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倒进车位,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后座垫子上全是泥脚印,夹缝里塞着薯片渣,后备箱里那个空油桶来回晃荡。
手机震个不停,同事群里彭杰发来一句,每人转你三百,这事翻篇。
我点开自己记的账,油费、过路费、民宿、门票、餐费,一共八千六,我垫了六千二。
三天,我开了一千二百公里。
副驾沈璟雯一路拍视频,后座许依萱喂孩子吃零食。
出发前彭杰拍着我车顶说,你车宽敞,AA,亏不了你。
现在转账备注写着辛苦费。
我没点收款。
翻到另一个群,那个群里没有我。
手指停在屏幕上,车钥匙还攥在手里。
01
彭杰是周一下午提的自驾游。他端着保温杯站在我工位旁边,说许姐你那个七座车周末有空吧,咱们部门搞个活动,放松放松。
我正核对一份采购单,头也没抬,说车倒是有空。
彭杰立刻拍了下手掌,那就这么定了。他又补了一句,费用AA,你放心,亏不了你。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笑得挺热乎,眼角褶子挤在一起。
我想说不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儿子上初中那会儿,彭杰帮忙找过学校的关系。
虽然最后没用上,但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沈璟雯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说许姐的车我坐过,稳当。她三十八岁,爱发朋友圈,一天能发七八条。她说要带家属,问能不能加座。
彭杰掰着手指头算,许姐一个,我一个,璟雯带她老公,薛景天一个,许依萱带孩子,周志强一个。七个座,刚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七个人,六个都是我拉。油费过路费怎么算,没人提。彭杰说回来统一算,先由许姐垫着,她方便。
薛景天在角落里没吭声。他四十三岁,会计出身,平时话少得可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下班回家我跟罗健提了这事。他正在厨房切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说你别当冤大头。
我说都是同事,抹不开面。
罗健把菜刀往边上一搁,你抹不开面,人家就敢让你抹钱包。他擦了擦手,又说,彭杰那人,精得很。
我没接话。心里想着,就三天,能花多少。
周二彭杰拉了个群,叫快乐自驾游。群里七个人,他第一个发消息,说路线他排好了,许姐辛苦开车,其他人负责开心。
沈璟雯发了个笑脸表情。许依萱问能不能多带点零食,她家孩子嘴刁。周志强说要不要先收个公费,每人五百,多退少补。
彭杰秒回,麻烦,回来一起算。
周志强发了个“OK”的手势,没再说话。
薛景天全程没冒泡。
我点开他的头像,空白,连朋友圈都没有。
这人平时在单位也是独来独往,中午吃饭都一个人坐角落。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只知道他记账特别仔细,报销单从没出过错。
晚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账本。
油费、过路费、住宿、门票、吃饭,一项一项列好。
罗健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记这个有什么用,到时候人家不认,你还能为几千块撕破脸。
我说撕不撕破脸另说,账我得记清楚。
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周三中午,我在走廊尽头撞见彭杰和沈璟雯。两人挨得很近,沈璟雯在彭杰手机上划拉什么,看见我,手一缩。彭杰笑着说,商量路线呢。
我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回了工位。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下午沈璟雯在群里发了一串民宿链接,说这家网红民宿特别出片,必须订。
我点开看了一眼,一晚七百八。
我回复说有点贵吧,普通快捷酒店两三百就够了。
沈璟雯说,难得出来一趟,住好点嘛。她又发了个撒娇的表情。
彭杰紧跟着说,就订这个,许姐你先垫上,回来一起算。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两个字,好的。
薛景天在群里发了个“1”。这是他第一次在群里说话。
周四下班前,彭杰把路线图发到群里。三天行程,我算了一下,单程两百多公里,来回将近五百。加上景区之间来回跑,一千公里打不住。
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预估油费,八百。过路费,三百。住宿两晚,我试探着问,是订两间还是三间。
沈璟雯说,她和老公一间,彭杰和薛景天一间,许依萱带孩子一间,周志强一间。四间。
彭杰说,许姐你跟我还有薛景天挤挤得了,省一间。
我没吭声。最后订了四间,许依萱带着孩子单独住,我加了钱升了个大床房,自己住。
这笔钱我没往群里说。
晚上回家收拾行李,罗健靠在门框上看我。他说,你那个账本,最好每天发群里一次。
我说那样太计较了,显得我多小气。
