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了一半,蜡油顺着铜座往下淌,凝成一小坨。
三个儿女围着蛋糕说吉祥话,没人提接我回家的事。
我攥着兜里那张字条,手心全是汗。
大儿子说房子小,二儿子说生意忙,女儿说婆婆病。
我听着,把字条抽出来,当着满堂亲戚的面,撕成两半。
儿女们扑过来抢碎片。
我笑了笑。
撕的是复印件。
真的,早给了别人。
他们脸色刷白。
有人喊妈,有人哭,有人跪。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01
我守寡那年,宋宇八岁,宋凯五岁,宋玉霞刚满两岁。
宋德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眼睛瞪得老大,我知道他不放心三个孩子。
我把他手合上,说了一句: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
这句话我守了三十年。
最开始在街口摆早点摊。
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五点出摊,卖到上午九点收。
冬天手上全是裂口,血珠子往外渗,和面的时候疼得钻心。
收摊后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好的挑出来给孩子们炒,烂的自己煮煮吃。
下午去服装厂剪线头,晚上糊纸盒。
一天睡不到四个钟头。
宋宇争气,考上了师范。
学费是借的,我带着他去村主任赵建民家,赵建民他爹在的时候跟我男人有过交情。
赵建民二话没说,从柜子里拿了两千块钱出来,说嫂子你拿着,孩子上学要紧。
我给他打了个欠条,他当场撕了。
那两千块我整整还了两年,每个月卖废品的钱攒够一百就送过去,赵建民媳妇不要,我放下就走。
宋凯脑子活,不爱念书,初中毕业就想去打工。
我没让,把他送去跟人学修车。
他学了两年,说想开小超市。
我把攒了给宋玉霞当嫁妆的八千块钱全给了他。
宋玉霞后来嫁人,嫁妆只有两床被子。
为这事,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有疙瘩。
这些事,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何桂芳跟我住隔壁,三十年的老姐妹,她说洁琼啊,你这一辈子,就是给三个孩子活的。我笑笑,说当娘的都这样。
老宅是宋德成他爹留下来的,三间瓦房带个院子。
房梁上还留着宋德成年轻时刻的划痕,一道一道的,记着三个孩子的身高。
宋宇最高的那道,在门框左边,离地一米七三。
每次看到那道印子,我心里就踏实,觉得日子再难,孩子们总归在长。
去年秋天,村里传出消息,说这片要拆迁。
补偿标准传得有鼻子有眼,一百二十万加两套安置房。
我没太当回事,直到韩永强找上门。
他是拆迁办派下来的,四十来岁,说话客气,递给我一张意向字条,说大娘,这只是个意向,正式协议得您本人签字,谁也不能代签。
我问他,大概什么时候。
他说快了,最多半年。
消息传出去,三个儿女回家的次数突然多了。
宋宇以前一个月来一趟,后来变成一周一趟,有时候下班顺路也要拐进来坐坐。
他给我买了个按摩椅,说是学校发的福利,我后来去他家里看见发票,八千多。
他媳妇周爱华跟着来,进门就帮我收拾屋子,连灶台后面的油渍都擦了。
以前她可从来不碰这些。
宋凯更直接,开着面包车来,给我换了一台新冰箱,旧的拉走说给店里用。
他媳妇李慧芳嘴甜,妈长妈短,说等拆迁了,接我去他们家住,楼下正好有个朝阳的房间。
我说你爸走了以后,我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十年,哪也不想去。
她笑笑,说您再想想。
宋玉霞来得最晚,但来得最勤。
她嫁到邻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以前逢年过节才来,现在隔三差五送菜送肉,来了就帮我洗衣服晒被子。
她男人王斌跑运输,以前见了我最多叫一声妈,现在开始跟我聊家常,说孩子明年考高中,想在县城租房子陪读,开销大。
我坐在院子里那张老藤椅上,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我不说破。
当娘的,总想多看看孩子们的笑脸,哪怕是冲着钱来的,那笑也是真笑。
那天晚上,宋宇一个人来的,坐在我对面搓了半天手。
我说有事就说。
他低着头,说妈,宋浩要结婚了,女方要二十万首付,我们手里差八万。
我没吭声。
他又说,等拆迁款下来,我第一个还您。
我还是没吭声。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他前脚走,宋凯后脚来,拎了两条烟,说妈,店里欠了供应商八万块,下个月不还就断货了,您看能不能先挪点。
我说我哪有钱。
他搓着手,说拆迁不是快了吗。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开了。
宋玉霞没开口要钱,但她把王斌撞人的事说了。
王斌跑运输把人撞了,赔六万,家里拿不出,是借的高利贷,一个月利息一千五。
她说着说着哭了,说妈,我不是跟您要钱,我就是心里憋得慌。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把宋德成的照片擦了一遍,跟他说,老头子,你看看你三个孩子,都挺有出息,就是眼睛里只剩下钱了。
02
我六十八岁生日前半个月,何桂芳来串门,坐在院子里帮我择菜。
她犹豫了半天,说洁琼,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说你讲。
