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水晶灯晃得我眼花。
徐建明举着香槟宣布,上市前最后一轮分红,百分之三十给黄语嫣。
“她年轻,该多拿。”满桌高管齐刷刷看向我。
我低头擦掉指尖沾上的酱汁,没吭声。
散席后我在停车场拦住他,把八年前的债务确认书复印件拍在引擎盖上。
他瞟了一眼,嗤笑说“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
我又抽出第二份,他看了三秒,手开始抖。
第三份递过去时,他腿一软,靠在车门上往下滑。
我把文件收回包里,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追了两步又停下。
01
八年前那个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下班回来,楼道里一股油漆味,刺鼻,熏得人眼睛发酸。
我们家防盗门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四个大字,徐建明还钱。
红漆顺着门缝往下淌,在门槛上积了一小摊,踩上去黏糊糊的。
邻居经过时低着头快步走,假装没看见。
五岁的女儿躲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问妈妈门上怎么有红字。我说是别人写错了,明天就擦掉。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徐建明没回来。
手机关机,打了几十个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看着门缝底下渗进来的楼道灯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是声控灯。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去银行查账。
建材生意的账面上只剩四百多块,外面欠着三百七十万。
高利贷,三分利,利滚利。
我算了一下,光利息一天就三千多。
债主一天来三拨。
第一拨拍门,第二拨踹门,第三拨在门口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我抱着女儿从后门走,绕到小区外面打车送她去幼儿园。
路上女儿问我,妈妈你手怎么在抖。
我说天冷。
我给徐建明打了三天电话,第四天终于通了。
他声音沙哑,说在山东一个朋友那里,不敢回来。
我说你回来,把债理清楚,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丽蓉,我对不起你。
我说先别说这个,你回来。
他回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进门看见门上的红漆还没擦干净,他站在楼道里哭了。
我把他拉进屋,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手捧着杯子,指尖发白,嘴唇干裂,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说欠了三百七十万,其中一百二十万是材料商的货款,两百五十万是高利贷。
材料商那边可以谈,高利贷那边拖不得。
我问他手里还有什么。
他说什么都没有了,车子抵了,仓库退了,就剩一个人回来。
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把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公积金账户都翻出来算了一遍。
我自己的积蓄有二十八万,公积金能取出来十六万。
加起来四十四万,离三百七十万差得远。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留下的那套老宅,在城西,六十多平,一直出租着。
我跟我爸说想卖房,他坐在藤椅上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掸。
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老宅卖了九十二万。
我爸把房款打到我卡上那天,在电话里说,丽蓉,爸就这点能力了。
我说爸,够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我又去找萧婕。
她是我高中同学,在法院工作,刚退休。
听完情况,她从书房拿出一张卡,说这里有六十万,你先用着,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我说我给你打借条。
她摆摆手,打什么借条,你这个人我还信不过吗。
剩下的钱,我把结婚时的金器卖了,又找两个同事各借了十万。
凑齐那天我去银行转账,柜员打出来的回单我一张一张核对。
最后一笔转完,卡里剩两块七。
柜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徐建明坐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瘦了一大圈。
我把转账回单放在茶几上,他一张一张看,手越抖越厉害。
他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板上,额头抵着茶几边缘,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说这辈子翻身了,一分一厘都是你的。
我等他把眼泪擦干,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债务确认书,写清楚三百七十万的来源和还款经过,他签字确认这笔债是他个人债务,由我代为清偿。
另一份是婚内财产约定,写明日后无论何种原因离婚,他名下所有财产我占七成。
我把文件放在他面前。
他看都没看,拿起笔就签了字,按了手印。
萧婕站在旁边,用手机全程录像。
录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意思是,但愿用不上。
我把文件收好,锁进了卧室的保险柜。保险柜密码设的是女儿的生日,徐建明不知道。
那天晚上徐建明睡得很沉,打呼噜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我躺在女儿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没动,一直到天亮。
02
日子得一天一天过。
债还清之后,徐建明在家闲了两个月,整天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发呆。
烟灰缸满了就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也不倒,堆在阳台角落。
我没催他。
但心里清楚,他这个人闲不住,早晚要折腾。
果然,开春的时候他说想再做点生意。
建材这行他是不敢碰了,说想做安防,装监控、门禁那一套。
我问他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现在到处都在装监控,市场大。
