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检报告从窗口递出来,我接住,目光落在“妊娠试验阳性”上,手指把纸边捏出褶子。
旁边还夹着一张社区医院的转诊单,上面写着“疑似早孕,建议上级医院复查”。
走廊尽头,我妈扶着墙干呕,花白头发被汗粘在额角。
消毒水味冲鼻,她问我怎么了,我把两张纸折起塞进口袋,说没事,胃炎。
她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别乱花钱。
我点头,可手一直在抖。
这半年她总说胃不舒服,我只当是小毛病。
现在这两张纸像针,扎得我眼睛发酸。
B超室的门开了,护士喊张秀珍的名字。
01
我妈来我家那天是去年十月底。
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二十斤自家磨的玉米面,还有一罐腌萝卜。
进门先换了拖鞋,把袋子往墙角一放,就去抱果果。
果果认生,扭头往我怀里钻。
我妈手悬在半空,笑了笑,说没事,熟了就好。
那时候我刚休完产假上班两个月。
保姆换了三个,第一个偷用我护肤品,第二个老忘给果果换尿布,第三个干满一周就说不干了,嫌我家活儿多。
周煜城常年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喂奶、挤奶、收拾,七点半把果果送到楼下张姐家,再赶地铁。
有次开早会,领导正讲话,我手机震个不停,张姐说果果发烧了。
我请假打车回去,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到家果果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二。
我妈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来的第二天,我就跟她拌了嘴。
早上我出门前交代,果果的米粉要用七十度的水冲,她点头。
中午我打电话问,她说用的开水。
我说开水太烫,营养都烫没了。
她说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小时候都是开水冲的。
我说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行,我记住了。
晚上回家,果果脸上起了一片红疹。
我问是不是喂了鸡蛋,她说没喂,就喂了米糊。
我说米糊里是不是加了别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说加了一小勺蜂蜜。
我当时声音就大了,说一岁以内不能吃蜂蜜,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米糊印子,手在围裙上来回擦,说以前你姥姥带你,也喂过蜂蜜,不也好好的。
我没再说话,抱着果果进了卧室。
周煜城那天正好回来,听见我们在客厅吵,进来关上门说,你妈也是好心,你别那么冲。
我说好心办坏事。
他说那你别让她带啊,你自己带。
我瞪了他一眼,他翻个身睡了。
我妈就是从那以后开始吃胃药的。
先是健胃消食片,后来是三九胃泰,再后来是奥美拉唑。
药盒放在厨房吊柜最里面,我偶尔找东西翻到过,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胀气。
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十一月中旬,她开始恶心。
第一次吐是早上六点多,我起来挤奶,听见卫生间有动静。
推开门,她趴在马桶边上,头发散着,脸色发白。
我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昨晚吃多了。
我说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喝点热水就好。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喝下去,然后去上班了。
那天在公司,我开完会给她打电话,问好点没。她说好多了。我说你要是还难受就去社区医院看看,别硬扛。她说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下午自己去了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就在小区东门对面,走路十分钟。
她挂了内科,医生问了症状,说是胃炎,开了两盒药。
但医生多开了一张化验单,说你这个年纪,查一下放心。
化验单出来,HCG那一项旁边画了个向上的箭头。
医生看了半天,说阿姨,你这个指标有点高,我们这儿设备有限,建议你去大医院复查一下。
她问什么指标,医生说HCG,跟怀孕有关的。
她脸一下子红了,说不可能,我都绝经了。
医生说所以才让你去查,不一定是怀孕,也可能是别的。
她拿着化验单和转诊单,在社区医院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然后把单子折好,塞进了包底。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她已经把饭做好了。
果果在围栏里玩积木,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豌豆。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我换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今天社区医院开了点药,花了八十多。
我说没事,该花就花。
她说以后别去大医院了,太贵。
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已经在扛了。
阳台上晾着果果的连体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起身去收衣服,走到阳台门口,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我问怎么了,她说腿有点麻。
我说你坐会儿,我来收。
她没动,站了几秒,才慢慢走过去,一件一件把衣服取下来,叠好。
那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缝里透着光。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看见我,她赶紧锁了屏,说睡不着,看看时间。
我问几点了,她说快两点。
我说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带果果。
她点头,躺下了。
我关上门,走了两步,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了一声,压着,像是怕吵醒谁。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她叫住我。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围裙带子,说晓萱,我明天想去趟医院。
