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大会开到一半,蒋诗颖把一摞文件摔在桌上。
她问谁批的。
人事程璐瑶没抬头,只把审批单推过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
蒋诗颖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还捏着我那封辞职信。
她不知道,半个月前,我把信夹进她必签的合规文件里。
那天她接到医院电话,分神签了字。
我也没告诉她,我连回老家的车票都订好了。
现在,全公司都在等她那句话。
01
我和蒋诗颖结婚二十年,冷战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在公司叫我叶总监,在家叫我“那个谁”。
其实也不算叫,就是站在楼梯口喊一声“那个谁,水电费交了没”。
我应一声,她就回书房。
我们家是复式,楼下客厅,楼上她的书房和我的卧室。分房睡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她说她睡眠浅,我打呼噜。我没意见。
那天早上我出门比她早。厨房里熬了粥,煎了两个鸡蛋,放在保温罩下面。她不吃早饭,但我还是做。做了二十年,改不了。
到公司刚坐下,丁雨欣就敲门进来。她是我手底下的行政专员,二十八岁,做事利索,就是嘴快。
“叶总,魏副总那边又卡我们预算了。”
我翻着文件没抬头。“卡哪一项?”
“办公用品采购。他说要重新比价。”
我停了一下。“比就比,你配合。”
丁雨欣没走,站在那儿搓手。“叶总,我觉得魏副总就是针对您。上次团建也是,当着那么多人说您……”
“说什么了?”
她抿了抿嘴。“说您这个总监当得轻松,全靠蒋总。”
我笑了一下。“他说得也没错。”
丁雨欣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让她出去。
门关上以后,我打开电脑里的采购台账。
魏智宸卡预算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卡的不只是办公用品。
后勤采购里有一批清洁设备,供应商换了三次,报价一次比一次高。
我查了两个月,账面上做得干净,但发票号和入库单对不上。
我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中午在食堂,魏智宸端着盘子坐我对面。他比我小两岁,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老叶,听说你最近在查采购?”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常规盘点。”
“别盘了。”他笑,用筷子点我,“有些事,蒋总心里有数。你查多了,她为难。”
我没接话。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对了,蒋总让我转告你,今晚有应酬,不回家吃饭。”
他走以后,我看着盘子里剩的半碗饭,忽然想起早上那碗粥。她大概又没喝。
下午四点,我接到老家邻居的电话。我爸又不行了,第三次病危通知。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医生让家属做好准备。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僵。给蒋诗颖打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我给她发微信:爸病危,我得回去一趟。
消息发出去,像石头扔进井里。
半小时后她回了:今晚签约,走不开。明天我联系专家。
明天。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是晚上九点四十。我订了票,又打开文档,写了一封辞职信。
写的时候手没抖。内容很简单:因家庭原因,申请辞去行政后勤总监一职。落款,叶文柏,日期。
我打印出来,签了字。纸捏在手里,有点烫。
程璐瑶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有点意外。
“叶总?”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走流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叶总,这得蒋总签字。”
“我知道。”
“您跟蒋总……”
“走流程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放进文件夹。“叶总,我多句嘴。您跟蒋总之间的事,最好当面谈。”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叶总,您真要辞?”
“嗯。”
“那这封信,我给您夹到合规文件里。蒋总今晚必须签那批文件,她能看到。”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整理文件,像什么都没说。
晚上七点,我到家收拾行李。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一个小角落,大部分是她的套装。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箱子,又去书房拿了充电器和降压药。
路过她书房门口,我停了一下。门关着,灯没开。我想起程璐瑶的话,又想起魏智宸那句“她为难”。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蒋诗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爸病危”。
她回了“明天我联系专家”。
没有电话,没有问哪家医院,没有问几点的病危通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着箱子下楼。
厨房保温罩里的粥还在。我掀开看了一眼,鸡蛋没动,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我把罩子盖回去,出了门。
高铁上,我妈又打来电话,说爸进了抢救室。
我说在路上了。
她哭,我听着。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味道很冲。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蒋诗颖签字的样子。
她签过那么多字,从来没看过内容。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程璐瑶给我打电话。
“叶总,蒋总签字了。”
“她没看内容。昨晚她签了十几份文件,辞职信夹在合规附件里,她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抢救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我妈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叶总,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流程走完通知我。”
挂了电话,我回到长椅边坐下。我妈没问我跟谁打电话,只是把佛珠递过来。我接过来,珠子被攥得发烫。
上午十一点,医生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但情况不乐观。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着管子,脸瘦得脱了相。
我跟着病床走,听见他嘴里含糊地说什么。
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握住他的手。他手指冰凉,指甲发青。
下午,我去缴费窗口续费。
住院押金还差八千。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卡余额。
工资卡里还有两万三,够撑一阵。
但我没工作的事了,还没跟家里说。
回到病房,我妈在给我爸擦脸。她动作很轻,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文柏,你媳妇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来吗?”
“她忙。”
我妈没再问。她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傍晚的时候,蒋诗颖发来一条微信:专家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到。你把医院地址发我。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楼下买了碗粥。
粥是白粥,配一碟咸菜。
我坐在医院花坛边上吃,风有点凉。
吃到一半,丁雨欣发来微信:叶总,公司都在传您辞职的事。
我回:知道了。
她又发:魏副总今天在部门会上说,您走了以后行政这块他接管。
我没再回。
晚上八点,我回到病房。我爸醒了,看见我就咧嘴笑。他说话费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文柏,你瘦了。”
“没有。”
“你媳妇呢?”