她说,前天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你家宋凯媳妇,她跟人打电话,说等老太太过完寿就把她接走,三家轮流住,一家四个月,谁也别想多占。
我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
何桂芳又说,宋宇媳妇也跟人打听过,说拆迁协议能不能改名字,拆迁办的人说不行,必须本人签。
她就问,那要是本人签了以后呢。
人家说,签了就是签了,改不了。
我继续择菜,把豆角两头的筋撕掉。何桂芳看了我一眼,说洁琼,你别怪我多嘴,我就是觉得,你得给自己留一手。我说我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念想。也许孩子们只是嘴上说说,真到了那一天,总有一个愿意接我。
我决定试探他们。
那天宋宇来,我装作不经意地说,我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这院子,晚上起夜摔了都没人知道。
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妈您身体好着呢,别瞎想。
我说要是拆迁了,我住哪。
他愣了一下,说再说吧,到时候肯定有安排。
我又问宋凯,他说妈您放心,有我们仨在,还能让您没地方住?
我说那你愿意接我去你家吗。
他笑了笑,说我那房子小,楼下那个朝阳房间还堆着货呢,等腾出来再说。
宋玉霞最爽快,说妈您来我家住,我伺候您。
可她说完看了一眼王斌,王斌正在院子里抽烟,听见这话,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没吭声。
宋玉霞的声音就低下去了,说等我跟他商量商量。
我心里那点念想,一点点凉了。
离生日还有三天,三个儿女聚在我这儿商量寿宴的事。
宋宇说去镇上饭店办,宋凯说在家办热闹,宋玉霞说在村里食堂办省钱。
三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定在村里食堂,宋宇出酒水,宋凯出菜钱,宋玉霞出蛋糕。
他们争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我想要什么。
何桂芳那天晚上过来,给我送了一碗她包的饺子。
她坐在我对面,说洁琼,我听说他们三家商量好了,寿宴上当着亲戚的面,把养老的事定下来,一家轮四个月。
我说是吗。
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吃完饺子,把碗洗了。
然后打开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宋德成的照片、三个孩子小时候的奖状、还有我这些年攒的存折。
存折上有三万七千块钱,是我卖早点、捡废品、做保姆一分一分攒的,谁也不知道。
我把存折和拆迁意向字条包在一起,第二天一早去找何桂芳。
我说桂芳,这个东西放你这儿,你替我收好。
她接过去,手有点抖,说洁琼,你这是要干啥。
我说不干啥,就是觉得放你那儿踏实。
她没再问,把东西锁进了她家柜子最里面。
03
寿宴定在农历九月十六。
那天早上天阴着,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我换了件干净衣裳,是宋玉霞去年给我买的,深蓝色,领口绣着暗花。
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别上一根黑卡子。
何桂芳来叫我,说车到了。
村里食堂门口停着宋凯的面包车,宋宇站在车边抽烟,宋玉霞在跟人打电话。
我上了车,坐在后排。
宋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妈,今天您高兴点。
我说我挺高兴的。
食堂摆了六桌,亲戚来了不少。
宋德成那边的几个兄弟都到了,还有我娘家那边的两个妹妹。
何桂芳坐在我旁边,一直给我夹菜。
宋宇、宋凯、宋玉霞各桌敬酒,脸上笑得跟花似的。
酒过三巡,宋宇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今天是我妈六十八大寿,我们三个做儿女的,祝妈身体健康。
大家鼓掌。
宋凯接着说,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孝敬妈。
又鼓掌。
宋玉霞眼圈红了,说妈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话说得好听,可他们谁也没说,妈你跟我回家。
何桂芳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这时候我娘家二妹站起来,说大姐,你以后打算怎么住。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食堂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宋宇清了清嗓子,说二姨您放心,我们兄妹三个商量过了,以后我妈轮流住,一家四个月,公平合理。
宋凯接话说对,先从大哥家开始,然后是我,最后是玉霞。
周爱华在另一桌插了一句,说我们家房子小,孩子又要结婚,可能得委屈妈住阳台。
李慧芳马上接话,说阳台怎么了,阳台也是朝南的。
宋玉霞说,那要不先来我家,我家有地方。
王斌在角落里哼了一声。
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商量一件货物怎么存放。
我低下头,把手伸进兜里。那张字条在兜里揣了一整天,边角都磨毛了。我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宋宇第一个反应过来,说妈,这不是拆迁那个条子吗。宋凯站起来,说妈你拿出来干啥。宋玉霞伸手想拿,我先一步把字条拿在手里。
