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聘书拍在桌上那一刻,董仁杰没抬头看我。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陪他从资本方手里把公司抢回来,熬白了头发,熬走了家庭时光。
他说“公司需要年轻化”,我认了。
可当我收拾完东西要走,法务却递来一份竞业协议,补偿金按最低工资算,限制范围覆盖全行业。
这是要绝我的路。
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攥着那份协议,手机开始震动。
一个、两个、十几个,全是同行打来的。
有人冷笑,有人试探,有人等着看笑话。
没人知道,我口袋里还揣着另一样东西。
01
庆功宴设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董仁杰包了整个三楼。
我穿着何玉萍特意给我新买的衬衫,领口有点紧。
她早上出门前帮我系领带的时候说,五年了,头一回看你穿得像个人样。
我笑她嘴毒,心里挺舒坦。
董仁杰站在台上讲话,六十二岁的人了,腰板笔直,声音洪亮。
他举着酒杯,说宏远科技能活过来,许宏志是头功。
台下几百号人齐刷刷看向我,我站起来欠了欠身,杯子举到一半,他又补了一句,说高兴这半年也出了不少力,年轻人脑子活。
董高兴坐在主桌,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朝我举杯笑了笑,那笑挑不出毛病,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他旁边坐着三个生面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新招进来的人,清一色海归,清一色三十出头。
宴席散的时候,董仁杰拍了拍我肩膀,说老许,回头咱们好好聊聊下一步。
我点头说好。
转身去拿外套,听见他跟董高兴低声说了句什么。
就一句,声音很轻。
我没听清内容,但董高兴点头的样子让我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萧景铄在酒店门口等我,手里拎着我的外套。
他跟我十二年,从技术员干到研发部副总监,话不多,眼睛毒。
上车之后他没急着打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师父,今天主桌那三个新人,我打听了,都是董高兴自己面试的,人事部事先不知道。
我说那也正常,新人换旧人嘛。
他说不是换人,是安人。
研发部这边,董高兴上周要走了全部项目进度表,包括还没公开的底层架构文档。
我没接话。
车开上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嘴上却说,别瞎想,老董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第一份通知就摆在桌上。
研发部资源整合,所有预算审批权限上收到战略委员会,委员会负责人董高兴。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纸挺轻,捏在手里跟捏了块石头似的。
我给董仁杰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发微信,他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忙。
过了半小时,萧景铄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说刚收到邮件,创新事业部要调我手下三个骨干过去,编制划归董高兴直管。
我说你怎么想。
他说我能怎么想,我调令还没下来,估计也快了。
我说你先去,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说师父,你真放心。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对面楼顶的广告牌是新换的,宏远科技四个字特别扎眼。
五年了,我把命都搭进去才保住这块牌子。
董仁杰当年被资本方逼到墙角的时候,是我带着团队三天三夜没合眼,把核心专利的原始代码抢在对方冻结之前做了司法保全。
那会儿他拉着我的手,眼眶是红的,说老许,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信了。现在想想,人说的话,得看场合。
02
董高兴的改革方案是一个月后正式推出来的。
全员大会上,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PPT做得漂亮,数据图表一应俱全。
他说公司要从技术驱动转向市场驱动,研发部要瘦身,要聚焦,要把资源让给更懂用户的团队。
台下坐着的百十来号人,有一半是我带出来的。
没人说话,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看我。
我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那支用了七年的钢笔。
董高兴讲到组织架构调整的时候,把我的名字放在了“高级顾问”一栏,汇报线直接归他。
也就是说,我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了。
会后董仁杰在走廊里拦住我,递了根烟。
公司里早就不让抽烟了,他自己定的规矩,那天却像忘了似的。
他点上火,吸了一口,说老许,你别多想,顾问这个位置更重要,帮我把方向,具体的事让年轻人去跑。
我说老董,研发部那些人跟了我十几年,你说拆就拆,总得有个说法。
他吐了口烟,眼睛看着窗外,说法就是公司要活下去。
去年财报你也看了,增速掉到个位数,再不改,明年就得亏。
我说改可以,为什么非得是高兴的人来管。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不耐烦。
老许,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
做企业不是过家家。
说完他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我站在走廊里,那半截烟还冒着烟,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何玉萍被我翻身吵醒,迷迷糊糊地说,你干脆找老董摊牌,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摊什么牌,人家说得明明白白,公司要活下去。
她说那你就等着被活活熬死。
萧景铄在创新事业部干了三周,约我吃了一次午饭。
他挑了个离公司很远的苍蝇馆子,进门先看了一圈有没有熟人。
坐下之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搁在桌上,又收了回去。
他说师父,这个先放我这儿,里面有些东西,我现在还没弄全。
