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上,红纸包一个接一个推过来。
罗永财拍着亲侄子罗俊贤的肩,声音洪亮,说这次十五万归俊贤,唐翔团队五万。
马超的酒杯磕在桌沿,酒洒了一片。
我没吭声,把红包推回去,起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车间警报刺耳。
许曼玉带着验厂组刚到门口,产线停了。
罗永财冲进来,看见我站在控制柜前,手里捏着一个黑色插头。
罗永财脸白了,脚底下直跺。
那个插头,是我通宵几个月做出来的东西,也是整条产线最后一口气。
01
许曼玉的订单来得很急。
那天下午,罗永财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合同,甲方是许曼玉所在的医疗器械公司。
第一批货,三千套精密支架,交货期四十五天。
我翻了翻技术附件,精度要求比我们厂以前接的活儿高出一大截。
“老唐,这单子利润厚。”罗永财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俊贤拉来的关系,你这边把技术盯住。”
我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罗俊贤。
他穿着笔挺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这话才抬起来,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客气,像对外人。
“产线呢?”我问。
“现成的,你不是刚改造过那台老设备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台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是我三年前带着兄弟们一点一点调出来的。
核心控制器半年前就开始报错,原厂换一个模块,报价十八万,周期三个月。
罗永财嫌贵,一直拖着没换。
“那个控制器撑不了多久。”我说。
“你想想办法嘛。”罗永财把烟灰弹进一次性杯子里,“全厂就你手艺最硬,你不扛谁扛?”
我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我把马超、魏峰、叶刚、丁波叫到车间。
马超是电气工程师,脾气直,一听情况就骂了娘。
魏峰蹲在地上,拿手电筒照控制器背板,看了半天,说烧得不轻。
叶刚翻着程序日志,脸色越来越沉。
丁波没说话,拿了把扳手开始拆外壳。
“有个法子。”我打开电脑,把图纸调出来,“原厂模块是加密的,但它的供电逻辑我摸清楚了。咱们自己做个临时电源插头模块,绕过加密,重写控制程序。性能打八折,应急能用。”
“能撑多久?”马超问。
“看运气。但比停产强。”
“那就干。”魏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下来的日子,车间成了家。
我自掏腰包买了三批元件,花了四千多。
叶刚家里有房贷,孩子刚上小学,加完班回去睡三四个小时又回来。
丁波老婆打电话来骂,他把电话摁了,继续接线。
马超在配电柜前蹲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站都站不起来。
临时插头做出来的那天,我瘦了十二斤。
罗俊贤来过几次,每次都拿着手机拍。
他站在旁边,问这问那,叶刚给他解释,他点头,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后来厂里传开了,说这个攻关项目是罗俊贤牵头的,技术上的事都是他协调的。
我听到的时候正在拧螺丝,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控制器重新上电那天,产线动了。
良品率比预期高了三个点。
罗永财赶过来,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我的肩说,老唐,奖金的事你放心,三十万,一分不少。
朱玉珑晚上问我,写东西了吗。
我说没有。
她叹了口气,说口头承诺也算承诺,但最好有个白纸黑字。
我说罗永财这人虽然抠,说话还是算数的。
她没再劝,只是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说,喝完再睡。
那个临时插头模块,我留了一手。
图纸和程序源代码都在我私人硬盘里,买元件的发票也收在抽屉底层。
马超知道这事,他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02
产线试运行了半个月,罗俊贤来的次数更多了。
他不再只是拍照片,开始指手画脚。
有一次他站在操作台前,说这个按钮位置不好,要调。
叶刚解释这是根据操作习惯排的,改了容易误触。
罗俊贤脸一沉,说你们搞技术的就爱讲大道理。
叶刚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加班,叶刚接了个电话,脸色发白。
他儿子在学校摔了,胳膊骨折,医院要交五千押金。
他工资卡里只剩两千多。
他去找罗永财,想预支下个月工资。
罗永财说厂里资金紧张,让他先跟同事借借。
叶刚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我正好路过,把他拉到一边,从兜里掏了三千块钱塞给他。
他不要,我说先拿着,孩子要紧。
他眼圈红了,说,唐哥,这几个月我加班加了快四百个小时了。
“我知道。”我说,“记着就行。”
罗俊贤第二天知道了这事,在车间里当着大家的面说,叶刚家里有困难可以理解,但项目攻关期间分心,影响进度就不好了。
叶刚攥着扳手没说话。
马超站起来,被魏峰按住了。
我走过去,看着罗俊贤的眼睛,说,叶刚加的班比你上的班都多。罗俊贤笑了一下,说,唐主管,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一下。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铁屑上,咯吱咯吱响。
那天下午,罗俊贤找到我,说他跟罗永财商量了,想在验收报告上挂个技术负责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墙上的生产进度表。
我说技术负责人不是挂的,是干出来的。
“唐主管,客户那边认我。”他终于转过头来,语气还是客气的,但眼底有东西变了,“许曼玉是我同学的关系,没有我,这单子根本来不了。”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我的名字应该往前放。”
