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来我家住3年,我和老伴分床睡,她半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盆洗脚水,我儿子在门外问奶奶你咋不敲门,我一夜没敢翻身,天亮才敢开灯
她把盆放在我脚边的时候,我脚趾头是蜷着的。
不是冷的。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盆是搪瓷的,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那盆跟了她一辈子。她从老家带来的。三年了,一直在阳台角落里搁着,我没想到她会端进我卧室。
夜里两点四十。我记得清楚。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红字,离我不到一尺,我没敢动,眼睛眯着,从睫毛缝里看她。
她弯着腰。七十多的人,腰弯下去,像一把折了的尺子。水在盆里晃,没晃出来。她端得稳。
我老伴在我旁边。不,不在我旁边。他在隔壁那屋。我们分床睡三年了。她来的那天开始的。
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我装睡。呼吸得匀。我练过。以前在厂里上夜班,白天补觉,练出来的本事,装睡装得跟真的一样。
她放下盆。没走。在床边上坐下了。
床垫塌下去一块。我身子跟着微微斜了一下。我没动。
她伸手摸我脚。
我脚脖子那儿,凉。她的手更凉。粗糙。指肚子上全是硬皮,蹭在我皮肤上,像砂纸。
我还是没动。
她说,水热。烫烫脚。睡得踏实。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墙说的。
我没应。她也没等我应。就那么坐着。盆里的热气往上飘,飘到我小腿上。我脚趾头松了一点。
这时候门响了。
不是她进来的那扇门。是卧室的门。我刚才没听见她推门。现在儿子站在门口。
“奶奶你咋不敲门?”
儿子的声音。不高。带着刚醒的哑。他住对门那屋,中间隔着客厅。他听见了。可能听见盆放地上的声音。也可能听见她说话。
她站起来。没说啥。往外走。经过儿子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胳膊。儿子侧身让她过。她回了自己那屋。就是原来书房改的,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别的没地方放。
儿子站在门口看我。我没睁眼。我不知道他看没看出我醒着。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我一夜没敢翻身。
天亮了才敢开灯。
灯一亮,盆还在。水凉了。搪瓷盆底沉着一点白垢。她没端走。
我坐起来。腰疼。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脚伸到地上,碰着盆边。凉。
老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他那杯茶。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烧水,泡茶,坐在客厅里喝。喝完了出去遛弯。三年了,天天这样。
他看了一眼盆。没说话。
我说,你妈昨晚端来的。
他说,嗯。
就一个嗯。
我说,她推门进来的。没敲门。
他说,她耳朵背。敲了你也听不见。
我说,我听见了。
他喝了一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他说,那你想咋样。
我没接话。
他把茶放下。说,今天降温。多穿点。出去了。
门关上。脚步声往玄关去。换鞋。开门。关门。楼道里电梯响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光着脚。搪瓷盆里的水映着天花板。我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来的时候,是秋天。老伴去车站接的。我没去。我在家收拾那间书房。把书架挪到阳台,把电脑桌搬到我们卧室。单人床是现买的。家具城送来的那天,师傅问放哪儿。我说放窗边。师傅说窗边冬天冷。我说没事。她怕热。
其实我不知道她怕热还是怕冷。我跟她没过过几天。结婚那会儿在她老家办的,住了三天。后来每年过年回去,最多住五天。她做饭我洗碗。她烧火我劈柴。话不多。她跟我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像对客人。
她来的头一个月,还行。
早上她起得早。五点多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沿,叮当响。老伴说,让她别做了,多睡会儿。我说你去说。他不去。我去了。她说,我睡不着,躺着难受。我说那你别弄出响。她说好。第二天还是响。
后来我不说了。
第二个月开始,老伴搬到书房去睡了。他说他打呼噜,影响我。其实他不怎么打。我知道。他是怕他妈夜里起夜,从我们门口过,不方便。书房在走廊那头。婆婆住原来儿子的屋。儿子搬到了客厅隔出来的小间。用柜子挡的。帘子一拉,算是个屋。
儿子那时候上高二。现在大一了。住校。周末回来。
他那个小间,我去看过。一米二的床。一个小书桌。台灯夹在床头上。冬天暖气够不着。他买了个电热毯。用了两年。去年冬天说漏电,扔了。又买了一个。新的。八十多块钱。我给的。
他爸不知道。
也不是不知道。是没问过。
我那天翻手机账单。看到一笔转出去的钱。八十。备注写着电热毯。我看了半天。往下划。还有。暖手宝。充电宝。耳机。都是小钱。几十几十的。加起来,小一千。
我没问他。也没跟他爸说。
说了也没用。他爸会说,男孩子,花点花点。
他爸一个月给我两千五。菜钱。水电燃气物业,我出。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够用。不够的时候,我拿以前攒的。攒的不多。老伴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一个月六千多。他给他妈五百。剩下的,他自己拿着。买菜他不管。加油他管。车是他的名。
这些账我算过。算过很多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算。算完了,也没啥结果。就是个数。
婆婆来之前,我跟老伴一张床。他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一个枕头。有时候他翻身,胳膊搭过来。我推开。他说你烦啥。我说热。他就翻回去。不说话。