我问什么东西。
他说董高兴把咱们的电池管理系统底层架构改了,改完就申请了新专利,申请人是他自己控股的一家壳公司。
我说你确定。
他说我经手的代码,每一行都认识。
我又问,董仁杰知不知道。
萧景铄摇摇头,说签字的文件上有董仁杰的签名,但那个签名是真是假,我判断不了。
我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萧景铄说,师父,你别急着动,我再摸摸。
我说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笑了笑,说我又不傻,我是技术员,又不是英雄。
那顿饭吃了八十七块钱,他抢着付了。
03
年度战略会定在十二月十八号,据说这个日子是董高兴找人算过的,旺财。
会前三天,我收到议程,翻了半天没找着自己的名字。
再翻一遍,还是没有。
我打电话问会务组,小姑娘支支吾吾半天,说许总,您的汇报环节取消了,董总说顾问不用汇报,列席就行。
列席。这两个字扎得我眼睛疼。
开会那天我穿了那件何玉萍买的衬衫,领口还是紧。
大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多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连瓶水都没摆。
董高兴站在台上讲了两个小时,从行业趋势讲到公司战略,从组织变革讲到人才梯队。
讲到研发板块的时候,他把我的职能拆成了三块,分别给了三个新成立的部门,负责人全是那三个海归。
我举起手。
董高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场合打断他。
他说许顾问有什么问题。
我说研发部拆成三块,底层架构的兼容性谁来负责,跨部门的技术标准谁定。
他说这个我们有考虑,新设一个技术委员会来统筹。
我说委员会成员是谁。
他说这个会后公布。
我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台下有人扭头看我,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董高兴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僵了。
这时候董仁杰开口了。
他坐在主位,手搭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说老许,今天主要是定方向,具体的事以后再说。
你要服从大局。
服从大局。
这四个字从董仁杰嘴里说出来,我耳朵嗡了一下。
五年前,资本方派来的那个职业经理人,在同样的位置上,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会儿董仁杰拍着桌子骂人家,说你懂个屁的大局。
现在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送给了我。
我说好。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身后传来董高兴继续讲话的声音,语速没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当天下午,行政部通知我办公室要调整,搬到十五楼最西头。
我过去看了一眼,那间屋子以前是放打印机的,窗户朝西,冬天冷夏天热,面积不到原来的一半。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行政小姑娘跟在后头,手里抱着我的几本书和一个杯子,怯生生地说许总,东西放哪儿。
我说放地上吧。
晚上回家,何玉萍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骗我,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把事情说了,她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许宏志,你要早做打算。
我说老董心里有数。她说你心里才没数。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04
解聘通知是周一早上到的。
人力资源总监亲自送过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平时见面都喊我许总,那天改口叫许先生。
她说公司架构调整,您的岗位取消了,这是解聘协议,这是补偿方案,您看一下。
我翻了翻,补偿金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算,每月两千出头,补十二个月。
我说我在宏远干了十七年。
她说我们知道,但您五年前重新签过合同,合同主体是宏远科技,不是之前的宏远电子。
我说这两家公司有什么区别。
她说法律上是两个主体。
我明白了。
五年前夺权的时候,董仁杰让我重新签合同,说为了方便操作,我二话没说就签了。
那会儿他连律师都没让我见,说兄弟之间不用那些虚的。
我信了。
她走的时候又回来一趟,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是竞业协议,您一并签了吧。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补偿金还是两千多,限制期限两年,范围是全行业。
也就是说,我两年内不能在任何一家做同类业务的公司上班。
我问她,这协议我必须签吗。
她说您签不签,公司都会启动。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凉的。
办公室暖气开得挺足,我就是觉得冷。
萧景铄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声音发紧。
他说师父,我刚听说,董仁杰在内部群里发了话,说谁用你就是跟他过不去。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截图都传到我这儿了,好几个群在转。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间朝西的小办公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手机开始震,一个、两个、十几个,全是同行打来的。
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试探我下一步去哪儿,有人干脆不说话,就发个表情。
我一个都没接。
何玉萍下午请了假,来公司帮我收拾东西。
她没哭,也没骂人,蹲在地上把书一本一本装进纸箱。
收拾到一半,她突然停住,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五年前夺权成功那天拍的合影。
董仁杰搂着我肩膀,两个人笑得跟孩子似的。