罗健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我听见他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周五早上六点,我开车到单位门口。彭杰第一个到,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瓶水。他说许姐早,顺手把塑料袋往后座一扔。
沈璟雯和她老公随后到,拉着一个大行李箱。她老公看着挺斯文,冲我点点头,叫了声许姐。
许依萱带着儿子来的,孩子七八岁,一上车就开始拆零食。周志强坐副驾,系好安全带,说许姐辛苦。
薛景天最后一个到,背着个旧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他上车前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叫了声许姐。
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排挤得满满当当,沈璟雯在调自拍角度,许依萱在给孩子擦嘴,彭杰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薛景天坐在最后面,低头看手机。
车上了高速,沈璟雯开始拍视频。她一边拍一边说,姐妹们,自驾游开始啦,许姐开车超稳的。
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她把镜头对着我。
彭杰睁开眼,说璟雯你别光拍,给许姐递瓶水。
沈璟雯哦了一声,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瓶水,往前一递。我单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到了第一个服务区。我熄火下车,腿有点僵。周志强跟下来,说许姐你歇会儿,我替你开一段。
彭杰从后面走过来,拍拍周志强肩膀,说老周你路不熟,许姐认路,让她开。
周志强张了张嘴,退到一边去了。
我去便利店买了几瓶水和零食,花了六十八。回来把东西分给大家,没人提钱的事。我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重新上路后,沈璟雯说中午想吃农家乐,她搜了一家评分高的。彭杰说行,听璟雯的。
到了地方,一顿饭吃了四百三。我结的账。
许依萱说许姐你先垫着,回去一起算。她儿子在旁边吵着要买玩具,她又拉着孩子去了隔壁小店。
周志强凑过来,小声说,许姐,要不我先给你转点。
彭杰从旁边插过来,老周你急什么,回去一起算,许姐还能不放心咱们。
周志强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他就没再提。
下午到了民宿,前台说房间已经订好了,押金一千。我刷的卡。沈璟雯在大堂拍照,说这地方真好看,许姐你太会挑了。
我心想,是你挑的。
晚上吃饭,沈璟雯说要吃当地特色,找了家馆子。菜单拿上来,她一口气点了八个菜。我看了眼价格,心里算了算,这顿至少六百。
吃到一半,彭杰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沈璟雯看了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薛景天坐在我旁边,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吃,什么也没说。
回房间后我算了下今天的账,油费四百,过路费一百八,午餐四百三,民宿押金一千,晚餐预估六百,加上服务区买东西六十八。
第一天就垫了将近两千七。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隔壁传来沈璟雯和她老公的说笑声,楼下彭杰和许依萱在聊天,隐约听见一句“许姐那人好说话”。
我把账本合上,关了灯。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民宿门口等大家。彭杰最后一个下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说许姐你吃了吗,顺手递给我一个。
我接过来,说谢谢。心里想着,这个包子也是我垫的钱买的。
出发去景区,门票一张一百八,六个人加一个孩子,一共一千两百六。
我买的票。
许依萱说她手机没电了,没法扫码。
沈璟雯说她老公来付,结果她老公掏了半天手机,说信号不好,最后还是我扫的码。
进了景区,沈璟雯一路拍视频,她老公跟在后面拎包。许依萱的儿子跑得快,她在后面追。周志强帮我背着包,说许姐你开车够累了,包给我。
彭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在清点人数。
中午在景区里吃的,一碗面四十五。沈璟雯嫌贵,说出去吃。彭杰说出去还得开车,麻烦,就在这吃。
七碗面,三百一十五。我付的钱。
许依萱说,许姐你记着啊,回去我一起给你。我说好。
薛景天坐在角落,吃面吃得很慢。他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最后低下头喝汤。
下午坐索道,往返一人一百二。沈璟雯说她恐高,不坐。她老公说那我陪你。最后只有我、彭杰、周志强、许依萱和她儿子坐了。五个人,六百。
下来的时候彭杰说,璟雯不坐省了钱,晚上加个菜。没人接话。
