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很多人深陷精神内耗:想努力找不到方向,想躺平又不甘心,在空虚与纠结之中消耗自我。本书作者杨潇也曾陷入这样的困境:做了十几年记者,2018年辞职之后,他的写作计划接连搁置,生活陷入迷茫。他没有困在原地纠结,选择了一种自救方式:徒步复刻八十年前西南联大湘黔滇旅行团的路线,从长沙走到昆明。
八十年前山河动荡,北大、清华、南开三校为躲避战火南迁。1938年,两百多名男学生和十余位教授、辅导人员组成湘黔滇旅行团,徒步三千五百里,耗时六十八天奔赴昆明。两代人所处的时代不同,却同样面临内心的迷茫。杨潇想要探寻:当人生失去方向,不停往前走是否能寻得出路。这本书便是他一路走访之后完成的作品。
全书采用双线叙事。历史线依托师生日记、书信、回忆录等一手史料,还原1938年旅行团徒步迁徙的经过;现实线记录2018年杨潇独自徒步的所见所思,寻访古道旧址、当地老人,对照八十年间城乡山河变迁。它既不是纯粹的历史传记,也不单是游记,是扎根大地的非虚构作品,也是写给当代迷茫者的行走启示录。
本书自始至终都在追问一个问题:当年那群师生,究竟是怎样抵达的?这里的“抵达”,不只是地图上的地理终点昆明,更是精神上的西南联大。要解开这个问题,我们先把时钟拨回去,弄明白当年这群读书人非要徒步千里的真正缘由。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平津沦陷,三校校舍遭到战火严重损毁,大量藏书、仪器被毁,文脉岌岌可危。三校师生历尽艰险辗转南下,在长沙成立临时大学。临时大学办学条件十分窘迫,校舍租借而来,宿舍破败简陋,三位校长还曾为学生住宿条件发生争论。即便环境艰苦,课堂之上依旧保有读书救国的希望。可战火很快逼近湖南,学校必须决定何去何从。
当时迁校昆明饱受争议,一部分人认为迁校属于逃避抗战。但多数师生明白,迁往后方,保存教育火种,为战后国家储备人才,才是更长远的救国。学校规划了三条迁徙路线:海路优先安排女生、体弱师生和年长的教授;公路路线供少量师生乘车通行;第三条便是徒步路线,面向身体强健的男学生,自愿报名,也邀请教授随行。
选择徒步,一部分原因是公路交通工具紧缺,海路要借道海外殖民地,这让很多人难以接受。校方把这次迁徙定义为“文军长征”,迁校不只是逃难,更是一场行走的教育实践,向外界证明战火之下中国教育依旧弦歌不辍。1938年2月,湘黔滇旅行团正式从长沙启程。
这支队伍参照军队模式编组行走。徒步过程满是磨难:队伍常常露宿祠堂、民房甚至猪圈旁边,和家畜共处;饮食匮乏,时常挨饿;长途跋涉之下,学生脚上起泡、中暑、肠胃病频发,医疗条件却十分有限。湘西、贵州匪患猖獗,夜里需要轮流警戒,还要提前和地方势力交涉保障通行。
条件艰苦,但没有人退缩。军官黄师岳担任总团长,负责安保、调度与对外联络,最终做到全员平安抵达昆明。南开大学黄钰生作为辅导团主席,掌管团队经费,默默承担繁杂琐碎的后勤工作。随行教授把路途变成流动课堂,比如地质教授袁复礼沿路实地勘测地貌并讲解知识,队伍里的其他教授、文史教员、年轻助教,都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一路。学生之中,穆旦在行路之间积累诗歌创作素材;刘兆吉走访乡间采集民间歌谣;杨式德坚持书写日记,留下大量珍贵一手记录。书中没有把师生塑造成完美英雄,队伍内部也会出现矛盾争执,但所有人宣泄情绪之后依旧坚持前行。
真正改变这群读书人的,是沿途亲眼看见的世间百态。书本里抽象的民生疾苦,变成触目惊心的现实:走到桃源县,文人想象中安宁美好的田园梦彻底破碎,眼前是饥寒交迫的百姓,还有被强征押送的壮丁;途经晃县,墙上张贴着禁烟告示,烟馆里却满是吸食鸦片的民众,尽显政令与现实的割裂;他们还目睹兵役制度的不公,有权势者花钱逃避兵役,兵役负担全部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
一路见闻重塑了青年们对读书的理解。从前读书更多为个人前程,走完这趟长路,他们懂得学识更应当用来改善底层的生存处境。这段苦难行路淬炼出西南联大“刚毅坚卓”的精神内核,它不只是吃苦耐劳,更是困境之下守住学术尊严与人格独立。后来联大在昆明屡遭轰炸、物资奇缺,师生依旧坚守治学救国的初心。
视线转回2018年杨潇的徒步。时代不同了,生活富足安稳,可他内心的迷茫并未消散。他的背包重达三四十斤,塞满了各种物资,刚出发就浑身酸痛、脚掌起泡,旁人也不理解他为何独自行路。反观八十年前的师生,行囊极简,仅有基础行军物资。穆旦随身带着一本英文词典,背完一页便撕掉一页。正因为行囊极简,不被外物束缚,他们才能毫无隔阂地直面乡土最本真的人间百态。
行走在同一片土地,杨潇看见八十年的变迁,也看见不变的人间困境。曾经的桃源变成人造景区,处处是刻意营造的古风布景,景区之外普通百姓依旧要面对生计压力;旧时烟馆不复存在,但市井之中依旧上演着善意与生存现实的拉扯;匪患早已消失,他遇见古稀老人万新文,一生饱尝亲人离世的苦难,却依靠读书守住内心安宁。
行走并不会直接送来人生标准答案,但沿途一个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给了杨潇消解迷茫的启发。六十多天后,杨潇走完全程抵达西南联大旧址。对比当年旅行团抵达昆明全城欢迎的盛大场面,他只是安静伫立在石碑之前,内心百感交集。
书的结尾借旅行团亲历者吴大昌的故事道出主旨。年轻时的吴大昌也曾苦苦求索人生的意义,冯友兰告诉他,不必强行给人生附加外在目的,人生本身就是目的。历经一生风雨,百岁的吴大昌终于读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人生的要义,就是好好活着,认真过好每一天。这也是《重走》整本书最终想说的话:人生不必纠结终极答案,踏实迈步、认真生活,就是对抗迷茫最好的方式。
我们不必像杨潇一样徒步几千里,也不用像八十年前的青年一样在战火中横穿三省,但我们可以学习他们共通的态度:不要等想通所有问题才敢出发,不要等找到完美意义才愿意投入生活,迈开脚步,沉入真实的日常,走好当下每一步,就是属于我们最好的人生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