我说,你们别争了。
然后我当着六桌亲戚的面,把字条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碎片落在桌上,像几片枯叶。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后厨灶火的声音。
宋宇的脸刷地白了,扑过来抢碎片。宋凯把椅子都带倒了,伸手在桌上划拉。宋玉霞尖叫了一声,说妈你疯了。
亲戚们全站起来,有人喊快拦住,有人喊别撕了。我娘家二妹愣在椅子上,嘴张着合不上。
我把手里的碎片往上一撒,纸片飘飘悠悠落下来,落在菜盘子里,落在酒杯里,落在他们伸过来的手上。
宋宇跪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头哆嗦。宋凯冲我喊,妈你这是干啥,那是钱啊。宋玉霞哭了,说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说,撕的是复印件。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宋宇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宋凯的手停在半空。宋玉霞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我说,真的协议,我早给了别人。
宋凯猛地站起来,说给谁了,给谁了。
宋宇也从地上爬起来,手上的碎片还攥着。
宋玉霞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说妈你不能这样,那是我们家的。
我看着他们,说你们家的?那我是谁家的。
满堂亲戚,没有一个人说话。
04
宋凯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丝笑,说妈您别开玩笑,您能给别人吗,您就我们三个孩子。
我说我没开玩笑。
宋宇声音发颤,说妈,您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骗子多。
我说没人骗我,我清醒得很。
宋玉霞哇的一声哭出来,说妈你是不是怪我们,我们改,我们接您回家,现在就接。
周爱华从人群里挤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之前是我不对,阳台我收拾出来了,今天就搬,今天就搬。
李慧芳也凑上来,说妈去我家,我把楼下货清了,朝阳那间给您住,我天天给您做饭。
王斌站在后面没说话,但也没走。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笑。一张复印件就能让他们这样,那要是真的呢。
我说,你们不用争。我有个条件。
三个人同时看着我。
我说,谁真心接我住满三个月,拆迁的权益就给谁。
宋宇说行行行,住多久都行。宋凯说妈您先来我家,我那儿方便。宋玉霞说妈您最疼我,来我家吧。
我说,我还没说完。三个月,你们三家轮流。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最后给谁,我自己决定。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有,猜忌、算计、着急,就是没有心疼。
何桂芳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寿宴后半程,三个儿女围着我转,端茶倒水,夹菜盛汤。
亲戚们看戏一样看着。
我娘家二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大姐,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点头。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宋宇要送我回家,宋凯说大哥你喝酒了不能开车,我来送。
宋玉霞说你们都喝了,我骑电动车送。
三个人争了半天,最后一起把我送回去。
到了家门口,我下车。
三个人站在院子门口,谁也没进来。
宋宇说妈您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您。
宋凯说后天来我家,您把东西收拾好。
宋玉霞说那大后天轮到我。
我说知道了,你们回吧。
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月亮上来了,照在房梁上那道最高的划痕上。
我伸手摸了摸,一米七三,宋宇小时候的身高。
那时候他站在门框边,宋德成拿铅笔划了一道,说这小子以后肯定高。
现在他高了,心却矮了。
何桂芳从隔壁过来,端着一碗热汤。她坐在我旁边,说洁琼,你今天这出戏,唱得我心里直打鼓。我说不打鼓不行,打鼓了才能看清人心。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我腿上。我说你收着吧,还没到时候。
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真的。
我说等他们演够了。
05
第二天一早宋宇就来了,开了辆借来的车,说要接我去他家。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几件换洗衣裳。
何桂芳站在门口送我,说洁琼,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放心。
宋宇家在三楼,两室一厅。
孙子宋浩住一间,他们两口子住一间。
阳台上支了张折叠床,铺着旧褥子,旁边堆着纸箱和杂物。
周爱华把阳台简单收拾了一下,说妈您先委屈几天,等宋浩结婚搬出去就好了。
