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啊!救命啊!”

在家里看书的我,突然听到一阵呼喊声,以为是最近看犯罪剧太多,出现幻听。

这不怪我没有警觉性,毕竟在和平城市呆太久了,很少听到这么惊悚的求救声。如果生活在哥谭,估计我就直接拿着枪蹦出去了。

声音持续了几分钟,怀疑是不是谁被关在家里了,但又觉得不对,这声音离我太近了,仿佛在家门口叫的。

警惕地往猫眼外看了看,没人。至少没有什么变态邻居拿着刀等着捅我。本人这辈子最不想上的就是社会新闻。

“有没有人啊!救我啊!”“救我!”

呼喊声还在持续不断传来,这回还加上砸门的声音,很显然“犯罪现场”是在单元门口。

壮了壮胆,拿着一个2KG的哑铃冲了出去。这对哑铃,平日里只在我跟练帕梅拉时出现,也许今天能派上其他用场。

下一秒,看到眼前的情景就知道确实是自己想多了,下意识地举几下哑铃假装自己正在锻炼肱二头肌。

其实大可不必。那位得了阿兹海默的奶奶,她也看不出我在做什么,是何意味。

这回她忘了这么开单元门。

但还好,她一直都记得求助,记得喊救命。

她很快冷静下来了,我按下门禁开关按钮,推开门,她走了出去,抬头看向天空,像刚从笼子中放出来。

我们全程零交流,此刻我的身份是一个门童,我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推开这扇门。

我想我应该感到羞愧,哪怕是简单的出门呼吸空气,对于一些人来说,也是辛辛苦苦换来的。我转身回了家,把一个初秋的好天气关在门外。

我想现在她的世界应该只剩下很简单的生存法则了,有事就喊,喊了就会有人来帮她。就像只要算出了一加一等于二就有糖吃。至于糖是谁发的,她不用管。

第一回她忘了怎么按电梯,敲开我的家门,让我帮她按电梯。她也记得兜里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地址,电话。

我帮她按了电梯。刚好有个外卖员要上楼,拜托他送一下,5楼,502。

奶奶说了谢谢,她说她有时候记不得一些事,走着走着就不记得了,不好意思。

当天我和朋友说,我真的很怕阿兹海默,如果忘了看过的那些书,电影,忘了过往的回忆,忘了怎么生活,不敢想有多恐怖。我宁可残疾,也不要空有一副身体却没有任何想法。

她说她和我相反,她宁可忘记所有事情,也要身体好好的。

原来人的恐惧也是不相通的。

最开始我会想,为什么她的家人会同意她出门,这样很危险。万一她走远了呢,到了河北才开始忘记事儿呢?

后来想,也许这是她最后的抵抗,还能有要求出门的意识。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安安静静呆在家里,不吵不闹。我对阿兹海默的了解就是到了最后会失语,只能依靠别人照顾。

人类再怎么发展,自视甚高,生病这种事,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上回,我是在小区里的运动器材区碰见她的。她在踩太空漫步机,忘了怎么停下来,害怕得哇哇大叫。

我不由得想要是我哪天怎么敲键盘了,谁会来救我。

上上回,是小区里端午组织的包粽子活动。她本来在高高兴兴地往粽子里加红枣,突然大喊大叫要回家,但是忘了家在哪里。

我倒是经常在需要填地址的时候忘了住在哪里,但从来没有担心过,因为我会翻手机,随便点开一个可以购物app都能找到地址。

那天在蓝色港湾看到机器狗的体验店,我只觉得笨笨的,比不上我的小狗,没什么用处。但我现在的想法变了,也许某一天,它能记住回家的地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也许有人奇怪,为什么我总能遇见她,但实际上我只见过她三次,我对她的帮助是微不足道的,我只是一个路人,她甚至不会记得我的存在。要知道阿兹海默的症状就是会忘记最新的记忆。

但我又乐观地想,在这位奶奶其他出门的时刻,需要帮助的时刻,也会有像我这样只是尽了举手之劳的人出现,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的家人,也是相信世界的真善美吧。每次她平安归家,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也许哪天我会拿着老家特产上去502,看看她的家人是什么样子。但愿我不要被当成变态,只是想多了解她一点。

重新坐到沙发上,继续看书的我,恰好看到卡佛的短篇小说《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小说前半段讲了一个冷漠的故事:几个朋友去纳切斯河钓鱼,在河边发现了一具女孩尸体。他们没有立刻报警,而是用尼龙绳把尸体拴在岸边,然后继续扎营、钓鱼、喝威士忌、烧鱼和土豆,还在女孩漂着的地方洗刷锅碗瓢盆。

第二天他们才报了警。女孩的死和他们没关系,他们没什么好内疚的。他们并不想钓鱼之旅被一个死掉的女孩破坏。

看到这里说不出的难受。我又悲观了起来,这世界真他妈残忍,管你死了,阿兹海默了,根本没人在乎。

有时候挺痛恨自己读到这样挖掘人性的东西的,轻易就能动摇我对世界的信任。

我合上书,天色暗了,怅然若失,似乎这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也没留下,只是2026年9月里普通的一天。

作者|排版002

“还是留下了1800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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