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8岁，6年前孙子出生后，我离开老家去省城开始了带孙生活。
这次之所以回老家，是因为大伯哥家的最小侄女要结婚了。
别的人办喜事，我可以礼到人不到。但这次不一样，侄女结婚，我做婶婶的，肯定要回来。
我提前五天回来做准备工作，儿子儿媳妇他们晚几天。
这房子久不住，落了不少的灰尘，我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累出了一身的汗。
搞了卫生，我用一张纸记了一下要买什么东西。记好之后，出门。
我家在镇上，出门就是街道，买什么都方便。好几年没回来了，街上有了不少的变化，扩张了几条新的街道，还有两个大超市。
我先找了一个粉店，点了一碗云吞，填饱肚子再去买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瘦得只剩皮包骨且走路不对劲的人牵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进来，她跟老板要了一碗3块钱的素粉。
我心绪复杂地转过头望向远处，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又情不自禁转回来看向那个人，她正坐我左手后面的位置。
想了想，我还是忍不住朝她喊了一声:“姐”。
对方愣住了，盯着我好一会儿，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小弟说你前几年去省城带孙去了。”
我们家四姐弟，姐姐是老大，我排行老二，底下有两个弟弟。
爸爸常年劳作，身体不好，在他53岁这一年突然离开了我们。
他这一生没享过什么福，就这么走了，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无法释怀的遗憾。
办完爸爸的后事，我们四姐弟聚在一起聊天。
我趁此机会说爸爸不在了，以后我们更应该多关心妈妈。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话刚说出口，还没有人附和，大弟媳率先开口提议要分家。
小弟媳满脸笑容，看她也是乐意分家的。
那时候妈妈的身体还好好的，能干活，能带孩子。所以她成了抢手货，两个弟媳都抢着要。
最后决定，妈妈各在他们家待半年。
妈妈轮流帮两个弟弟带孩子，做家务，看家。原来半年轮一次，后来一年轮一次，这样他们就可以两夫妻去外面打工挣钱。
十多年的时间，两个弟弟都挣了大钱，回来在村里面盖起了小洋房，买了车，过起了潇洒的日子。他们的孩子也都长大了，有自理能力。
这时候，他们都不再需要妈妈，反而嫌弃她在他们家碍事。
等我知道的时候，妈妈住回了老房子。她晚上因为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
还是邻居听到妈妈的痛呼声，赶回去看，及时通知人，才送她去了医院。
妈妈动了手术，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两个弟媳妇都没有来。两个弟弟来了，只说了句:“怎么不小心一点”，然后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去了。
我让大姐留下来，和我一起轮流照顾。
她心里不舒服，在妈妈耳边愤愤不平道:“当初您要是种几亩田地，再养一些鸡鸭拿去卖，多少手里存些钱，这样多好。”
“可您心疼您两个儿子，轮流帮他们看家，带娃。辛辛苦苦十几年帮他们有什么用，现在出事了，还不是让我跟二妹放下家里的事情来伺候您。”
妈妈默默地流眼泪，闷不吭声。
我皱了皱眉头，跟姐姐说:“好了，妈妈也不想这样，她现在正难受，说这些话干什么？”
姐姐怒道:“我心里不舒服，还不能说两句？有本事就不要让我留在这里伺候，家里还有一堆事情。”
我打电话给两个弟媳，让她们各自来替几天。
但这两个平时不合的人像商量好了一样，异口同声道:“我是儿媳妇，对婆婆没有赡养义务，这是法律规定的，更别说贴身伺候。”
我:“再怎么说，我妈妈帮你们养大几个孩子。她现在需要人，你们也该尽一份力。”
她们道:“什么帮我们带孩子，那不是她的孙子孙女吗？她作为奶奶，应该的。”
弟媳妇始终不是跟我同一父母，我在她们眼里也只是个外人。我和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没有用，算了。
我让两个弟弟来医院，他们也一个推一个。说照顾病人是仔细活，男人没那么细心，做不了，让我跟姐姐多受累一点，他们感恩在心。
行，不来是吧，给钱。既然我和姐姐在医院照顾妈妈出了力，那两个弟弟就出钱。
他们还想推脱，我回了村里面一趟，找了两个叔叔还有其他长辈。
在村里面，不孝顺老人等于人品不佳，会被人在背后唾弃，看不起的。
不知道那些长辈怎么跟两个弟弟说的，反正后来他们一人拿了1.5万出来，加起来一共3万。