我没再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松口,笑了笑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找罗永财要了采购权。
罗瑞兰在财务上给他开了口子,采购单不用经过我签字。
马超发现元件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成,跟我说。
我说先记着,别打草惊蛇。
控制器又报了一次警。
我查了日志,发现有几个参数被改过。
改动时间是在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多,那个时间只有罗俊贤在车间。
我找叶刚确认,叶刚说他没动过。
我把原始日志和修改日志都备份到硬盘里,又把风险告知书写好,打印了两份。
一份锁进抽屉,一份准备给罗永财。
03
许曼玉来厂初验那天,天气很好。
她带着三个人,拿着检测设备,在产线上抽检了八十个成品。
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七,超过合同标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了一句“还行”。
罗永财陪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晚上罗永财在厂门口的小饭店摆了两桌。
菜还没上齐,他就站起来,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
他说这次订单能拿下来,多亏了俊贤在外面跑关系,也多亏了老唐带着兄弟们攻坚。
他举杯,说奖金三十万,一分不少,等验收款一到就发。
大家都鼓掌。
罗俊贤坐在罗永财旁边,笑着给大家倒酒。
叶刚和丁波碰了一杯,眼里有光。
马超没笑,低头吃菜。
魏峰端着酒杯没喝,放在桌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不踏实。
散席后我把罗永财拉到一边,把风险告知书递给他。
我说临时插头不能长期用,参数被人改过,有烧主板的风险,必须尽快买原厂模块。
“买买买,你就知道花钱。”罗永财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等这单做完,款子回来,我肯定买。”
“老罗,这个事不能拖。主板烧了,整条线都得瘫。”
“知道了知道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把心放肚子里,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晃。
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回去的路上,我绕到车间,把控制柜又检查了一遍。
参数确实被改过,负载峰值比正常高了百分之十五。
我拿手机拍了照,存了两份。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朱玉珑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问,奖金的事定了吗。
我说定了,三十万。
她停下手里的活,说,合同呢。
我说罗永财说了,等验收款到。
“唐翔,你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还不明白吗?”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是没钱,是不想给。”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控制器上那串被改过的参数。
第二天上午,罗俊贤在车间里跟叶刚吵了一架。
叶刚说参数不对,罗俊贤说你不懂。
我走过去,罗俊贤立刻换了笑脸,说唐主管,我正在跟小叶讨论技术问题。
我说参数是你改的。
“我就是调了几个数,想让效率更高。”他摊了摊手,“你看,产线不是跑得挺好吗?”
“你知道改这几个数意味着什么吗?”
“能有什么。”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把参数恢复了,重新锁定权限。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04
验收款到账那天,罗永财在厂里摆了庆功酒。
还是那家小饭店,还是那两桌人。但这次罗永财的座位旁边多了罗瑞兰。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盘得整齐,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在转。
菜上到一半,罗永财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白酒。
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奖金的事落实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个红纸包,摆在桌上。
“这次订单能成,俊贤功劳最大。”他把最厚的一个红包推到罗俊贤面前,“十五万,这是你应得的。”
罗俊贤站起来,说了几句感谢叔叔栽培、感谢大家配合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一桌,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老唐团队,攻坚辛苦了。”罗永财拿起另一个红包,明显薄了很多,“五万。另外老唐你个人再加两万,一共七万。”
桌上安静了。
马超的酒杯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酒洒了一片。
叶刚低着头,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丁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罗永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魏峰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很重。
“罗总。”马超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加班加了几个月,叶刚孩子住院都没回去。这个分配,你觉得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罗永财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俊贤拉来的客户,没有他,咱们哪来的活儿?”
