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比一声急。

沈雯静拖着行李箱走进静业集团大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助理宋慧婕迎上来,嘴角带笑,声音不大:“你老公辞职了,不用再躲了。”

沈雯静的手从箱杆上滑落。

她看着宋慧婕那张笑脸,耳根嗡的一声。

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砖上,整个人瘫坐下去。

行李箱倒在一旁,轮子还在转。

前台的小姑娘吓得站起来,没人敢上前。

沈雯静扶着地面,指甲抠着砖缝。

她躲了六天,关机六天,不接丈夫一个电话。

可现在她才知道,躲的人,从来就不是何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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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雯静四十二岁这年,静业集团差点断气。

银行抽贷,两个大客户回款拖了三个月,账上能动的钱不够发下月工资。

她坐在会议室主位,听财务经理念完数字,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那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融资的事,我来想办法。”

散会后,何成业留了下来。

他四十四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衬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穿了三年,一直没换。

他管了十二年财务,说话从来直来直去。

“胡鸿涛推荐的那家投资公司,我查了。”

沈雯静正在收拾文件,手上顿了一下。她没抬头。

“查什么?”

“注册地是假的,法人代表是他表弟。”何成业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纸角压住她正要拿的文件夹,“关联公司有三家,全是空壳。这钱进来容易,出去也容易。”

沈雯静没看那张纸。

她太累了,连续两个月睡不好,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昨晚三点醒的,听着何成业在客厅翻账本,纸页哗哗响,像老鼠啃木头。

她没起来,也没问他为什么还不睡。

“鸿涛十年前帮过我,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会儿公司快倒了,是他从自己口袋里掏了八十万给我周转。”

“十年前是十年前,现在是现在。”

“何成业,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他看你的眼神,不只是老同学。”

沈雯静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纸页散开,有一张飘到地上。

她没捡,转身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踩在走廊上,一声比一声重。

何成业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弯腰把纸捡起来,折好放进裤兜。

他站了一会儿,把散开的文件一份一份收拢,对齐边角,放回桌面。

胡鸿涛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沈雯静正靠在卧室床头,何成业在客厅看账本,台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胡鸿涛声音低,带着点沙哑,像刚应酬完。

“雯静,投资方那边催得紧,得你亲自去一趟。六天,签完协议钱就到账。”

“去哪儿?”

“临市。对方老板不喜欢视频,非要面谈。”

沈雯静犹豫了两秒。她看着门缝里那道光,何成业翻了一页账本。

“行,我去。”

胡鸿涛笑了一声,很轻。

“对了,你老公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我看他开会都不怎么说话。”

“他就那样。”

挂了电话,沈雯静翻了个身。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

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何成业在查胡鸿涛的通讯记录,发现一个陌生号码,每天通话十几次。

那个号码的主人,是竞争对手恒远集团的投资总监。

他又查了胡鸿涛的银行流水,有三笔款子以咨询费名义转出,收款方是三个没听过的公司。

他截了图,存进一个黑色优盘。

优盘放进办公桌左边抽屉的夹层里。他锁好,把钥匙串在钥匙扣上,和家里门钥匙挂在一起。

02

出发那天是周一。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沈雯静穿了件米色风衣,胡鸿涛开车来接,替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何成业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那是沈雯静爱吃的。

橘子是昨晚买的,他挑了很久,一个个捏过,怕买到酸的。

“路上小心。”

沈雯静应了一声,没回头。

车拐出小区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何成业还站在原地,橘子袋垂在身侧。

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他抬手按了一下。

她心里酸了一下,随即被手机震动的消息压下去。

胡鸿涛在副驾驶递过来一瓶水,她接了,没拧开。

何成业没有回屋。

他开车去了公司,打开财务系统后台,调出胡鸿涛经手的所有项目。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三笔款子以咨询费名义转出,收款方是三个没听过的公司。

他又翻出上个月的银行对账单,发现有一笔两百万的支出,审批人签名是吴明,但何成业记得很清楚,那天吴明请假了。

他把截图存好,关了屏幕。

宋慧婕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她二十六岁,穿着合身的灰色套裙,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没什么声音。她把咖啡放在何成业手边。

“何总,胡顾问说您最近在查他的账?”