晚上回到民宿,沈璟雯说不想吃农家乐了,想找个有格调的餐厅。
她搜了一家西餐厅,人均两百多。
我说要不简单吃点,她说许姐你辛苦一天了,得吃好点。
彭杰附和,说对对对,许姐最辛苦。
我闭上嘴没再说话。
西餐厅里,沈璟雯点了牛排、意面、沙拉,还要了瓶红酒。她老公说少喝点,明天还赶路。她说就喝一杯。
一顿饭吃了九百多。我结账的时候手有点抖。
回民宿的路上,周志强走在我旁边,低声说,许姐,这花得有点多啊。
我嗯了一声。
他说,要不我帮你跟大家提一下,先把公费收一收。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彭杰从后面跟上来,说老周你嘀咕什么呢,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就回去了,急什么。
周志强就不说话了。
晚上我在房间里记账,算下来第二天垫了三千多。两天加起来将近六千。我翻出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心里发紧。
我给罗健发了条消息,说花得有点多。
他秒回,多少。
我说快六千了。
他打过来电话,我接了。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明天别垫了,让他们自己掏。
我说都到这份上了,撕破脸不好看。
罗健说,那你就继续当冤大头吧。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外面走廊里沈璟雯的笑声传进来,又尖又响。
第三天早上,我起得早,在民宿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薛景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递了杯热水给我。
他难得开口,说许姐,你那个账本,记全了吗。
我说记了。
他点了点头,说记全了就好。然后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杯水,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回程路上,沈璟雯说想去个网红打卡点,绕路二十多公里。彭杰说行,听璟雯的。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还是拐了过去。
到了地方,沈璟雯拍了半个小时。许依萱的儿子在车上睡着了,她没下去。周志强在路边抽烟,眉头皱着。薛景天坐在最后一排,一直看着窗外。
中午在服务区吃的快餐,我付了一百八。
下午四点多到的单位门口。
大家下车,沈璟雯说了句许姐辛苦,拉着老公走了。
许依萱抱着孩子说了声谢谢,也走了。
彭杰拍拍我车顶,说回去算账,你别急。
周志强帮我把后座收拾了一下,说了句许姐你早点休息,走了。
薛景天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在车门边,看了我一眼,说许姐,明天到办公室再说。
我说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我把车开回家,在楼下熄了火。后座垫子上全是泥脚印,薯片渣嵌在夹缝里,后备箱的空油桶晃来晃去。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机震了一下。
是彭杰在群里发消息,说这次玩得开心,谢谢许姐。沈璟雯跟了个笑脸。许依萱发了个爱心。周志强没说话。薛景天也没说话。
我打开备忘录,把三天的账一笔一笔加完。八千六百四十二。我垫了六千二。
群里彭杰又发了一条,每人转许姐三百,这事翻篇。
三百。六个人一千八。我垫了六千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点收款。
翻到微信列表,薛景天的头像亮着。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有东西。
我问他什么东西。
他发过来一段录音,时长三分多钟。我戴上耳机,按了播放。
背景是服务区的嘈杂声,彭杰的声音很清楚。
他说,许姐那人不会翻脸,下次还让她出车。
沈璟雯在笑,说这次住宿返点够咱们吃好几顿了。
彭杰说,那肯定的,她那个车反正也要开,咱们这是帮她摊油费。
录音里还有一句,沈璟雯说,餐费那个我让老板多开了两百,许姐看不出来。
我把录音听完了两遍。
车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我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屏幕还亮着。薛景天又发来一条消息:账本我也有,明天给你。
我没回。手指在屏幕上停着,车钥匙还攥在手里。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索性坐起来,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罗健醒了,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戴上耳机听了半分钟,脸色就沉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说许玉姝,你明天就把钱要回来。
我说怎么要,撕破脸?