我说你想做就做,但这次账要清楚。他说你放心,再糊涂我就不是人。
公司注册的时候,他非要写“建明科技”,说用自己的名字,是给自己立军令状。
注册资金五十万,我出的钱。
我跟他说这钱算我借给公司的,他说行,让财务记上。
那时候公司就三个人,他跑业务,我管账,招了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在仓库打包。
办公室租在城东一个老写字楼里,月租一千八,夏天空调不制冷,冬天暖气不热。
第三年,公司活下来了。
安防这行赶上政策风口,老旧小区改造,学校医院都要装监控。
徐建明谈下一个大单,是区里十几所小学的安防工程。
合同签了,但垫资要一百多万,公司账上不够。
他回来跟我说这事,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说这个机会不能丢。
我问他差多少。
他说加上前期的投入,缺口一百二十万左右。
我说钱我来想办法。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说不能再让你为难了。
我说不为难,我爸那还有点养老钱,先挪来用。
其实我爸手里没多少钱了。
老宅卖完之后,他就靠退休金过日子。
但我没跟徐建明说这个,我去找了萧婕。
萧婕又借了三十万,加上我手里攒的二十万,凑了五十万。
还差七十万,我让我爸把定期存款提前取了。
我爸在电话里说,那钱是给你留着防身的。
我说现在就是防身。
钱凑齐那天晚上,我把徐建明叫到卧室。他以为我要跟他说工程的事,进门看见我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愣了一下。
我说这笔钱是我娘家凑的,一百二十万。
你签两份东西,一份是股权代持协议,公司注册资金里有一百二十万对应的股权,实际持有人是我。
另一份是股权质押协议,你名下所有股权未经我同意不得转让、抵押。
他翻了翻文件,说这么厚。
我说你仔细看。
他坐下来看了十几分钟,其间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工地上打来的。
看完他签了字,说行了吧,工地那边催得紧。
我说行了。他把笔一搁就出门了。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挺高兴的,说钱到位了,明天就开工。
第二天我拿着两份协议去公证处做了公证。
公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翻完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您这协议写得挺细的。
我说是朋友帮写的。
她没再多问,盖了章。
我交完费出来,把公证书和协议原件一起装进牛皮纸袋。
从公证处出来,我给萧婕打了个电话。
她说签了?
我说签了。
她说那就好,这两份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我说但愿用不上。
她说用不用得上,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
我想起八年前那个冬天,门上红漆的味道。
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了。
03
公司搬到高新区写字楼是第五年的事。
整层楼八百多平,前台背景墙上“建明科技”四个字是徐建明找人设计的,银色金属字,打上射灯,亮得晃眼。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
徐建明站在新办公室里,背着手看窗外,说这视野可以,能看到半个城区。
我说是挺好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以后你不用老往公司跑了,在家歇着就行。
我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听出来他不是在商量。
从那以后我去公司的次数确实少了。
以前每周去两三次送汤,后来一周去一次,再后来想起来才去。
公司的人我大多不认识,新来的员工只知道徐总有个太太,但没见过。
第一次见黄语嫣是在那年秋天。
我炖了排骨汤送过去,推开徐建明办公室的门,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他桌子旁边,弯腰在说什么。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得整齐,说话声音轻轻的。
见我进来,她直起身,叫了声“阿姨好”。
我愣了一下。
徐建明说这是新来的行政秘书,黄语嫣。
又对她说,这是徐太太。
她马上改口叫“徐太太”,脸上有点红。
我把汤放下,说了两句话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黄语嫣正在帮徐建明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很自然。
那之后我陆陆续续听傅景浩提起过她。
傅景浩是我当年招进来的,现在管财务。
有次他来家里送报表,随口说黄秘书挺能干的,徐总出差都带着她。
我问是工作上的事?
他说是啊,行政这块她管得细。
我说那挺好。
我没再问。
后来有一次,我去公司送落在家里的钥匙。
徐建明不在办公室,门虚掩着。
黄语嫣坐在外面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报销单。
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徐太太来了,徐总在会议室,我帮您叫他。
我说不用,钥匙放这就行。
她接过去放在徐建明桌上,又回来坐下。
我注意到她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团队合影,徐建明站在中间,她站在旁边,两个人挨得挺近。
照片旁边还有一个小仙人掌盆栽,绿色的,种在白色瓷盆里。
那天晚上徐建明回来,我问他黄秘书来公司多久了。
他说大半年了吧,挺机灵的一个姑娘。
我说看她桌上摆着你们出差的照片。
他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说是上个月去杭州拍的,团队照。
我说哦。
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再问。但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锁屏放进口袋。
第二天我把银行保管箱里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把股权质押协议原件从下面挪到最上面,又检查了一遍公证处的骑缝章。
保管箱钥匙一直在我贴身的口袋里,徐建明不知道有这个箱子。
过了几天傅景浩来家里送中秋节的月饼,是公司发的。
他坐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给他倒了杯茶,问他是不是有事。
他想了想说,师娘,公司最近有几笔报销不太对劲,是黄秘书经手的,数额不大,但次数挺多。
我说你跟徐总说过吗?