何成业没抬头。

“正常审计。”

宋慧婕笑了笑,把咖啡放下,转身走了。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脆生生的。

何成业盯着那杯咖啡,没喝。

他想起上周五,宋慧婕在茶水间打电话,见他进来立刻挂断,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人名字是“胡”。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通电话打了七分钟。

一个助理,跟投资顾问有什么好聊的。

下午两点,董事会临时会议。吴明第一个发难。他是公司元老,管着采购,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都往何成业身上招呼。

“何总,听说你私下调查公司高管?这不合规矩。”

何成业扫了一圈会议室。六个董事,有三个人避开了他的目光。沈雯静不在,她还在临市。

“我查的是关联交易。胡鸿涛推荐的投资方,法人是他亲属。”

吴明摆摆手,手指上的金戒指晃了一下。

“那是人家私事。现在最要紧的是资金到位。沈总亲自去谈,你在这儿拆台,不合适。”

何成业没再说话。

散会后他去了趟银行,把家里的存款单翻出来。

三张,一共二百四十万。

他拍了照,发给沈雯静。

消息发出去,只有一个灰色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何成业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人来人往,叫号机一遍遍响。

他坐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他办不办业务。

他站起来,把存款单折好放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他没带伞,站在银行门口等了一会儿。

雨越下越大,他最后淋着雨走到停车场,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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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临市的酒店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沈雯静住在十六楼,窗外能看见一条江,晚上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胡鸿涛住在隔壁,每天晚上端着红酒过来敲门,聊第二天的谈判策略。

他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说话的时候喜欢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沈雯静手机一直关着。

胡鸿涛说投资方忌讳录音,最好别开。

她信了。

第一天她还想着给何成业发个消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说她在临市?

说胡鸿涛帮她融资?

何成业只会说“我查了,有问题”。

她不想听。

第二天,胡鸿涛带她去见了投资方。

一栋写字楼十二层,前台挂着“盛达资本”的牌子,里面只有几张空桌。

前台小姑娘说老板出差了,让她们先看资料。

胡鸿涛递过来一本宣传册,铜版纸,印得很漂亮。

沈雯静翻了几页,上面写着成功案例,有三家上市公司。

她没注意,宣传册最后一页的注册地址,和名片上的不一样。

第三天晚上,胡鸿涛带来一份投资协议。

厚厚一沓,三十多页。

沈雯静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她好像看见“个人担保”四个字,再仔细看,胡鸿涛正好递过来一支笔。

“签这儿,雯静。人家等着呢。”

沈雯静接过笔。

她想起了何成业。

他在的话,肯定会一页一页翻完,拿红笔圈出所有陷阱。

可何成业不在这儿。

何成业只会说她多疑,说胡鸿涛别有用心。

她把协议翻到第一页,投资方一栏写着“盛达资本”,盖着公章。

她看了一眼,翻回第三页。

“怎么了?”胡鸿涛凑过来,酒气混着古龙水。

“没什么。”

她签了。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胡鸿涛把协议收走,说拿去复印,明天正式签。

沈雯静靠在沙发里,觉得太阳穴更疼了。

她不知道,那份协议第三页夹着一张个人无限连带担保合同,被翻页时巧妙遮住。

她签的字,已经落在那张纸上。

第四天,何成业出现在临市。

他没有联系沈雯静,而是去了协议上写的投资方地址。

一栋写字楼十二层,前台挂着“盛达资本”的牌子,门开着,里面只有几张空桌。

保安说这家公司上个月就搬走了。

何成业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从垃圾桶里翻出一张废纸,上面印着盛达资本的公章,旁边有胡鸿涛的手写批注。

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回酒店的路上,他看见沈雯静和胡鸿涛从餐厅出来。

她脸上带着笑,胡鸿涛的手虚虚搭在她后背上,像扶又像揽。

沈雯静没有躲。

何成业站在街对面,看着两人进了电梯。

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

他站了很久,直到电梯指示灯停在十六楼。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回到自己住的快捷酒店,他打了一个电话。

“喂,经侦支队吗?我要报案。”

04

沈雯静签完正式协议那天是第五天。胡鸿涛说要庆祝,带她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胡鸿涛倒了两杯白酒。

“雯静,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十年前那八十万,是何成业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雯静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酒洒出来,滴在桌布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你说什么?”

“他那时候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又不想让你知道。怕你觉得欠他的。”胡鸿涛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她,“后来我让你引进投资,他不同意,是怕你被骗。可你从来不听他的。”

沈雯静放下酒杯。

她想起何成业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想起他站在单元门口拎着橘子的样子。

橘子。

她昨天在酒店楼下看见水果摊,还想着买几个,后来忘了。

“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些?”