罗健说,人家都把你当傻子了,你还怕撕破脸。
我没说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丢下一句,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找他们。
我说你别管,我自己处理。
他没再说话,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一直很重。
早上到单位,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就薛景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纸。
一张是民宿的订房记录,实际价格和我付的差了将近两百。
一张是餐厅的菜单和实际账单的对比,多开了三百多。
还有一张手写的明细表,列着每笔支出和我垫付的金额。
薛景天低声说,返点是沈璟雯拿的,我查过民宿的账。
我问他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年报销,彭杰改了我的单子,把一笔账挂到我头上,差点让我背处分。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
我说你当时怎么不说。
他说说了没用,没人信。现在有证据了。
我把信封收好,说谢谢。
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八点半,彭杰到了。他端着保温杯,看见我,笑着打招呼,许姐早,账算好了吗,我让大伙给你转。
我说算好了,八千六百四十二,我垫了六千二。
彭杰的笑容顿了一下,说这么多啊,是不是算错了。
我把备忘录打开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说油费过路费也算进去了?
我说算进去了,车是我开的,油是我加的。
彭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说许姐,车是你自愿出的,油费这个,大家商量着来嘛。
我说商量什么,出发前你说AA。
彭杰说,AA是吃饭住宿,车是你自己的,你本来就要开。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陌生。三年前他帮我儿子找学校,跑前跑后,我还请过他吃饭。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得理直气壮。
沈璟雯这时候进来了,看见我们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来,问怎么了。
彭杰说,许姐觉得费用算多了。
沈璟雯看了我一眼,说许姐,住宿是你同意的啊,那家民宿我也没去过,是大家一起选的。
我说住宿可以另算,油费过路费呢。
沈璟雯说,车是你的,我们坐你的车是给你面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志强从门口进来,听见这话,脚步慢了下来。许依萱跟在他后面,低着头没吭声。
我说,沈璟雯,你再说一遍。
沈璟雯大概没想到我会较真,声音软了一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许姐你也不用算这么细。
我把手机里的账本又翻出来,说油费一千二,过路费三百八,车损保养我还没算。
三天我开了一千二百公里,你们六个人,平均每人该摊多少,自己算。
彭杰的脸色不好看了。他说许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说什么叫没意思。
他说大家同事一场,出来玩一趟,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以后谁还敢跟你出去。
周志强在后面说了一句,彭主任,许姐垫了六千多呢。
彭杰回头瞪了他一眼。周志强就不说话了。
许依萱拉着孩子走到自己工位,全程没抬头。
董德江这时候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大概是听见了动静。他站在门口,说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
彭杰立刻换了副脸色,说没事董主任,就是费用上有点小分歧。
董德江看了我一眼,说小许你进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董德江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他说,小许,我知道你委屈,但办公室里闹开了不好看。
我说董主任,我不是闹,我就是想把账算清楚。
董德江叹了口气,说彭杰那个人你也知道,爱占点小便宜。要不这样,我让他把钱补给你,这事就算了。
我说补多少。
董德江说,我让他补一千,其他人我来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一千,我垫了六千二。
我说董主任,录音您要不要听一下。
董德江愣了一下,说什么录音。
我把手机拿出来,按了播放。彭杰和沈璟雯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董德江听了半分钟,脸色变了。
他把手机推回来,说你先收好,我找彭杰谈。
我收回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董德江叫住我,说小许,你那个账本,发我一份。
出了主任办公室,彭杰和沈璟雯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两个人都没说话。沈璟雯扭过头去,彭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回到自己工位。
薛景天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
周志强走过来,往我桌上放了个信封,说许姐,这是我那份,一千五,你收着。他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许依萱坐在位置上,犹豫了半天,最后也走过来,说许姐,我转你微信了。
我看了眼手机,她转了一千。
彭杰和沈璟雯没动。