我问哪个医院,她说社区医院。
我说行,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上班。
我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是社区医院打来的。
护士说你是张秀珍家属吗,我说是,她说你妈上午来复查,医生建议她去大医院,她不肯,你劝劝她。
我挂了电话,给我妈打过去。
她接了,声音很平静,说没事,医生说小毛病,吃点药就好。
我说妈,你去大医院查一下,别省那点钱。
她说,真没事,你别操心了。
我那时候没听出来,她声音在抖。
02
我陪我妈去社区医院是周六。
那天周煜城在家看果果,我骑车带她过去。
路上她坐在后座,手抓着车后架,一句话没说。
到了医院,医生翻了上次的化验单,又开了一张尿检单,说先查一下,看指标降没降。
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旁边有个孕妇在量血压,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坐在她旁边,低头刷手机。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要是多看她两眼就好了。
尿检报告出来,HCG还是高。
医生皱了皱眉,说阿姨,你这个数值不太对,建议去市一院做个B超。
我妈问B超多少钱,医生说一百多。
她说那先不做了,开点药吧。
医生看了我一眼,我说明天我带她去。
回家路上,她坐在后座,说要不别去了,一百多块钱呢。
我说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她说我身体我知道,没事。
我没再说话。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了市一院。
人特别多,排队排到十一点才看上。
医生问末次月经,她想了想,说不太记得了,好像有几个月没来了。
医生说你这个年纪,月经不规律正常,但HCG高得查清楚。
开了尿检和B超。
尿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我在窗口拿的。
一张纸,上面印着“妊娠试验阳性”。
我站在窗口那儿,看了半天。
旁边有个女的挤过来拿报告,碰了我一下,我说对不起,往旁边让了让。
手里的纸被我捏出了褶子。
我拿着报告单走回等候区。
我妈坐在椅子上,看见我过来,问怎么样。
我把报告单折起来,说没事,等B超。
她说那上面写的什么,我说就是有点炎症。
她没再问。
护士喊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往B超室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说去吧。
她进去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报告单又打开。
妊娠试验阳性。
五个字,清清楚楚。
我妈五十四了。
我爸走了八年。
她来我家之前,一个人在老家种地、养鸡、赶集。
来我家之后,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中间带果果、做饭、收拾屋子。
她连小区门都没出过几回。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除了那个,还能是什么。
B超做了快二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问怎么了,她说医生让等结果。
我们坐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旁边有个婴儿在哭,她看了一眼,眼神躲开了。
报告单是下午三点出来的。
我拿着两张单子去找医生。
医生先看尿检,再看B超,眉头皱起来。
他说B超没看到孕囊,子宫里有蜂窝状的回声,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说什么意思。
医生说有可能是葡萄胎,需要做病理。
我妈站在我身后,问什么葡萄胎。
医生说是一种异常妊娠,不是正常怀孕,得住院做手术。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墙。
我回头看她,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我没怀孕,我真的没怀孕。
医生说阿姨你别急,先住院,查清楚再说。
我扶着她往外走,她腿发软,走两步就要歇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吊瓶。
她靠在我胳膊上,小声说,晓萱,我真没怀孕,你信我。
我说我信。
可我心里想的是,你没怀孕,那报告单上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回家,周煜城问怎么样。
我说要住院,可能是葡萄胎。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得查。
他说那你妈明天能接果果吗。
我说她明天住院。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妈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老家舅舅的号码。
她看见我,把手机锁了,说给果果织的毛衣还差一只袖子,我明天去医院带着织。
我说妈,明天先住院,毛衣不急。
她说嗯。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拨电话。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说,金生,我住院了,你别跟晓萱说。
03
我妈住院那天,我请了假。
办完手续,护士给她换了病号服,让她躺床上别动。
她坐在床边,不肯躺,说太干净了,我怕弄脏。
我说你躺着吧,弄脏了有人换。
她才慢慢躺下去,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坐在旁边椅子上,翻手机通讯录,想着要不要给舅舅打个电话。我妈说过,别跟晓萱说。她指的是别跟舅舅说,还是别跟我说。我当时没听懂。
下午我回家拿换洗衣服,顺便给果果做点吃的。
周煜城出差了,果果在张姐家。
我打开我妈的衣柜,最上面一层放着她的蛇皮袋,旁边有个布包。
我拿衣服的时候,布包掉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一包纸巾,一个老花镜,几张皱巴巴的收据,还有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那种一块钱一本的作业本,封面用圆珠笔写着“账本”。
我翻开,里面记着每天的买菜钱,五块、八块、十二块。
有一页写着“晓萱生日,买排骨,二十三块”。
翻到后面,有一笔写着“给金生打电话,他说别跟晓萱说”。
