

楼上那家又开始剁馅了。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

我站起来,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走到自己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的房门。关着。收音机还在响。

我进了屋。躺在床上。打火机放在枕头边上。

黑暗中,我伸手摸了摸它。塑料壳子,温温的。

我想,明天还得上班。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日子就这么过。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荞麦皮枕头沙沙响。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然后又暗了。

我闭上眼睛。

收音机还在响。远远的。单田芳还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了。

我就那么躺着。

手心里攥着那个打火机。

红色塑料壳子。

一块钱一个。

没气了。

我攥着它。攥着攥着,就睡着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