我打开备忘录,把收款一笔一笔记上。彭杰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保温杯攥在手里,指头捏得发白。
04
那天下午,董德江把我和彭杰、沈璟雯叫到小会议室。薛景天也被叫来了,董德江让他做个见证。
董德江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是我上午发他的账目明细。他说,许玉姝垫了六千二,你们看着办。
彭杰说,董主任,油费这个事,车是她的,不能全算我们头上吧。
薛景天开口了。他说,彭主任,车是许姐的没错,但三天跑了一千二百公里,磨损、保养、折旧,这些按市面包车价算,一千二都算少的。
彭杰看了薛景天一眼,说老薛你掺和什么。
薛景天说,我没掺和,我算账的。
董德江敲了敲桌子,说别吵。他又看向沈璟雯,说小沈,那个返点的事,你说说。
沈璟雯脸一下白了。她张了张嘴,说董主任,我……
董德江把薛景天给我的那张民宿订房记录拍在桌上,说这上面差价两百,餐厅多开的三百,你解释一下。
沈璟雯不说话了。彭杰的脸色也变了。
董德江说,钱退回来,另外每人补一千给许玉姝,车损算在里面。彭杰你两千,小沈你两千,剩下的我来协调。
彭杰说,凭什么我两千。
董德江说,就凭你是副主任,就凭录音里那句话是你说的。
彭杰猛地看向我。我没躲他的眼神。
董德江又说,你要是不服,录音我交给上面,你自己去解释。
彭杰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沈璟雯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转。
从会议室出来,沈璟雯走得很快,差点撞上门口的许依萱。许依萱往旁边让了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工位,我手机响了几声。沈璟雯转了两千,彭杰转了两千,董德江转了一千,许依萱补了五百,周志强又转了三百,说车损他也该出。
我算了算,一共拿回来六千三,比我垫的还多了一百。我把多出来的一百退给了周志强。
他没收,发了个消息说,许姐你拿着,当我请你喝水。
我没再推。
下班的时候,薛景天经过我工位,停了一下。他说,许姐,那个录音你留着,别删。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背有点驼,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个人在单位坐了七八年冷板凳,今天为了帮我,大概把彭杰彻底得罪了。
晚上回家,我把钱的事跟罗健说了。他正在盛饭,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还行,没太亏。
我说彭杰和沈璟雯肯定恨死我了。
罗健把饭碗递给我,说恨就恨,你又不靠他们吃饭。
我接过碗,坐在桌前。饭菜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才觉得这一天下来浑身发软。
第二天到单位,气氛不一样了。
沈璟雯看见我,绕道走。
彭杰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头一低就过去了。
许依萱跟我打了个招呼,声音比平时小。
周志强还是老样子,帮我倒了杯水。
办公室里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有人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就是账算清楚了。他们哦一声,走开了。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去的食堂。以前总有几个女同事一起,今天没人叫我。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半碗就饱了。
下午董德江把我叫过去,说上面考虑到影响,让我和彭杰各退一步,以后工作上正常配合。
他又说,你那个合同续签的事,我帮你盯着。
我说谢谢董主任。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彭杰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没绕开,从我身边过去了。
擦肩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许玉姝,你行。
我没理他。
05
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又好像没有。
彭杰在工作上不再找我麻烦,但也不跟我说话。
沈璟雯把我微信删了,我是过了三天才发现的。
许依萱偶尔还会跟我搭话,但明显没有以前热络。
薛景天倒是跟以前一样,不冷不热,但他中午吃饭的时候会多带一份水果,放在我桌上。我推过两次,他说顺路买的,我就没再推。
过了一个星期,我把车送去保养。
师傅说刹车片磨损严重,轮胎也该换了,算下来两千多。
我站在修理厂里,想起那三天山路,彭杰坐在副驾后面催我开快点,沈璟雯一路拍视频让我别颠。
这笔钱我没跟任何人提。
又过了几天,许依萱在茶水间堵住我。她端着杯子,犹豫了半天,说许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沈璟雯建了个新群,里面没有你。她在群里说你斤斤计较,说以后出去玩再也不叫你了。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许依萱又说,彭杰也在那个群里,他说你那个合同续签,他找机会给你卡住。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说我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我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水,说上次的事,我心里过意不去。她又说,我孩子那几天吃了你不少东西,我也没给钱。
我说钱你已经补了。
她说,那不一样。