“客户是许曼玉公司的需求,罗俊贤只是牵了个线。”我说话了,声音很平。
“唐翔,你什么意思?”罗瑞兰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俊贤这几个月跑前跑后,你以为客户关系那么好维护?”
“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着罗永财,“技术攻关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临时插头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元件,程序是我和叶刚重写的。这个分配,我不接受。”
“唐翔!”罗永财拍了一下桌子,酒杯跳了一下,“你别给脸不要脸。没有我这个厂,你上哪干活去?”
我把面前的红包推回去,站起来。马超、魏峰、叶刚、丁波也跟着站起来。
“我们走。”我说。
“走了就别回来!”罗永财在身后喊。
我走出饭店门,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
马超跟上来,骂了一句难听的。
叶刚没说话,丁波拍了拍他的背。
魏峰走在我旁边,半天才开口,说,唐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走到厂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灯还亮着,控制柜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明天早上,你们正常来上班。”我说,“别的不用管。”
回到家,朱玉珑看我脸色不对,什么都没问,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风险告知书又打了一份。
然后打开控制柜的远程日志,看了一眼参数。
罗俊贤下午又改了一次,负载峰值已经到危险线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把那个黑色插头从工具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朱玉珑看了一眼插头,又看了看我。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05
凌晨四点,我进了车间。
夜班保安认识我,打了个招呼就继续看手机。
车间里很静,只有空调机组的嗡嗡声。
我走到控制柜前,打开柜门,找到那个自己做的临时插头模块。
它被固定在一个角落,黑色的外壳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唐翔自制品,非厂资产”。
我拔掉了它。
控制柜发出三声短促的蜂鸣,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产线停了。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留了记录。
然后我给罗永财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插头我拔了。
短信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罗永财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没接。他又打,我还是没接。第三次,我接了。
“唐翔你疯了!”他的声音劈了叉,背景里能听到他穿衣服的窸窣声,“你知不知道今天许曼玉要来验收!你赶紧给我插回去!”
“罗总,那个插头是我的私人物品。”我说,声音很平,“我自费买的元件,我自己画的图纸,我自己写的程序。我没有把它移交给厂里。现在,我要收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骂声。
我挂了电话,走到车间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昏黄。我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了根烟。手有点抖,烟灰弹了两次才弹掉。
六点半,罗永财的车冲进厂区,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他几乎是跑着进了车间,身后跟着罗俊贤和罗瑞兰。
罗俊贤脸色煞白,罗瑞兰一路在打电话。
七点,许曼玉的车到了。
她带着验厂组刚走到车间门口,就看到了停摆的产线和黑着的屏幕。她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罗永财。
“罗总,怎么回事?”
罗永财满脸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他,他把插头拔了!故意搞破坏!”
许曼玉看向我。我从台阶上站起来,掐了烟。
“许工,产线停了,是因为存在安全隐患。”我把手机里的日志调出来,递给她,“临时插头模块是应急方案,我多次书面告知罗总需要采购原厂模块。但原厂采购申请被压,同时有人多次修改控制参数,导致设备过载风险超过安全线。”
许曼玉接过手机,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我拔掉插头,是执行安全停机程序。”我说,“设备没有损坏,但如果不处理,今天验厂过程中很可能会烧毁主板。”
罗永财在旁边跺脚:“你放屁!你就是报复!因为奖金的事!”
“奖金是另一回事。”我看着许曼玉,“许工,产线可以恢复,但我需要罗总先解决两件事:补发技术团队应得的奖金,以及签订临时模块的技术归属和使用协议。”
罗俊贤忍不住了,指着我骂:“唐翔你别太过分!你就是想讹钱!”
“你改的参数,我已经全部记录在案。”我转向他,“要不要我把修改日志给许工看看,让她判断一下,谁在拿整条产线开玩笑?”
罗俊贤的脸一下子白了。
罗永财看看我,又看看许曼玉,再看看停摆的产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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