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门被风拍得咣当响,我蹲在七号车间拆一台报废液压泵,手上全是黑油泥。
门外泥水里停下一辆黑轿车,老厂长唐铁柱抱着牛皮纸袋进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把一沓聘书拍在油污桌上,说厂子要完了,只有我能救。
我还没翻完,手机响了,周政在电话里吼,让我别签。
车间里十几个老工人全停了手,盯着我。
我拿起笔,写下名字。
门口传来刹车声,周政推门进来,脸白得像纸。
满屋子人,谁也没敢出声。
01
那批出口液压泵的裂纹是周三早上发现的。
质检科的人把三台泵拆开,缸体上爬着蛛网一样的细纹。消息传开,装配线上的工人全停了手,车间里静得能听见行车滑轨的嗡鸣。
我赶到时,丁林正拿着手电筒照裂纹,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沈科长,你来看看。”
我蹲下去,手指顺着纹路摸。裂纹走向不对,从内壁往外裂,不像是工艺问题。我站起来,拿过质检报告翻到材料批次栏。
“这批材料什么时候进的?”
“上个月,薛永康供的货。”丁林把报告合上,“周副厂长让你去一趟。”
周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关着。我敲门进去,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我来了,抬手让我坐。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说的全是材料的事。我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桌上摊着采购单,其中一页被红笔圈了。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坐我对面,递了根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
“老沈,这事麻烦。”
“材料批次和采购单对不上。”我直接说。
他吸了口烟,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薛永康那边我已经问了,是供应商发错货。现在客户催得紧,停一天就是几十万。”
“那批材料必须复检。”
“复检来不及。”他把烟按灭,“你先在报告上签字,按合格品走。后续的事我来处理。”
我看着他,没动。
“老沈,厂里三个月工资没着落了。这批货出了,全厂都能缓口气。”他拍了拍我肩膀,“你嫂子那个手术,我帮你安排。”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眼神没躲,脸上挂着笑,跟平时开会时一样稳。
“我可以签,但附页上要注明材料待复检。”
“行,你写。”
我回到技术科,在报告附页上写了一行字:该批次材料未经复检,建议封存待查。签完字,我把报告交给丁林。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随手放在桌上。
“周副厂长说了,附页不用归档,我帮你处理。”
我没多想,走了。
三天后,客户退回整批货,裂纹大面积爆发。总厂事故调查组进驻。我打开那份质检报告,附页不见了,签字页上干干净净,只有我的名字。
周政在调查组面前摊开手:“报告是沈科长签的,材料是他验收的,我完全不知情。”
丁林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俩,后背一阵阵发凉。签字的笔是我拿的,字是我写的。附页去了哪儿,我拿不出证据。
徐娅那天晚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不信,坐在床边看着我。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老沈,你是不是又替人扛事了?”
我没回答。她叹了口气,把灯关了。黑暗中,我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第二天,总厂下发处理决定:沈长富负主要责任,撤销技术科长职务,调七号维修车间。
赵毅在走廊碰见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保重”。丁林从办公室出来,和我擦肩而过,步子没停。
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抽屉最底下压着那批材料的原始入库单复印件,我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包里。
02
七号车间在厂区最北边,紧挨着围墙。铁皮房顶,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车间里就五个人,修修旧机床,焊焊架子,活不多。
报到那天,杨顺正蹲在地上磨一把旧铣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沈科长来了。”
“别叫科长了,叫老沈。”
“行,老沈。”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这地方清闲,你慢慢习惯。”
车间主任姓周,是周政的远房堂弟,平时不怎么来。杨顺说,车间年底要撤编,地皮已经有人来看过,准备盖仓库。
我放下包,开始干活。修机床,磨零件,手上很快起了茧子。晚上回家,徐娅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她没再问,只是把饭菜热了又热。
一周后,我在废料堆里翻出一摞旧档案,是十几年前的热处理工艺记录。
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楚。
我随手翻了几页,发现当年那批材料的配方和现在的不一样。
我蹲在废料堆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下班前,我把那几页纸折好,塞进工具箱夹层。