分床以后,他偶尔来我屋。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他妈的血压。他妈的腿。他妈的药。说完了,起身走。回书房。门带上。
我不留他。留了也是各睡各的。
婆婆不知道我们分床。
她要是知道,可能就不来了。也可能更得来。
她来,是因为老家房子漏雨。瓦片碎了。房梁也朽了。老伴回去看了一趟,回来跟我说,得翻修。得七八万。他说,让她先来住一阵。等修好了再回去。
我说行。
那时候我想的是,住一阵。三五个月。最多半年。
半年以后,老伴说,修房子贵。先等等。我说等多久。他说再看看。
一年以后,我说,还修不修了。他说,修。我说那钱呢。他说,再攒攒。
婆婆听见了。在屋里。她耳朵背,但那句话她听见了。她出来说,不修了。我住这儿挺好。
老伴说,妈你别管。
她说,我不回去了。老家没人了。你爸坟在那边,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老伴没说话。
我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我洗了很长时间。碗早就干净了。我一直在冲。手都冲白了。
儿子站在厨房门口。他说,妈。
我说嗯。
他说,奶奶要一直住咱家吗。
我说,可能吧。
他说,那我呢。
我说,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好了。
他没说话。回他那帘子后面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开灯。老伴在书房。婆婆在她屋。儿子在客厅隔间。四个屋。四个人。各睡各的。
我闭着眼。想起我小时候。
我奶奶也住我家。我爸是老大。奶奶归我爸养。我姑出钱。一个月三十。后来涨到五十。再后来不给了。我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爸说,行。
我奶奶住我家那间小屋。朝北。冬天冷。她裹着棉袄坐在床上。我放学回来,她叫我,给我一块糖。糖纸都粘了。我剥开,吃了。她说,你妈不容易。你长大了要孝顺你妈。
我那时候不懂。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不用你孝顺。我有你爸。
我爸那会儿在工地。早上六点走。晚上八点回来。我妈给他留饭。他吃完了,坐那儿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我妈给他盖毯子。他醒了,说,几点了。我妈说,十点了。他说,睡了。进屋。一会儿就听见呼噜。
我奶奶在他门口站一会儿。回自己屋。
后来我奶奶走了。走的时候八十四。我爸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我扶他。他说,你奶奶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不知道啥叫福。
现在婆婆坐我床边。脚盆里的水凉了。她也不端走。我起来倒进马桶。搪瓷盆扣在阳台架子上。水珠顺着盆边往下滴。滴答滴答的。
早上儿子给我发微信。他回学校了。问我,奶奶昨晚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我听见她推门。
我说,嗯。
他说,妈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
我说,我没事。
他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没回。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是哪儿不舒服。说出来了,又咋样。
中午老伴回来。买了排骨。他说,妈爱吃排骨。
我说,嗯。
他说,你炖烂点。她牙不好。
我说,知道。
他把排骨放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了一会儿。说,老三家的孩子结婚。要随礼。
我说,随多少。
他说,一千吧。
我说,上个月老二家孩子满月,才随了八百。
他说,那不一样。结婚是大事。
我说,行。
他转了钱。滴一声。那边秒收。
他放下手机。说,咱儿子那个电脑,是不是该换了。
我说,才买两年。
他说,现在课程要用的软件多。配置跟不上。
我说,你看着办。
他说,你给拿点。
我说,多少。
他说,五千。
我说,你工资呢。
他说,这不刚随了礼。
我看着他。他不看我。看窗外。窗外有棵杨树。叶子落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的。
我说,行。
他说,那我下单了。
我说,嗯。
他进屋了。门关上。我坐在客厅里。排骨在袋子里,血水渗出来,滴在灶台上。我用抹布擦。擦了两遍。擦完了,坐在那儿。
我想起婆婆刚来那会儿。
她给我带了一包东西。老家的干菜。萝卜条。还有一双布鞋。千层底。她说,你穿。我说,我穿不惯。她说,那你留着。我放柜子里了。没穿过。前些天翻出来。底子还是硬的。
她不知道。我也不说。
她来了三年。我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没带她下过馆子。没陪她去过公园。她也不提。她每天就在屋里。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会儿太阳。有时候帮着择菜。择完了,放在那儿。不说好也不说坏。
我跟她没红过脸。也没交过心。
就是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熟的人合租一套房子。共用一个厨房。共用一个卫生间。共用一个儿子。共用一个老伴。
晚上我炖排骨。放了萝卜。婆婆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她说,多放点姜。
我说,放了。
她说,你爸在的时候,爱吃姜。
我说,嗯。
她说,他胃寒。
我说,嗯。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老伴回来。闻到味儿。说,香。我说,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婆婆夹了一块排骨。啃了半天。啃不动。又放回碗里。老伴看见了。把自己碗里的夹给她。那块烂。她说,你吃。他说,我够了。
儿子不在。就我们仨。电视开着。新闻联播。说的是别的地方的事。