自从两个弟弟给了这笔钱，姐姐天天在我耳朵念叨照顾妈妈有多累。或者说她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少挣了多少钱，被姐夫和她婆婆埋怨 。
我叹了口气，从那笔钱里面拿了5000块钱给姐姐。医药费不够的话，过后我再填一些进去。
姐姐得了5000块钱，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心情好了，还主动关心妈妈，说妈妈瘦了，问她想吃什么，自己屁颠屁颠去外面的大市场买，转了一圈，买了一袋东西回来。
妈妈看姐姐高兴，她脸上也有了笑容，不再小心翼翼。
后来，姐姐又问我要了一次钱，说外甥和外甥女要交伙食费了，还差一点钱。
我问姐姐要多少，她说:“你要方便的话，给我两三千，不方便的话，给个1000块钱也行。我听说去省城当护工，一个月好几千的的工资呢。”
我看了看姐姐，没有说话，只给了她1000夸钱。
她不满意，那几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整天说为了来照顾妈妈，耽误了自己家里多少事情。
后来，她自己找了个借口回家，回去了就没有再来医院。我打电话给她，都说有空的时候明天就来，次次这么说但都没有来，后来就不再给她打电话了。
妈妈出院后，我把她接到家里住。她那种情况，得有一个恢复期，要好好照料才行。
我家住在镇上，买菜什么的，都方便很多。
我23岁嫁给我丈夫，婆家离娘家有4公里远 。
刚结婚那几年，我和丈夫也是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但忙忙碌碌，也只能维持一个温饱。
看着越长越大的两个孩子，心里多了一份忧虑 。做父母的，哪个不想给自己家孩子过上好的生活 。
丈夫头脑灵活，买了两包烟，两斤猪肉去他姑姑家。回来后告诉我，他以后跟姑父批发水果和一些杂货卖。
后来，丈夫赚了一些钱，我们去镇上买了土地，盖了两层楼。一楼开了一个云吞店，二楼用来住 。
过了几年，我们又把云吞店改成了饭馆，专门做炒菜的。
以前，我让妈妈来家里住几天，她总怕给我添麻烦。如今，怎么着也得听我的。
丈夫对此没有意见，给了我1000块钱，让我给妈妈买排骨和筒骨炖汤喝，这样有助于身体恢复。
妈妈恢复之后，她觉得过意不去，不好在我家白吃白住。于是，主动到店里帮忙。比如给客人加茶水，收碗碟，打扫卫生，甚至在很忙的情况下帮忙点菜上菜。
姐姐来了，总说一些酸话，抱怨我把妈妈当做一个劳动力来使用。又怨妈妈只帮我做事，不帮她。
我说:“行，妈妈在我这里住了9个多月，让她也去你家住吧。”
姐姐不高兴地说:“我家可没有地方给她住，我可不像你那么舒服，公公婆婆都没了，自己能当家做主，我婆婆还在呢。”
这话怎么听都刺耳，我丈夫听了之后皱起了眉头。姐姐脸红了红，转头就走。
妈妈在我家里住，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出的。两个弟弟，他们都求之不得。
过年的时候，弟弟们会偷偷地给我几百块钱，说妈妈在我家住，辛苦我照顾了。
我知道两个弟弟多少有点孝心，但都是耙耳朵，听他们老婆的。为了家庭和睦，我不计较太多。
反正他们给我钱，我就要，不拿白不拿。我拿了给妈妈，让她兜里有些钱，多一些安全感。要是不给，我也不问。
姐夫帮人盖房子，有就盖，没有就在家种田种地。他们家三个孩子，条件相对我和两个弟弟来说相对差一点。所以，他们过年过节不给妈妈一分钱，我们也不会说什么。
让我比较不能接受的是，妈妈在我家住，姐姐总以为我捡到了大便宜。
她说我不用给工资就得了一个免费的员工，而且还两用。是员工又是保姆，能帮忙家里做饭洗衣服。
妈妈年纪大了，我都不让她干什么活。有时候饭馆实在忙不过来，她会主动搭一把手。
可跟姐姐说，她总觉得我辩解，得了便宜还卖乖。所以，后来我懒得说了。
妈妈在我家住了6年，后来因为我丈夫生病，我让两个弟弟把她接回了老家。
那时候我要照顾生病的丈夫，陪着他去省城治疗，心力憔悴，自己也累出来病。
总共花了三十多万给丈夫治疗，但医生说大概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我和丈夫接受现实，回家休养。
回家之后，我抽了一个时间回娘家看妈妈。那会儿，她住在大弟弟家，我问她怎么样。
妈妈说挺好的，有吃有穿，两个弟弟已经商量好了，各自扶养半年换一次。
我看妈妈精神不错，人也没有瘦，就放下心来。后来，就专心在家照顾我丈夫。
有一天，姐姐来找我，她说小弟的老婆嫌弃妈妈不洗澡，身上有味道，把妈妈赶回老房子。每天，就送点白粥和萝卜干过去，就什么事情都不管了。
我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不知道。
姐姐怒:“你当然不知道了，天天躲在家里照顾你家男人，你知道什么？自己妈妈受罪，你愣是什么都不清楚。”
姐姐明明知道我丈夫得了癌症，没多长的时间了，我会有多难过。
可她却那样当着我丈夫的面指责我，我当时特别的失望以及心寒。
丈夫很平静跟我说:“我没事，你等一下回去看看妈妈是什么情况吧。”