总厂那边,新批次液压泵又出了同样的问题。周政封锁了消息,但杨顺有个老乡在装配线上,消息还是传了过来。
杨顺一边擦机床一边嘟囔:“又裂了,跟上次一样。”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翻腾。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裂纹,如果材料批次再对不上,那就不是工艺的事。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骑自行车去了趟城东的旧货市场。
薛永康的建材店开在那里,门脸不大,堆满了钢管和板材。
我在对面小卖部买了包烟,蹲在路边看了半个钟头。
薛永康出来搬货,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周政从车上下来,两人进了里屋,窗帘拉上了。
我把烟掐灭,骑车回家。
徐娅那几天胸口疼得厉害,去医院查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押金先交三万。我翻遍存折,凑了一万八。沈梦瑶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想退学。
“爸,我打听过了,学费能退一半。”
“别瞎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的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找了赵毅。他管设备科,跟材料供应商有对接。我问他薛永康的供货记录还在不在。
他看了我一眼,把办公室门关上。
“老沈,这事你别碰了。”
“我就看看。”
他犹豫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台账。我快速翻了几页,发现薛永康的供货价高出市场价三成,但验收单上全是合格。
赵毅把台账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周政签的字。”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03
七号车间的旧档案越翻越有意思。
那批十几年前的配方里,有一种微量元素含量比现在高。
我托杨顺从废料堆里找了几块旧料头,拿到市里一家民营检测站做了化验。
结果出来那天,我蹲在车间门口看了半天报告。
旧料没裂纹,新料裂纹密集。
问题不在工艺,在材料。薛永康供的货,成分被稀释过,杂质超标。
我把检测报告折好,和那几页旧配方一起锁进工具箱。杨顺凑过来问我在看什么,我说废纸。
他没追问,蹲回去继续磨铣刀。磨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老沈,你是不是在查那批泵的事?”
我没抬头。
“我有个老乡在质检科干过,他说丁林那阵子天天往档案室跑。”杨顺把铣刀翻了个面,“后来档案室换了锁。”
我停下手里的活。
“杨师傅,这话别往外说。”
“我懂。”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我就是看不惯。你在总厂干了二十年,说踢就踢了。”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加班到十点。
把旧料和新料各切了一块,用土办法做对比试验。
加热,淬火,回火,一套流程走下来,旧料纹丝不动,新料表面起了细纹。
我盯着那块裂了的料块,心里踏实了。
材料被换过,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薛永康的货,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徐娅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
沈梦瑶从学校赶回来,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护士推着车来回走,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手术还算顺利,但医生说后续还要化疗。我算了算账,缺口至少五万。
第二天一早,我从医院直接去了厂里。
路过总厂办公楼,看见周政的车停在门口。
他刚下车,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
看见我,点了下头,快步进了楼。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玻璃门里。
回到七号车间,杨顺递给我一个信封。
“赵毅托人送来的。”
我拆开,里面是几张复印的采购单,薛永康的供货记录,每一笔都有周政的签字。最后一张是转账凭证,周政的个人账户收到过薛永康的汇款。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手有点抖。
杨顺没问是什么,只是把车间门关上了。
04
老厂长唐铁柱是第四个月来的。
他退了二线,但还挂着顾问的名头,平时不怎么来厂里。那天下午,他一个人走进七号车间,穿着旧夹克,裤腿上沾着灰。
杨顺认出他,站起来叫了声“唐厂长”。我放下手里的扳手,心里有些意外。
唐铁柱摆摆手,找了把凳子坐下,四下看了看。
“这地方,比我当年干车间时还破。”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从兜里摸出烟斗,装烟丝的时候手有点抖。
“老沈,那批泵的事,我最近才听说。”他点着烟斗,吸了两口,“当年我退的时候,周政跟我保证过,说质量关他把得住。”
我没接话。
“你那个报告,到底签没签附页?”
我看着他。他眼神浑浊,但盯着我的时候很稳。
“签了。但附页不见了。”
唐铁柱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凳腿上磕了磕。
“丁林那小子,那几天往档案室跑得勤。”
“您也查了?”