他说提了一嘴,徐总说行政开支不用他管。
我说好,你留个心就行。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04
那件事发生在上市辅导启动之后。
券商进场,公司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徐建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睡在公司。
女儿问我爸爸怎么不回来吃饭,我说爸爸忙。
有天早上我给他收拾西装,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一看,是张购房定金收据,金额五十万,收款方是城东一个楼盘的开发商,购房人写的是黄语嫣。
我把收据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
又对着光照了照,没有其他字迹。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收据放在餐桌上,等徐建明回来。
他那天回来得早,进门看见我坐在餐桌旁边,愣了一下。
我指了指收据。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是公司给高管的购房补贴。
我说黄语嫣是高管?
他说行政总监,刚提的。
我说提了怎么没听你说。
他说这点小事没必要跟你说。
我把收据折好递给他,说收好了,别丢。他接过去塞进口袋,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公司的账。
傅景浩每周送来的报表我一份一份翻,翻到市场推广费那一项,有一笔三百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公司。
我查了工商信息,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法人代表姓黄。
我记下了注册号。
我给傅景浩打了个电话,让他把那笔支出的完整流水打一份出来。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师娘,这个……我说你打出来,不要声张。他说好。
第二天他把流水送到我家。
三百万分三次转出,每次一百万,间隔一周。
最后一笔转出那天,黄语嫣的购房合同签了。
我把流水和收据复印件放在一起,装进一个信封。
然后给萧婕打了电话,约她第二天喝茶。
萧婕住在城西,退休后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
我们约在公园旁边的茶馆,她穿一身灰色运动服就来了。
我把信封推过去,她看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三百万,挪用资金,够判了。
我说不急,先不动。
她说你在等什么。
我说等他们把戏唱完。
萧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这个性子,搁别人早闹了。
我说闹有什么用,闹完了钱能回来吗。
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又问,那四份协议都还在?
我说在,银行保管箱里。
她说好,到时候一份一份往外拿,别一次拿完。
我点点头。
窗外公园里有人在放风筝,飞得挺高,线绷得紧紧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徐建明跪在茶几前面哭的样子,那会儿他手抖得握不住杯子。
现在他手不抖了。
那天从茶馆出来,我顺路去了趟银行。
保管箱在负一楼,我刷了卡进去,打开箱子把四份文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债务确认书,婚内财产约定,股权代持协议,股权质押协议。
每一份都有公证处的章,每一份徐建明的签名都在。
我把文件放回去,锁好箱子。
出门的时候看见银行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汇率,红红绿绿的数字。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挺大,吹得门口的宣传单哗哗响。
回到家,徐建明发来一条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公司有应酬。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和女儿做了两个菜。
05
庆功宴摆在城南的万豪酒店,三楼的宴会厅。
那天来了很多人,券商、律所、审计,还有公司的高管。
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我坐在长桌的靠后位置。
徐建明坐在主位,黄语嫣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姓名牌,上面印着“行政总监”。
马哲彦坐在对面,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油亮。
菜上了一半,徐建明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全场安静下来。
他说感谢各位这段时间的辛苦,上市在即,公司决定在最后一轮融资前做一次分红,方案已经拟好了,给大家过一下。
他让黄语嫣把方案发下去。
我拿到那张纸,从上往下看。
黄语嫣百分之三十,马哲彦百分之十五,其余高管分摊百分之四十,剩下百分之十五留在公司账上。
我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傅景浩第一个开口,说徐总,这个比例是不是再商量一下,黄总监入职不到两年。
徐建明摆摆手,说小黄虽然来得晚,但贡献大家都看得见,行政这块全是她在扛。
再说年轻人要买房,压力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桌上其他人也不看我,有的低头翻方案,有的端起杯子喝茶。
马哲彦在旁边附和,说黄总监能力强,这个比例合理。
傅景浩还想说什么,被徐建明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我把方案折好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
然后继续吃面前的菜。
红烧肉炖得挺烂,但我嚼着没什么味道。
旁边的财务经理给我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
我说没事。
散席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徐建明在门口跟券商的人握手,黄语嫣站在旁边替他拿着外套。我走出宴会厅,下到停车场,站在他的车旁边等。
停车场灯光昏黄,水泥柱子上有轮胎蹭过的黑印。远处电梯门开开关关,有人出来打电话,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回响。
他大概二十分钟后下来,看见我站在车边,脚步顿了一下。我说聊两句。他掏出钥匙开了车门,说回家再说吧。我说就在这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拍在引擎盖上。
是八年前那份债务确认书的复印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说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你翻这个出来干什么。