妈妈住在老房子里，那时候正是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人瘦得只剩皮包骨 。
我去找两个弟弟，小弟媳妇说:“你说我不孝，说得过去吗？老太太有房子住，一日三餐，我做好拿给她吃，谁能说我什么？”
我问姐姐:“如果我和两个弟弟每人每个月给你1500块钱，你愿意照顾妈妈吗？”
妈妈那会儿有自理能力，不需要人特别照顾。一个月给姐姐4500块钱，对于她来说，这份工作不难做。所以，她当时很犹豫。
她说:“可我家离得那么远，家里还有很多事情，我不能天天赶过来照顾妈妈。”
我想了想道:“你可以把妈妈接去家里照应。”当时姐姐的婆婆已经去世，所以我才提议的。
姐姐说要回去跟姐夫商量，说是要商量，其实是八九不离十了。
可两个弟媳妇这边又不答应了，她们不愿每家每个月出1500块钱。
我不跟她们说，就问两个弟弟:“妈妈把我们养大，劳苦一辈子，4个子女，却养不起一个老人吗？扪心自问一下，这是不是一个笑话 。”
“说句难听的话，那些年，要不是妈妈帮你们看家带孩子，你们的小洋房盖得起来吗？”
“两个选择，要么每家出1500元给姐姐，让她照顾妈妈，要么让妈妈轮流住你们两家。”
最终达成了协议，姐姐把妈妈接去她家里照顾，我们另外三家每个月给她1500元。
几个月后，我丈夫去世了。在他走后不久，我妈妈也走了。
妈妈走的那天，姐姐去跟人打麻将，姐夫不知道去了哪里。上高中的小外甥放月假，回来的时候在客厅的地上发现的。
姐姐跟我说:“我就只有今天放松一下，去跟人打一下麻将，谁知道就出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前段时间感冒，搞得我累得慌，光带她去诊所拿药就去了两次。”
后来，我听外面的人议论，说姐姐不是只有这天去打麻将，她是经常去。妈妈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是自己去学校旁边的诊所拿药的。
我问姐姐怎么回事，她恼羞成怒说:“每个月给我4500元，让我受累，你们三个轻松了，什么事都不用管，现在却来指责我。行，我算知道了，你们以为自己有几分钱就是大爷了。”
“二妹，每次都是你说话最大声，既然你那么孝顺，怎么不把妈妈接去你身边照顾。你如果有心，完全可以一边照顾你生病的老公，一边照顾妈妈。”
这是我的亲姐姐，尽往我的伤口撒盐。我不想再跟她吵，妈妈走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办完妈妈的后事，姐姐说要跟我断交，就当没有我这个妹妹，以后不走我这门亲戚。我有很多事情没释怀，断交就断交吧。
妈妈走了之后的前两年，除了一些特殊的日子，我会回去娘家一趟，其他时候不会回去。
看到姐姐，我们从来不说一句话，也不给对方一个眼神，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可以的话，远远看到对方就躲起来。
6年前，儿媳妇怀孕，儿子让我去照顾她。孙子出生后，我就开始了带孙生活。
后来，就算过年，我也没有回来。这次要不是侄女结婚，我是不会回来的。
我没想到在粉店碰到姐姐，她的模样变化太大了。
也许是年长了，也许是过去那么多年，有很多事情我已经释怀，也许是看到姐姐变化太大……所以，我不由自主跟她打招呼。
姐姐知道我6年前去省城了，看来她打听过我的消息，应该也是关心我的吧。她问我这次回来什么事，我说侄女结婚。
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很好，儿子儿媳妇很孝顺，女儿也成家立业了，女婿对她很好。
我问姐姐:“你呢。”
姐姐摇摇头道:“前几年不小心摔伤了脚，花了一万多治疗。你姐夫对此很有意见，天天骂我。回来没多久就要我干活，后来这脚就没有恢复好。”
“看，这是我的小孙女，是你大外甥的。你大外甥天天跟人打牌不干活，他媳妇受不了，离了。现在没人管这孩子，只能我带着了。”
“唉，你小外甥两口子就有意见，说我只帮大的，不帮他们……”
“你姐夫也变了，现在动不动就喝酒，动不动就骂我。”
姐姐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的无奈。以前说话非要争个输赢，非常要强的一个人，现在变化太大了。才60岁，老得像70岁一样，我忍不住湿了眼眶。
姐姐过成这样，我心里难受。我想了想，让她吃了粉去我家坐一坐。我们两姐妹好久不见了，好好地聊一聊。
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都这个岁数了，有些事情能放下就放下吧。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就让往事都随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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