我没看懂。
收拾好东西,我去了小区门口的药房。
我妈之前说在社区医院开的药吃完了,让我再买两盒。
我拿了药,付钱的时候,药剂师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张阿姨女儿吧。
我说是。
她说你妈上个月来买过验孕棒,还问怎么用。
我手里的药盒差点掉地上。
我说你认错人了吧。
她说没认错,就是那个带外孙的阿姨,短头发,穿红毛衣。
我说她买验孕棒干什么。
药剂师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车,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妈买验孕棒。我妈HCG高。我妈说别跟晓萱说。
我骑到小区门口,看见王荃在跟人聊天。
王荃是我们楼下的邻居,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小区门口坐着。
她看见我,招手说晓萱,你妈呢,好几天没见她了。
我说住院了。
她说哎哟,什么病啊。
我说小毛病。
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妈前段时间天天跟一个老头在广场跳舞,那老头姓彭,退休教师,住三号楼。
有人看见他给你妈送菜,还送过一条围巾。
我说王姨,我妈就是跳个舞。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妈人挺好的,就是那个彭老师,之前跟他一起跳舞的还有个老太太,后来不来了。
我没接话,推着车进了小区。
晚上我坐在医院陪床。
我妈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尿检报告单又拿出来看。
旁边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回包里。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了,说想吃小米粥。
我去楼下买,回来的时候,病房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是晓萱吧。
我说你谁。
他说我姓彭,你妈的朋友。
我堵在门口没动。
他把保温桶递过来,说熬了点汤,你妈爱喝。
我没接。
他站了几秒,把保温桶放在门口地上,说那我先走了。
我妈在里面喊了一声,老彭。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我,转身走了。
我拎着保温桶进病房,我妈坐在床上,头发乱着,脸色发白。
我问她,就是他。
她没说话。
我说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说没有。
我说你买验孕棒干什么。
她的手停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慢慢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晓萱,你别问了。
我说我不问,那报告单上写的什么你知道吗。
我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04
我妈哭的时候没出声。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拿手背去擦,擦完又淌。
她一直摇头,嘴里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她那是哪样。
她说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说你怎么处理,你住着院呢。
她不说话了。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堵得慌。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张报告单,一会儿是那个姓彭的老头,一会儿是我妈在阳台打电话说别跟晓萱说。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勒在我脖子上。
我说妈,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彭的在一起了。
她低着头,没否认。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你来之前。
我说你来之前就在一起了,那你来我家干什么。
她说老彭说让我来帮你带孩子,他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说你俩商量好了,把我蒙在鼓里。
她说不是故意瞒你,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说那你现在怀孕了,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我没怀孕。
我说报告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说那是医院搞错了。
我说两个医院都搞错了。
她没话说了。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说病理结果明天出来,让家属去一趟办公室。
我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
我坐在走廊里,给周煜城打电话。
他接了,说在开会。
我说我妈可能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报告单上写的,阳性。
他说你妈多大岁数了。
我说五十四。
他说那怎么可能。
我说我也觉得不可能。
他说是不是查错了。
我说两个医院查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先别跟别人说,丢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走廊塑料椅上。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跟女儿吵架,女儿说你别管了,老太太说我是你妈。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护士过来劝。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上。
外面在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楼下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手忙脚乱地扯床单。
我看着那个人,突然想起我妈来我家第一天,也是下雨。
她拎着蛇皮袋,站在单元门口,头发湿了一半,看见我就笑,说玉米面没淋着。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东西,顺便看看果果。