“她明天来。”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别为难她。”
我给他掖被角的手停了一下。“嗯。”
那天夜里我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
床很窄,翻不了身。
隔壁床的病人一直咳嗽,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二十年。
结婚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四。
我在技术部,她在市场部。
后来她升得快,一路做到总裁。
儿子出生那年,她正在竞标一个大项目。
我请了三个月假,在家带孩子。
再后来,她说后勤缺人,让我转岗。
我转了。
从那以后,她越来越忙,我越来越闲。
闲到连我爸病危,她都抽不出空。
凌晨三点,我摸出手机。蒋诗颖没再发消息。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我说的“好”。
我打开相册,翻到去年春节的照片。
全家福,四个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
我爸坐在中间,我妈站旁边,我和蒋诗颖站在后面。
她穿着红色大衣,手插在兜里,没挽我。
照片是我妈用我的手机拍的。拍完她说,你俩站近点。蒋诗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就半步。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03
签字那天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程璐瑶说,蒋诗颖那天晚上八点才回办公室。
她刚跟魏智宸开完会,对赌协议的事让她焦头烂额。
合规文件是程璐瑶提前放在她桌上的,厚厚一摞,最上面是并购意向书,下面是附件。
蒋诗颖坐下就翻,翻得很快。翻到附件最后一页时,手机响了。医院打来的,通知她专家会诊的时间。她一边接电话一边签了字。
程璐瑶说,她当时站在旁边,看见蒋诗颖的笔尖在辞职信上停了一秒。就一秒。
然后她翻过去了。
那晚蒋诗颖签完字就走了,文件留在桌上。程璐瑶把辞职信抽出来,复印了一份,原件归档。复印的那份,她锁进了自己抽屉。
这些事我当时都不知道。我在医院守着,每天交费、拿药、听医生谈话。我爸的情况时好时坏,我妈的佛珠越攥越紧。
第三天,蒋诗颖来了。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我妈看见她,站起来让座。她说不坐,站着就行。
我爸睁开眼,认出她,咧嘴笑。她走过去,弯下腰叫了声“爸”。我爸点点头,又看看我。
“诗颖忙,能来就好。”
她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专家明天来会诊,这是会诊费。”
我妈推辞,她按住我妈的手。“应该的。”
我在旁边站着,没说话。她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走后,我妈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我妈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然后递给我。
“你媳妇给的。”
“你收着。”
“文柏,”我妈看着我,“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那你为啥不跟她一起回去?”
我没回答。我妈叹了口气,把钱塞进我爸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收到程璐瑶的微信:叶总,离职流程走到财务了。蒋总还没发现。
我回:嗯。
她又发:魏副总在查您的报销单。
我愣了一下。查报销单是审计的前奏。魏智宸果然没打算放过我。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采购台账截图,想了想,又打开邮箱,把之前整理的财务风险报告找出来。
这份报告我写了三个月,本来打算交给蒋诗颖。
现在看,得换个方式给她。
我把报告转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然后删掉了公司邮箱里的记录。
做完这些,我爸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文柏”。我走过去,他抓住我的手。
“回家。”
“嗯,等你好了就回。”
他闭上眼,手指慢慢松开。我站在床边,听见他呼吸声粗重,像拉风箱。
04
回公司交接那天是周五。
我挑了下午三点,蒋诗颖在开董事会。
办公室没人,我拿了纸箱,收拾东西。
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两本笔记本,一盒降压药。
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是公司五周年拍的,我站在最边上。
我把照片取下来,想了想,又挂回去。
丁雨欣推门进来,看见纸箱就愣住了。
“叶总,您真要走?”
她眼圈红了,站在门口不动。我继续收拾,把笔记本放进纸箱。
“叶总,魏副总今天在部门会上说,您经手的采购有问题,要审计。”
“让他审。”
“可是……”
“雨欣,”我看着她,“你好好干。”
她抹了一把眼睛,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您让我整理的供应商资料。我多留了一份。”
我接过来,放进纸箱。“谢谢。”
她走后,程璐瑶来了。她手里拿着离职审批单,上面有蒋诗颖的签名。
“叶总,流程走完了。财务那边结算到这个月底。”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她平时签急件的样子。
“蒋总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魏副总压着没报。”
我把审批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那就先别让她知道。”
程璐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您保重。”
我抱着纸箱下楼,在电梯里碰到魏智宸。他看见我手里的箱子,笑了。
“老叶,这就走了?”
“蒋总知道吗?”
“你问她。”
他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走出电梯,听见他在背后说:“走好。”
公司门口的阳光很刺眼。我把纸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大楼。二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响了,是蒋诗颖。我接起来。
“你在哪?”
“外面。”
“魏智宸说你抱着箱子走了。你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叶文柏,你什么意思?”
“爸病危,我回去照顾。”
“那公司呢?你工作呢?”
“辞了。”
她又沉默。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说话,大概是董事会的人催她。
“你等我,我开完会再说。”
“不用了。我车票订好了。”
“叶文柏!”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高铁回了老家。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震了很多次,都是蒋诗颖。我没接。
后来她发了一条微信: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我看着这五个字,打了一行字:你签字的时候,看内容了吗?
发出去以后,她没再回。
05
季度大会是月底开的。
那天我本不该出现在公司,但程璐瑶提前给我打了电话。她说魏智宸要在大会上通报离职名单,顺便提审计的事。
“叶总,您得来一趟。”
“我去不合适。”
“您不来,蒋总下不来台。”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没进会场,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墙看里面。
蒋诗颖坐在主位,穿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很紧。魏智宸坐在她左手边,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各部门负责人坐了两排,丁雨欣坐在最后面。
会议开到一半,魏智宸站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文件。
“下面通报一下近期离职人员名单。行政后勤总监叶文柏,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已获批准。”
会场安静了一下。蒋诗颖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魏智宸把文件递过去。“叶文柏的辞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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