她说这个还留吗。我说扔了吧。她看了我一眼,把相框放进箱子里,说带回家,以后有用。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了董高兴。
他一个人,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见我点了下头,说许顾问,慢走。
电梯到一楼,他先出去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
我站在大堂里,手里抱着纸箱,保安看了我一眼,低头假装看手机。
我往外走,玻璃门自动打开,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许总您好,我是华东电子的,听说您离职了,方便聊两句吗。
我说现在不方便。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把纸箱放在脚边,掏出那份竞业协议又看了一遍。
补偿金每月两千,限制范围全行业。
董仁杰,你这是要赶尽杀绝。
远处有辆车一直没熄火,黑色奥迪,车窗半开。
我望过去,里面的人朝我点了点头。
我认识那张脸,叶永平,永达科技的创始人,跟董仁杰争了二十年。
我没动,他也没动。
05
接下来一个月,我投出去四十七份简历,回了三封,全是婉拒。
第一封说岗位已招满,第二封说专业方向不匹配,第三封最客气,说许总您的资历我们非常认可,但目前公司战略调整,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
我把三封邮件反复看了几遍,心里清楚,没人敢接董仁杰的茬。
何玉萍把存折拿给我看,上面还有二十三万,是这些年攒的。
她说房贷每月六千,儿子在省城读研,每月生活费两千,你自己算算能撑多久。
我算了,撑不到一年。
我开始跑滴滴。
第一单接了个年轻姑娘,上车之后老盯着后视镜看我。
到地方了她问,师傅你是不是宏远那个许总。
我说你认错人了。
她哦了一声,下车之后还是拿手机对着车牌拍了一张。
第二天朋友圈就有人转,说宏远前高管开滴滴。
配图是我的侧脸,拍得模糊,但认识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萧景铄给我打电话,说师父你别跑了,我养你。
我说你养个屁,你房贷比我还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证据快齐了,你再忍忍。
那段时间我最怕晚上。
白天跑车累,晚上躺床上反而清醒。
何玉萍一开始还劝我,后来也不劝了,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一大片凉席。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开着台灯在算账,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说你怎么不睡。
她说算算还能撑几个月。
我说别算了,大不了卖房。
她说卖了房住哪儿。
我说租房。
她把笔一摔,说许宏志,你干了十七年,就混成这个下场,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回了卧室,门关得很轻,但我知道她哭了。
过了几天,我去面试一家做储能的小公司,规模不大,老板三十来岁,见了我挺客气,倒了茶,问了专业问题,聊了四十多分钟。
最后他说许总,您的水平我没话说,但我得跟您说实话,董仁杰那边放了话,我们这种小公司得罪不起。
您理解。
我说理解。站起来往外走,他在后面喊了句,许总,对不住。我没回头。
走出写字楼,天阴得厉害。
我坐在花坛边上,掏手机想给何玉萍打电话,翻到通讯录又退了出来。
说什么呢,说我又被拒了,说你说得对我心里没数。
这时候手机自己响了,萧景铄的号码。
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师父,我暴露了。
董高兴让人查了服务器日志,发现有人反复调取专利转移的记录。
他让我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我说你人没事吧。
他说没事,就是U盘还没拿全,还差最后一份,董仁杰亲笔签字的转移指令。
我说你别管了,先顾自己。
他说师父,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刮得哗哗响。天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跟针尖似的。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浑身湿透。
06
那天晚上回家,何玉萍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背对着我,锅里滋啦滋啦的。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头也没回,说饭快好了,去洗手。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袋耷拉着,衬衫领口皱成一团。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浇在手上,才觉得人活过来一点。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她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排骨,都是我爱吃的。
我吃了两碗饭,她只吃了半碗。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把碗一推,说许宏志,我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她说谈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萧景铄那边快拿到证据了,再等等。
她冷笑了一声,等,你等了快两个月了,等出什么来了。
我说你不懂。
她说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你不干这个行业能死吗,你换个行当不行吗。
我说我干了二十多年,换什么行当。
她说那你就等着饿死。
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她说那你要我怎么说,说你做得对,说董仁杰对不起你,说这个世道不公平。
说这些有用吗,房贷要还,儿子要养,你开滴滴一个月挣几个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放下碗,站起来,说够了。
她说没够。
我说你闭嘴。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墩,碗没碎,但饭粒溅了一桌。
她说许宏志,你吼我,你居然吼我。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了阳台。