我没再问。她走了之后,我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单位的停车场,我的车停在最边上,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晚上回家我跟罗健说了许依萱的话。他正在修阳台的纱窗,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他说,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合同签不签无所谓,这单位也不是非待不可。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能这么想就好。
我又说,其实我有点寒心。
他把螺丝刀放下,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寒心就对了,说明你看清人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想彭杰三年前帮我儿子跑学校的事,想他在服务区说“她不会翻脸”的语气,想沈璟雯在群里发的那些照片,每张都笑得好看。
第二天到单位,我做了件事。我把那三天的所有票据、ETC记录、录音和账本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发给了董德江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然后我退出了那个叫快乐自驾游的群。
退群的时候没人说话。过了十分钟,周志强私信我,说许姐,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个嗯。
又过了半个小时,彭杰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末有谁想去露营,他找了个新地方。下面几个人回了表情。没有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06
又过了一周,单位里传开了。有人说我把彭杰告了,有人说我拿录音威胁董主任,还有人说彭杰要被调走。
我什么都没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彭杰的副主任还在当着,但他明显收敛了。
以前他总爱在办公室里张罗事,现在除了工作上的事,他很少开口。
沈璟雯请了两天假,回来之后也不怎么发朋友圈了。
有天中午,周志强端着饭坐到我旁边,说许姐,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彭杰找过我,让我劝劝你,把录音删了。
我说你怎么回的。
周志强扒了口饭,说我问他,那许姐垫的钱你退了吗。他说退了。我说退了你还怕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那么窝囊。
周志强又说,彭杰那个人,以前也占过我便宜,我都没吭声。这次你出头了,我心里挺痛快的。
我说那你以后别让他占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低头吃饭。
那天下午,薛景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沈璟雯把返点的事跟董德江承认了,多开的餐费也退了。董德江让她写了个检查,没往上报。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董主任让我帮着核对的。
我说谢谢你。
他回了个不客气,然后发了个表情,一个很旧的系统自带笑脸。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07
事情真正闹开是在月底的部门会上。
董德江照例总结本月工作,说到一半,彭杰忽然开口了。他说董主任,我有件事想说明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彭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说,关于上次自驾游费用的事,我觉得有必要澄清。
许玉姝同志在费用计算上存在夸大,油费过路费不应该由大家承担,另外她擅自使用录音,侵犯了我的个人隐私。
他说完看着我,嘴角绷得很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璟雯低着头,许依萱攥着笔,周志强看了我一眼。
董德江皱了皱眉,说彭杰你坐下,这事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
彭杰说,处理完了,但我觉得应该让大家知道真相。
我站起来。我说彭主任,你要真相是吧。
我把文件夹打开,把打印好的材料一份一份发到会议桌上。
油费小票、过路费记录、民宿真实价格对比、餐厅账单和菜单的差额、ETC行车记录,还有薛景天做的明细表。
最后我把手机拿出来,说录音你要不要大家一起听。
彭杰的脸涨红了。他说你这是威胁。
我说不是威胁,是证据。你刚才说我夸大,那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账再算一遍。
董德江敲了敲桌子,说行了行了。
我没坐下。
我指着那张民宿对比单,说沈璟雯拿了两百返点,餐厅多开了三百,彭主任你出发前在小群里说让我当司机和提款机,这些话录音里都有。
大家想听,我现在就放。
沈璟雯忽然站起来,说许姐我错了,你别放了。
她声音发颤,眼圈红了。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彭杰站在那儿,手里的纸捏成一团。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说出话来。
董德江叹了口气,说彭杰你坐下,小沈你也坐下。他又看了我一眼,说小许你把东西收起来,这事到此为止。
我坐下来,把材料收回文件夹。手有点抖,但心里很静。
散会之后,许依萱从我身边走过去,低声说了句,许姐,我作证,我听到彭杰说过同样的话。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停步,跟着人群出了会议室。
周志强经过我身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薛景天走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会议室的门给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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