我说你再看看第二张。
我又抽出一张,是婚内财产约定。
他接过去看了三秒,脸上的笑没了。
我手里还有两张,但他没接。
我说第三张,股权代持协议。
第四张,股权质押协议。
四份都公证过。
他把手里的纸慢慢折起来,动作很慢。
然后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三百万,明天填回公司账上。
他说什么三百万。
我说黄语嫣买房那三百万。
他不说话了。
停车场里有一辆车发动引擎,嗡嗡响了一会儿又熄了。
我说不填的话,经侦那边我材料都准备好了。
他把纸塞回信封,手有点抖。
说丽蓉,咱们回家说。
我说不用回家,就在这说清楚。
他靠在车门上,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黄语嫣从电梯口跑出来,叫了一声徐总,想过来扶他。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说你别过来。
我把信封收回包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里,黄语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伸着又缩回去。
我踩了油门。
06
我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会儿才回家。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徐建明打的,我没接。
第四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他声音沙哑,说丽蓉你在哪。
我说在家。
他说我马上回来。
我说你不用回来,明天把三百万填上就行。
他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解释什么。
他说那三百万是借的,黄语嫣会还的。
我说借的,借条呢。他沉默了。我说你拿公司的钱给她买房,连借条都没有。他说我让她补。我说不用补了,经侦不看借条。
他声音一下子急了,说丽蓉你不能这样,公司马上上市了,你这一闹全完了。
我说公司上市了,分红给秘书百分之三十,你觉得我该怎么样。
他说那是方案,还没定。
我说方案我拍了照。
他又沉默了。过了十几秒,他说,那四份文件,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说不想怎么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傅景浩给我打电话,说徐总把三百万填回账上了,走的是他自己的卡。我说知道了。
第四天,徐建明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杯子,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丽蓉,我错了。我说你错哪儿了。他说不该动公司的钱。我说还有呢。他说不该给她那么多分红。我说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里夹着不少白的。八年前他跪在茶几前面哭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我说徐建明,你那四份文件是白签的吗。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说那时候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那时候什么都没有,签了也就签了。
我说现在有什么了,现在什么都有了,所以协议就不作数了?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没想到你会留着。我说我留着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保护我自己。你懂吗。
他低头看着杯子,水没喝一口。
我说你给黄语嫣买房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没说话。
我说你让她拿百分之三十分红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你这些年跟别人说你是白手起家的时候,想过那三百七十万是谁替你还的吗。
他肩膀开始抖。
我说那四份文件,婚内财产约定写得很清楚,离婚的话你名下财产七成归我。
股权代持协议写得更清楚,公司注册资金里一百二十万对应的股权是我的。
股权质押协议规定你名下所有股权未经我同意不得转让。
再加上债务确认书,三百七十万是我个人替你还的。
我停了一下,让他把这些话消化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说所以呢。
我说所以公司实际上你只有百分之十的股权。
他愣了一下,说不可能。
我说你自己算,注册资金五百万,我娘家出了一百二十万,占百分之二十四。
婚内财产约定再加上去,你名下股权七成归我。
你算算你剩多少。
他掏出手机算了半天,手越抖越厉害。
最后把手机放下,说丽蓉,你不能这样。
我说我能。
他说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我说公司是我拿娘家的钱做起来的,你负责跑业务,我负责出钱管账,哪一样少了都不行。
他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我不想怎么样,该我的我要回来。他说你要公司?我说我要我该得的。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从这头到那头,来回好几趟。
后来他在阳台上抽烟,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我关了卧室门,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那杯水,一口没动。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丽蓉,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纸条折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给萧婕打了电话,说开始吧。她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行,我联系律师。
上午十点,萧婕带着律师到了公司。
我提前跟傅景浩打了招呼,让他把所有财务凭证准备好。
律师进场的时候,徐建明坐在办公室里没出来。
马哲彦挡在财务部门口,说没有徐总的签字谁也不能动账。
傅景浩看了我一眼,我说我是公司实际控股股东,我有权查阅所有账目。
马哲彦还想说什么,萧婕把律师函递过去,说这是法院的调查令,不配合的话可以报警。马哲彦脸色变了,退到一边。
我推开财务部的门,傅景浩已经把凭证按年份摆好了。
我一份一份翻,翻到那笔三百万的流水,原件还在。
傅景浩说徐总把钱填回来了,走的是个人账户。
我说知道了。
从财务部出来,徐建明站在走廊尽头。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嘴唇动了一下,我没等他说话就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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