我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老伴说,你吃这么少。
我说,不太饿。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排骨汤倒我碗里。一勺。又一勺。
我说,妈,够了。
她停手。说,你瘦了。
我说,没。
她说,瘦了。
我没再说话。把汤喝了。咸。姜放多了。
晚上我洗碗。婆婆进来。她说,我来。
我说,不用。
她说,你歇着。
我说,不用。
她没走。站在旁边。水龙头开着。哗哗的。碗在水里泡着。她说,我知道你不容易。
我没回头。
她说,我那时候也不容易。你爸在外头。我一个人。上有老下有小。
我把碗捞出来。沥水。手在抖。
她说,撑撑就过去了。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去睡吧。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拖鞋在地上蹭。一步一步。到她屋。门关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跟她孙子一样。
我站在厨房里。碗已经洗完了。我还在洗。手在冲。凉水。我没开热水。冲得手发红。
我关了水。擦了手。走到客厅。坐下。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灯是亮的。我忽然想,这灯开着干嘛。没人看。也没人需要亮。我就是不想关。
过了一会儿。我起来。去儿子那屋。帘子拉着。我拉开。里面一股潮气。床垫立着靠在柜子上。书桌上空着。台灯还夹在床头。我摸了摸台灯。热的。不知道谁开的。也许是婆婆。也许是我。也许是儿子走的时候忘了关。
我把台灯关了。屋里黑了。我站在黑地里。闻见一股味道。是婆婆屋里的味道。药味。膏药。红花油。风油精。混在一起。
她每天晚上擦。膝盖。腰。肩膀。擦完了,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一排。跟小卖部货架似的。
我给她买过一瓶。去年。她说,你买这个干啥。我说,你用。她说,我有。我说,这个好。她说,都一样。放那儿了。我没见她用。还放那儿。瓶上落了灰。
有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走廊灯没开。她摸着墙走。碰倒了花架子。哐当一声。我醒了。老伴也醒了。他出去看。她坐在地上。没喊。就那么坐着。
老伴扶她。她说,没事。没摔着。
第二天她膝盖肿了。我给她贴膏药。她说不贴。我说贴上。她说,浪费。我说,不浪费。贴上了。她站着。没坐。我蹲着给她贴。膝盖上一块老年斑。褐色的。皮松了。一捏一层。
我说,疼不疼。
她说,不疼。
我手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站起来。把膏药盒放她床头。那一排里。
她没说话。我也没。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躺着。旁边空着。老伴在书房。我能听见他的呼噜。隔着两个屋。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缝。从灯到墙角。很长。三年了。一直没补。刚裂的时候我说补补。老伴说,没事。不影响。后来就不说了。现在看,那道缝变宽了。能塞进一粒米。
我想,房子老了。人也是。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婆婆屋里有动静。她起来了。拖鞋声。往卫生间去。冲水。回来。经过我门口。停了一下。我屏住气。
她没推门。走了。
拖鞋声回了屋。门响了一下。没关严。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没出声。就是眼泪流。流到耳朵里。凉的。
我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脸。肿。眼睛红。我用毛巾捂了一会儿。放下毛巾。看见毛巾架上挂着儿子的毛巾。蓝的。上次回来忘带了。旁边是婆婆的。灰的。再旁边是老伴的。条纹的。最后是我的。白的。四条毛巾。四个颜色。各挂各的。像四个互不相干的人。
我关了灯。回屋。
路过婆婆屋。门缝里有光。她没睡。开着灯。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没看。走过去。回屋。躺下。灯没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屋里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了一会儿。停了。又说了几句。
我没动。也没过去问。
天亮了。她出来。眼睛红。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今天天好。
我说,嗯。天好。
她说,把被子晒晒。
我说,好。
她把被子抱到阳台。弯着腰。一床一床搭在架子上。我用棍子拍。砰。砰。灰飞起来。在阳光里飘。像很小很小的雪。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拍。说,你爸也爱拍被子。
我说,是吗。
她说,他拍得响。你拍得轻。
我说,怕把被子拍坏。
她说,拍不坏。越拍越松软。
我多拍了几下。响。她笑了。牙缺了一颗。没补。
我忽然想,她来三年。这是我头一回看她笑。也是头一回,我们站在一块儿,干同一件事。
拍完了。她进屋。端出两碗粥。一碗给我。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阳台的小凳上。我坐在门槛上。粥烫。我们都没说话。风把被角吹起来。一下一下。
她喝完。把碗放地上。说,我想回老家看看。
我说,房子还没修。
她说,看一眼就行。不住。
我说,路远。
她说,坐大巴。四个小时。不远。
我说,我陪你。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忙。
我说,不忙。
她没再说话。把碗收走。拿到厨房。水龙头响。碗碰碗。
我坐在门槛上。太阳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被子的影子盖在上面。风一吹。影子晃。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我说,周末回来吃排骨。
他回,好。
我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