“我退了,但眼睛没瞎。”他叹了口气,“老沈,我今天来,就想问你一句,那批材料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站起来,打开工具箱,把检测报告和旧配方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唐铁柱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车间里很静,只有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嗡嗡响。他翻到最后一页,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薛永康,我当年就觉得他不对劲。”他站起来,把报告还给我,“东西收好。赵毅那边我打了招呼,他会帮你盯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沈,厂子要是倒了,你这些证据就永远用不上了。”
我没说话。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里。
那之后,周政的人来过一次。
车间主任带着两个生面孔,说是检查安全。
翻了我的工具箱,又翻了档案柜。
我把检测报告提前塞进了废料堆最底下,用油布盖着。
他们没找到,临走时撂下一句话:“沈师傅,安心干活,别的不该管的少管。”
杨顺站在旁边,手里的锤子攥得紧紧的。人走了,他才开口:“老沈,要不我找几个人?”
“不用。”
我蹲回机床边,继续干活。
手上拧着螺丝,心里却在算日子。
那批出口泵的索赔函已经发过来了,客户要的赔偿金够厂里喝一壶。
周政还在硬撑,但他撑不了多久。
晚上回家,徐娅坐在沙发上等我,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她递给我一张纸,是沈梦瑶的学费催缴单。
“闺女说不上了,要去南方打工。”
我把催缴单折好,放在桌上。
“让她上。钱我来想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徐娅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下去,“老沈,你被贬到车间大半年了,工资还不够我买药的。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快了。”
她没再问,扭过头去擦眼泪。我坐在旁边,听着她吸鼻子的声音,心里像压了块铁。
05
第五个月,总厂的生产线彻底停了。
客户退了全部订单,索赔金额从三十万涨到八十万。
周政请了外面的专家来看,结论是工艺没问题,材料有问题。
但材料采购是周政自己管的,他不敢往下查。
总厂连着开了三天会,李兆坐在会议室里,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四天,唐铁柱来了七号车间。
那天在下雨,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响。他的车陷在车间门口的泥地里,司机折腾了半天才开出去。唐铁柱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把纸袋放在油污桌上,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老沈,厂子要完了。”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摞账目复印件和几张照片。
“周政和薛永康的事,我查了四个月。”他指着照片上两人进建材店的画面,“资金从厂里转出去,绕了一圈进了薛永康的账,再以材料款的名义回来。吃差价吃了三年。”
杨顺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脏话。
“李兆也脱不了干系。”唐铁柱把账目翻到最后一页,“但他胆子小,我跟他谈过了,他愿意配合。”
我拿起账目,一页页看。采购单、转账记录、验收报告,链条很清楚。周政签的字,丁林盖的章,薛永康发的货。
“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唐铁柱看着我,眼神比上次来时亮了些。
“回总厂。把烂摊子接过来。”
我没立刻答应。走到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丝斜着打在铁皮门上,顺着门缝往里渗水。
“我回去,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恢复事故调查,查到底。第二,杨师傅他们几个跟我一起返岗。第三,七号车间的旧设备不撤,改成技术试验组。”
唐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他刚说完,车间门被推开了。周政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脸色发青。他身后跟着丁林,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唐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政走进来,鞋底在油污地面上打了个滑,“背着我搞串通?”
唐铁柱没起身,坐在凳子上看着他。
“周政,那批材料的附页,到底去了哪儿?”
周政的脸抽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什么附页?沈长富自己签的字,全厂都知道。”
“那这个呢?”唐铁柱把照片拍在桌上。
周政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丁林站在他身后,公文包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车间里十几个老工人全停了手,站在机床后面,没人出声。
06
总厂紧急会议定在第二天上午。
我穿了件干净的工装,洗了把脸,把检测报告和账目复印件装进文件袋。
杨顺非要跟着去,说万一动手他能挡两下。
赵毅在厂门口等我们,手里拿着台账原件。
会议室在三楼,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周政坐在主位旁边,李兆在他对面,低着头。唐铁柱坐在最里头,面前摊着文件。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丁林坐在角落里,不敢看我。
唐铁柱先开口,把周政和薛永康的事说了一遍。
李兆在旁边补充,承认自己签过几笔转账单,但强调是周政授意。
周政拍桌子打断,说李兆血口喷人。
唐铁柱从文件袋里抽出聘书,推到我面前。
“沈长富,长河机械厂总工程师。我提的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周政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他一个被处分的人,凭什么?”
我把文件袋打开,把检测报告、旧配方、采购单复印件、转账凭证一张张摆在桌上。每摆一张,周政的脸色就白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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