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政坛出了一个奇人。
她领导的政党鼓吹“传统家庭模式”,限制移民,反对同性婚姻收养权,但是她本人是同性恋,伴侣是斯里兰卡裔移民,两个女儿是通过精子捐赠生下的,全家人都住在瑞士。
按照常理,这套人设放在一个极右翼政党的党首身上,早就应该被骂下台了。但是爱丽丝·魏德尔并没有下台,反而越活越好,选择党在全国的民调飙升到了29%,在多个州的选举中大胜,她在联邦议院把总理默茨怼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浑身矛盾的人,怎么就成了德国政坛最危险的搅局者?
1979年,魏德尔出生于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的哈塞温克尔,一个典型的西德中产家庭。父亲是销售员,母亲是家庭主妇,家里三个孩子她最小。据NBC新闻报道,她自述从小就爱跟人辩论,家庭氛围“高度政治化”。
把这份简历放到任何一个国家里,都符合全球化的精英画像,名校、华尔街、跨国经历。和“极右翼民族主义者”相去甚远。
但是事情还有另外一层。据意大利《晚邮报》等媒体报道,魏德尔的祖父汉斯·魏德尔在二战时期是纳粹军事法庭的法律顾问,1944年被希特勒任命为华沙军事法庭首席法官。魏德尔的回答是:祖父在她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从不谈论这件事,她和祖父“很疏远”。
一个祖父在纳粹体制里当过法官的女人,领导着一个被德国国内情报部门监控的“被证实的右翼极端主义”政党这条线索本身就够写一部政治惊悚片。
魏德尔2013年加入选择党的时候,这个党跟"极右翼"完全不沾边。
选择党最初是由一些经济学教授创办的,他们最根本的要求就是反对用德国纳税人的钱来填补欧洲债务国家的窟窿。那时候加入的人主要是对默克尔的财政政策表示不满的经济保守派。魏德尔是高盛出身的金融精英,加入一个反对欧元救助的经济政策党,逻辑上是成立的。
转折点是2015年。默克尔打开了边境,接收了上百万的难民,德国社会分裂越来越严重。在选择党内部,反移民的民粹派迅速壮大起来,以赫克为代表的“翼派”把党的路线推向了更右的方向。温和派的创始成员看不下去了,很多人离开了。
魏德尔没走。
这是她整个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她并不知道党已经向右倾斜了。据报导,她最初是赞成驱逐赫克“翼派”的。但是驱逐失败了,“翼派”的势力却越来越大。魏德尔做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选择:留下来,和胜利的一方站在一起。后来她还公开称赞赫克是“优秀的政治家”。
说白了,她不是一个有信仰的极右翼,也不是一个有原则的温和派。她是一个跟着上升气流飞的人。
按理说,魏德尔的个人生活跟选择党的政纲是水火不容的。
据报道,魏德尔从2009年开始就和萨拉·博萨尔以注册伴侣的关系在一起生活。博萨尔1982年出生在斯里兰卡,长大后在瑞士生活,是瑞士公民。两人之女为精子捐赠所生。从2019年开始,全家人都住到了瑞士。
一个反同党的党首是同性恋。一个反移民党的党首的伴侣是移民后裔。一个鼓吹德国优先的党首全家住在瑞士。这三条矛盾放在一起,对手不用编段子就能当攻击素材用。
但是魏德尔把它们变成了武器。
她所采用的方式是:以自己的身份为选择党“去极端化”。你说选择党反同?我们党的首就是同性恋。你认为选择党是仇视移民的吗?我们党的伴侣就是移民后裔。你认为选择党就是纳粹吗?看,我们党的首是女同性恋、有跨国家庭、是高盛出身的金融精英纳粹会允许这样的人做领袖吗?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原来对于极右翼有心理障碍的中产阶级选民和温和保守派,在看到魏德尔之后,就为自己给魏德尔投票的行为找到了一个辩护的理由“选择党并不那么极端,你看他们的党首就挺正常。”
魏德尔的矛盾不是Bug,而是Feature。她的性少数身份、跨国家庭、精英履历、中国经历等,都对选择党的极端形象起到了软化的作用。她不需要修改党纲,只要把自己放在那里,就成为一面“我们不极端”的活招牌。
要看一个政客的真实面目,别看她说什么,看她在涉及核心利益的问题上怎么选。
魏德尔在中国待了五六年,研究过中国的养老金制度,在多家中国金融机构工作过。这段经历使她对中国的立场变得比较务实。
她说得很直接:和中国强行脱钩就是“德国经济自杀”。她反对德国军舰到台湾海峡巡航,认为台湾问题不应该让德国介入。她在联邦议会中公开批评了德国的“贸易去风险化”政策,并且说不能让意识形态凌驾于经济利益之上。
但是她并不亲华。在人权问题和产业竞争方面,她仍然批评中国。她主张减少对供应链的依赖,加强技术出口。
把这套对华的态度放到政治光谱上来看,就是典型的右翼经济实用主义,做生意归做生意,安全归安全,不把经济政策和意识形态捆绑在一起。和真正的极右翼民族主义者“与外国人断绝往来、把工厂全部搬回来”的做法相差甚远。
都是从利益的角度来考虑的。对中国来说是这样,对党内的派系来说也是这样,对自己的人设来说也一样。魏德尔从不被信仰所驱动,而被利益计算所驱动。
选择党就像武侠小说中的“邪修”,不走正派的道路,哪里有社会怨气就去哪里吸取力量。2013年的欧债危机中,它吸收了反欧元的情绪。2015年的难民危机中,它吸收了反移民的情绪。后来的能源转型阵痛、对乌援助争议、通胀压力、中产获得感下降等每一场社会不满都成了选择党的养料。
建制派的默茨、联盟党、社会民主党、绿党对于这些不满不是不闻不问就是加以标签化。你反对接收难民吗?极右翼。你对能源政策有异议吗?气候怀疑论者。你认为税收太高了吗?民粹主义。一贴上标签,问题就不用再回答了。
但是问题不会因为被贴上标签而消失。它会找到另外一个出路,这个出路就是选择党。
魏德尔在联邦议院说的“每赚1欧元只到手46欧分,这不是税收,这是抢劫”为什么能引起全场的共鸣?因为这句话击中了成千上万的德国中产阶级的真实感受。默茨没有接上话,并不是因为他口才不好,而是因为那个数字是真实的,建制派对此没有答案。
魏德尔的崛起,并不是极右翼的胜利,而是建制派的失败。德国传统的政治秩序已经动摇了,积压下的民意需要一个出口,选择党正好站在了这个出口上,而魏德尔则是利用这个出口的人。
与其问她是不是在"装"极右翼,不如问一个更准确的问题:她到底信不信自己说的那些话?答案大概率是她信利益,不信主义。极右翼是舞台,不是信仰。但站在这个舞台上,她已经走到了德国政坛的中心,而且还在往上走。建制派用"政治防火墙"堵着她,但防火墙挡不住29%的民调。挡得了一时的执政联盟,挡不住一代人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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