张姐说果果今天挺乖的,就是老找姥姥。
我抱着果果,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喊了一声姥姥。
我说姥姥在医院,过两天就回来。
他听不懂,又喊了一声。
我把果果哄睡了,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还放着我妈没织完的毛衣,针插在毛线球上,织了一半的袖子垂在桌边。
我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很密,是她一贯的手艺。
我给我舅打了电话。
他接了,声音有点哑,说晓萱,你妈咋样了。
我说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妈不让说,怕你担心。
我说她到底怎么了。
他说你妈跟那个彭老师的事,我是知道的。
老彭人不错,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
你妈怕你不同意,一直没敢说。
后来他俩领了证,也没告诉你。
我说那怀孕呢。
他说什么怀孕。
我说医院查出来妊娠阳性。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我舅说,晓萱,你妈绝经都两年了。
我说那报告单怎么回事。
他说我不知道,你得问医生。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果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地响。
我拿起手机,翻到医生的号码,想打,又放下了。
明天病理结果出来,一切就清楚了。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05
病理结果第二天上午出来的。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他说B超和病理都出来了,你母亲不是怀孕,是葡萄胎。
他说是一种异常妊娠,受精卵没有正常发育,滋养细胞增生,形成水泡状的组织。
HCG会异常升高,所以尿检会显示阳性。
我说那怎么治。
他说需要做清宫手术,把异常组织清除干净。
但是病理报告显示滋养细胞有侵袭性,建议做化疗。
我说化疗。
他说侵蚀性葡萄胎,有恶变可能,化疗是为了防止它变成绒癌。
我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攥着那张病理报告单。
上面写着一串我不认识的词,滋养细胞、水泡状、侵袭。
医生还在说什么,我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垂下来。
我问她怎么会得这个病。
医生说病因不明确,可能跟营养、感染、内分泌都有关系。
你母亲这个年纪得这个病相对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我说她之前一直在吃胃药。
医生说恶心呕吐是这个病的典型症状,她可能以为是胃病。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我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门口,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毛衣针,正在织那只袖子。
她抬头看见我,问怎么样。
我说是葡萄胎,不是怀孕。
她手里的针停了。
我说要化疗。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织了两针,又停下来,把针和线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我说,化疗多少钱。
我说你先别管钱。
她说你告诉我。
我说不知道,得问医生。
她说你舅那边,别跟他说。
我说舅已经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着眼睛,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拖累你了。
我站在床边,想说不是拖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我把病理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尿检报告单,两张纸叠在一起,硌着我的手。
下午我去找医生签化疗同意书。
叶医生把单子递过来,上面列着一排可能的副作用,脱发、恶心、骨髓抑制、肝肾功能损害。
我拿着笔,手在抖,名字写了一半,笔画歪了。
叶医生说别紧张,这个病治愈率很高,你母亲身体底子也不错。
我说嗯。
签完字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病人推着吊瓶走过来,家属在后面举着杆子。
我往旁边让了让,看见我妈病房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还是那个姓彭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他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来看看你妈。
我说她在休息。
他说那我改天来。
他把苹果递给我,说给她削一个。
他站了几秒,把塑料袋放在门口地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背影有点驼,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我拎起那袋苹果,进了病房。
我妈问谁来了。
我说没人,护士查房。
她哦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天晚上我回家,周煜城出差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门,问怎么样了。
我说不是怀孕,是葡萄胎,要化疗。
他放下手机,说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先治。
他说你妈有医保吗。
我说老家的新农合,能报一部分。
他说那剩下的呢。
我说我先垫着。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手机。
果果从卧室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妈妈。
我蹲下来抱他,他小手摸我的脸,说妈妈哭了。
我说没有,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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