我说行。
白天宋宇上班,周爱华也上班。
我一个人在家,把阳台上的纸箱码整齐,地扫了。
中午自己煮了碗面。
下午周爱华回来,进门就问妈,那个协议到底给谁了。
我说没给谁,我收着呢。
她说您收哪了,家里安全吗,别放老宅了,不安全。
我说你放心。
晚上宋宇回来,吃饭的时候问我,妈,您那存折还在吗。
我说哪个存折。
他说就那个拆迁的。
我说在。
他说您收好了,别让人骗了。
我说谁能骗我。
他就不说话了。
我在宋宇家住到第七天的时候,周爱华晚上洗完碗,坐在我旁边,说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我说你说。
她说宋浩结婚的日子定了,年底前,首付还差八万,您看能不能先从拆迁款里挪一下,等钱下来马上还您。
我说拆迁款还没下来。
她说您那个意向书不是签了吗。
我说意向书只是个意向,正式协议还没签。
她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就淡了。
第八天晚上,我听见他们两口子在屋里吵架。
周爱华说你不是说老太太有钱吗,钱呢。
宋宇说急什么,反正就咱们一家有儿子,将来肯定给咱们多。
周爱华说那可不一定,你那个弟弟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躺在阳台的折叠床上,翻身的时候床吱呀一声。屋里的声音就停了。
在宋宇家住到第十二天,宋凯来了。
他提了一箱奶,说妈,该去我那了。
周爱华脸拉得老长,说不是说好一家一个月吗,这才几天。
宋凯说嫂子,我家那口子天天催,说想妈了。
周爱华说想什么想,不就是想钱吗。
两个人吵起来了。宋宇站在中间,说别吵了别吵了,听妈的。
我说,去宋凯家。
宋凯家也是两室一厅,楼下是超市,楼上住人。
他们把杂物间腾出来给我住,窗户对着后巷,一天见不着太阳。
李慧芳嘴上说妈您住这间清净,转身就跟宋凯嘀咕,说咱家条件就这样,别嫌弃。
白天我在楼下看店,李慧芳去进货或者打牌。有顾客来我就收钱,有时候算错了账,李慧芳回来对不上,脸色不好看,嘴上不说,摔摔打打的。
有一回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跟人说,老太太住这儿一分钱不出,还得管吃管喝,等拆迁款下来就好了。
我在宋凯家住了半个月。
有一天下午,李慧芳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店里。
宋凯回来拿东西,翻我放在柜台下面的包。
我正好从后面出来,看见他把包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摸。
他摸到了那个铁盒子,拿出来看了看,是锁着的。他抬头看见我,手缩回去了。
我说你找什么。
他说没找什么,看看您包里有没有要洗的衣服。
我说没有。
他把盒子放回去,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窗户外头后巷的灯一闪一闪的,照在天花板上,像水波纹。
06
在宋凯家住到第二十天,宋玉霞来了。
她骑电动车来的,进门就哭,说妈您受委屈了,我来接您。
李慧芳拦着不让走,说还没到一个月呢。
宋玉霞说我不管,妈在我那儿想住多久住多久。
两个人吵到宋凯回来。宋凯说让妈自己定。我看着他们三个,说去玉霞家。
宋玉霞家在邻村,院子挺大,三间正房。
她给我收拾了东边那间,朝阳,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
头三天挺好,她做饭洗衣,还带我去镇上赶集。
王斌跑运输不在家,孩子住校,就我们俩。
第四天王斌回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喝了半斤酒,说话就不太对味。
他说妈,您那拆迁款到底什么时候下来。
我说还早。
他说我听人说意向书都签了,您可别瞒着我们。
我说没瞒。
宋玉霞给他使眼色,他装作没看见,又说,玉霞这些年跟着我没享过福,您要是心疼闺女,就多分我们点。
宋玉霞说你别说了。
王斌把酒杯一墩,说我怎么不能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饭吃完,回了东屋。
第五天早上,宋玉霞送孩子上学去了。
王斌在院子里擦车,看见我出来,说妈,有件事跟您商量。
他说玉霞不好意思开口,我替她说,您能不能先把拆迁权益公证给玉霞,等钱下来再分给大哥二哥。
我看着他,说公证给你,那我的养老呢。
他说您放心,我们肯定管您,白纸黑字写下来也行。
我说那要是你们不管呢。
他脸色变了,说妈您这话说的,玉霞是您亲闺女。
我说是啊,是我亲闺女。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要走。
宋玉霞回来拦着不让,说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不是跟他,是我该走了。
宋玉霞哭了,说妈您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说没生气,就是该走了。
我拎着包走到村口,何桂芳骑着三轮车来接我。她什么也没问,把我扶上车,慢慢往回骑。
路上她跟我说,赵建民找过她,说村养老院想扩建,问我有没有意愿把拆迁款捐给养老院,保留我的终身居住权。
我说你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我没答应,我说得问洁琼自己。
我说你回他,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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