胡鸿涛笑了笑,没回答。

他起身去结账,让沈雯静在包厢等着。

她等了二十分钟,觉得不对劲,推开门,走廊空荡荡的。

服务员说那位先生早就走了。

沈雯静掏出手机开机,六十多条未接来电,全是公司的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何成业发的。

“优盘在办公桌左边抽屉夹层。先看第三页。”

她打回去,电话关机。

沈雯静连夜赶回。

凌晨三点的高速公路,车灯照着护栏,一段一段往后退。

她让司机开快些,再快些。

脑子里乱成一团。

胡鸿涛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这六天,胡鸿涛让她签的所有文件,她一份都没细看。

她想起何成业那天站在门口,橘子垂在身侧。

她想起自己拉黑了他。

车到公司楼下,天刚蒙蒙亮。沈雯静推开车门,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哆嗦。她快步走进大堂,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一声比一声急。

宋慧婕站在前台后面,像是等了一夜。她嘴角带笑,声音不大。

“沈总,你老公辞职了,不用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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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慧婕没有扶她。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雯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何总的辞职信,还有一份股权转让书。他说让你签个字。”

沈雯静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火辣辣地疼,她没管。

她一把夺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何成业把名下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全部转给她,签字栏已经签好了,日期是三天前。

辞职信只有一行字:因个人原因辞去财务总监职务。

她冲进办公室,拉开左边抽屉。

夹层里有一个黑色优盘。

她插上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十几张截图,三份合同扫描件,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是何成业和吴明的对话。

吴明的声音很清楚:“胡鸿涛说了,只要你不管,钱到账后分你百分之五。”

何成业问:“沈雯静签的担保合同,也是你们设计的?”吴明没否认。

沈雯静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她翻开自己从临市带回来的协议,翻到第三页。

夹层里有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个人无限连带担保合同。

她的签名端端正正落在上面,担保金额八千万。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那是她的字。

她想起来了,胡鸿涛递笔的时候,正好用手遮住了这页的标题。

她把协议翻回第一页,投资方一栏写着“盛达资本”,盖着公章。

何成业优盘里的截图显示,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公章是私刻的。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胡鸿涛的声音很平静。

“雯静,协议生效了。八千万,你个人担保。三天内还不上,盛达资本有权申请冻结你所有资产。”

“胡鸿涛,你设局害我?”

“害你?十年前我让你入股,你选了何成业。五年前我让你跟我合作,你又说要陪老公。沈雯静,你欠我的,这次一次还清。”

电话挂了。沈雯静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她想起何成业,想起他站在单元门口,橘子垂在身侧。她拨他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她坐在办公室里,从早上坐到中午。

宋慧婕进来过一次,端了杯水,放在桌上,又出去了。

沈雯静没喝。

她把优盘里的证据拷了三份。

一份发公司法律顾问,一份自己留着,一份锁进保险柜。

然后她站起来,拿上车钥匙。

06

沈雯静把优盘里的证据拷了三份。

她让司机开车去恒远集团。

胡鸿涛在那里有一间办公室,是投资总监的头衔。

车到恒远楼下,她看见胡鸿涛站在大门口,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他看见沈雯静,没有躲,反而笑了笑。

沈雯静下车,走到他面前。

风很大,吹得她风衣下摆翻起来。

“何成业在哪?”

“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辞职了吗?”

“胡鸿涛,你利用我签的担保合同,钱进了谁的口袋?”

胡鸿涛收了笑。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沈雯静,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八千万,三天。你要么把公司控制权交出来,要么等着法院查封。何成业跑得掉,你跑不掉。”

沈雯静看着他。

这张脸她认识了二十年。

十年前他递给她一张八十万的支票,说是自己攒的。

昨天她才知道,那是何成业的钱。

胡鸿涛拿何成业的钱,做了自己的人情。

做了二十年。

“我不交。”

胡鸿涛耸了耸肩,转身往楼里走。

就在这时,一辆灰色面包车从侧面开过来,停在沈雯静身边。

车门打开,何成业跳下来。

他穿着那件灰蓝衬衫,袖口蹭了一块黑,像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他一把把沈雯静拉到身后,挡在她和胡鸿涛之间。

“胡鸿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