她在屋里摔了什么东西,声音闷闷的。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喉咙里发苦。
过了不知道多久,听见大门响了一声,她出去了。
阳台上冷,我蹲在角落里,手揣在袖子里。
楼下路灯昏黄,有个外卖员在等红灯,电瓶车的尾灯一闪一闪。
我蹲了大概半个钟头,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回到屋里,桌上的菜用罩子扣着,碗筷收拾干净了,她不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动,声音没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身上多了条毯子。
茶几上放着房产证,旁边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字:大不了卖房。
厨房里有动静,她在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她没回头,说醒了就吃饭,今天还得去跑车。
我说玉萍。
她说别说了,吃完再说。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鸡蛋煎得焦焦的,边上一圈脆边。
我咬了一口,咸得发苦,估计是盐放多了。
那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跟萧景铄约的老地方,那家苍蝇馆子。
老板认识我,也没问,给我倒了杯茶。
我等到三点二十,萧景铄没来。
三点四十,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说许总吗,我是永达科技的叶永平,方便见一面吗。
我说现在不方便,在等人。
他说你等的人今天来不了了,萧景铄在我这儿。
我心里一紧,说他人怎么样。
叶永平说人没事,就是被董高兴堵在停车场了,我的人把他接走了。
你要是信得过我,过来一趟,地址我发你。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老板过来续茶,说许总,还等人吗。
我说不等了,结账。
走出门,天还是阴的,风比昨天更大。
手机震了一下,地址发过来了,在城东。
我拦了辆出租,报了地名,司机说那地儿挺偏啊。
我说走吧。
07
永达科技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地方不起眼,办公楼里倒是挺敞亮。
叶永平在二楼等我,个子不高,五十来岁,穿件深色夹克,看着跟楼下保安没什么两样。
他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萧景铄坐在里头,胳膊上缠了纱布,脸色发白但精神还行。
我问他伤哪儿了。
他说没事,推搡的时候蹭了一下,皮外伤。
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今天上午他去取最后那份文件,董高兴的人跟上了,在停车场堵住他,要抢他包。
他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正好叶永平的车路过,司机下来把人拦住了。
叶永平给我们一人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开门见山。
他说老许,我不绕弯子,你在宏远的事我听说了,董仁杰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什么德行我清楚。
你现在手里有证据,我这边有平台有渠道,咱们合作,各取所需。
我说怎么合作。
他说你带团队过来,技术你全权负责,我给你半年时间,把竞品做出来。
做出来,咱们分股权;做不出来,团队解散,我认亏。
我说你这是对赌。
他说对,我不做慈善。
我没立刻接话。
萧景铄在旁边说,师父,U盘里的东西够他喝一壶的,咱们不一定非得靠别人。
叶永平笑了笑,说小兄弟,光有证据没用,你得有人接盘,得有渠道卖货,得有律师跟你打官司。
这些我都有。
你师父心里比我清楚。
我看着他,这个人跟董仁杰斗了二十年,输多赢少,但一直没倒。
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董仁杰要是把宏远做大了,我永达就得关门。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说我考虑一晚上。他说行,明天给我答复。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了句,老许,你那个竞业协议我让律师看了,问题不小,你回去也想想。
晚上回家,何玉萍在客厅等我。
桌上摊着几张纸,她说是下午有个律师打电话到家里座机,说是叶总安排的,把竞业协议的分析发传真过来了。
我拿起来看,林佳琪律师,三条意见写得清清楚楚:补偿金低于法定标准,限制范围超出合理边界,没有约定地域范围。
三条里任意一条成立,这协议就站不住。
何玉萍说,这个叶永平靠谱吗。
我说不知道,但比坐着等死强。
她说那就干。
我说万一干不成呢。
她说干不成也比现在强,你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看着难受。
我看着她,灯光底下她眼角的皱纹特别明显。我说玉萍,这半年辛苦你了。她摆摆手,说少来这套,去洗澡,水烧好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地沉。
第二天一早给叶永平回了电话,说行,我干。
他说好,明天来公司签合同,律师也在,咱们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老头牵着条柯基,慢悠悠地走。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但吸到肺里不觉得堵了。
萧景铄是第三天正式从宏远离职的。
他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给我发了条微信:师父,我把服务器里最后一份文件拷出来了,董仁杰亲笔签的转移指令,日期是去年三月。
我说你确定是真的。
他说我对着他签过的其他文件比了笔迹,九成把握。
我说剩下的交给律师。
叶永平的律师团队效率很高,三天之内把所有材料整理完毕,林佳琪作为我方代理律师正式接手。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翻完材料只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董仁杰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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