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升职审批表就摊在桌上,我亲眼看着吕玉玲把它推到了杨刚捷面前。
她说他离婚带娃不容易,这个位置该给他。
我手里那份刚签好的供货合同,啪地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解释,也没慌。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我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冷。
我没吵,也没问,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把辞职信打出来签了字。
接着给律师朱刚打了个电话。
不到半个月,明玉商贸就没了。
吕玉玲瘫在满地文件里,杨刚捷跑了。
可我后来才知道,真正要命的,是杨刚捷临走前发来的那条短信。
01
明玉商贸是我和吕玉玲一手一脚做起来的。
最早那会儿,我们在城南租了个小门面,卖五金配件。
门面不大,十来个平方,货堆得下不去脚,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我跑工地,她守店。
夏天晒得胳膊脱皮,冬天手上裂口子,贴块胶布接着搬货。
那时候吕玉玲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有回下大雨,店里漏雨,她拿脸盆接水,接满了倒,倒完了再接。
忙活了一夜,第二天照样开门。
我说要不歇一天,她说不歇,房租不等人。
后来慢慢攒了点钱,转做建材供应链。
我管资金、管客户,她管运营、管人事。
分工一直挺清楚。
她脑子活,跟人打交道有一套,供应商那边她谈不下来的,我再去谈。
两个人搭手,把摊子越铺越大。
公司做大之后,搬进了写字楼,员工从三个变成三十多个。
女儿陈月婵那年考上大学,一家人吃了顿火锅庆祝。
吕玉玲喝了点酒,脸泛红,说老陈,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可没过多久,她把杨刚捷招进了公司。
杨刚捷是她大学同学,听说以前关系就不错。
他离婚了,带着个儿子,在别的公司干得不顺。
吕玉玲跟我说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就是帮个忙,老同学拉一把。
我起初没多想。公司缺个跑业务的,他来了就来了。多个能干活的,总不是坏事。
杨刚捷嘴甜,见谁都笑眯眯的。
逢年过节给我发消息,生日还送过一条皮带,不便宜。
表面上客客气气,可我总觉得他那笑不达眼底。
你看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有一回开周会,他汇报完工作,顺嘴提了一句,说陈总管得太细,下面的人放不开手脚。
当时我没接话,吕玉玲倒笑了,说老陈就这脾气,你们慢慢习惯。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人面给我上眼药。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报销单。
财务宋淑兰跟了我十几年,有天中午敲我办公室门,把一摞单据放桌上。
她说杨刚捷这半年的招待费比销售部所有人加起来都高,好几张发票对不上号。
我翻了翻,有几张是餐饮发票,日期跟他出差记录对不上。还有几张办公用品,金额不大,但买的都是些用不上的东西。
我没声张,让她先复印留底。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吕玉玲提了一嘴。她正敷面膜,眼睛都没睁,说做业务哪有不花钱的,别老盯着自己人。
自己人。她说的是杨刚捷。
公司账上大部分流动资金,其实是我个人借给公司的。
前两年扩业务,我把家里一套房也抵押了,贷出来的钱全投进去。
这些事吕玉玲清楚,但她不管钱,也没细问过。
我当时想的是,夫妻俩过日子,分那么清干什么。我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我的。二十年的夫妻,这点信任还没有?
后来才明白,有些事不分清,早晚要吃亏。
杨刚捷进公司第三个月,销售主管的位置空出来了。
老员工彭毅跟了我八年,从仓库干起,客户都认他。
为人踏实,话不多,交代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他老婆前年生病住院,他白天跑客户,晚上去医院陪床,愣是没耽误过一单。
我准备提彭毅。
吕玉玲说再等等,考核一下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02
杨刚捷在公司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他业务能力一般,可特别会来事。
吕玉玲加班,他订外卖。
吕玉玲咳嗽,他泡胖大海。
公司团建,他跑前跑后张罗,嘴上一口一个吕总辛苦。
有次吕玉玲在办公室崴了脚,他二话不说蹲下来给她揉,吕玉玲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他说没事没事,老同学别见外。
我站门口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次开会讨论新项目,我提了个方案,他当场反驳,说太保守,现在市场吃的是快进快出。
吕玉玲居然点了头,说刚捷说得有道理,老陈你那个方案确实稳了点。
那是她头一回在公开场合驳我面子。
彭毅私下找我,说杨刚捷把他跟了半年的客户撬走了。
我找杨刚捷问,他笑嘻嘻地说,客户自己找上门的,他也没办法。
我说客户跟彭毅签了意向书,他说意向书又不是合同,陈总您别上纲上线。
我让他把客户还回去,他答应了。转头就跟吕玉玲告状,说我偏心老员工,打压新人。
吕玉玲晚上回家跟我吵了一架。她说杨刚捷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在公司又卖力,你就不能大度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当年我们摆地摊被城管追,她挺着大肚子跟我一起跑。跑不动了,我拉着她的手往前拽。现在日子好了,她倒学会心疼别人了。
那段时间,宋淑兰又来找过我一次。
她说杨刚捷有几笔账走的是吕玉玲的签字,金额不大,但频率高。
还有一笔拆借,是吕玉玲以个人名义给他担保的。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银行那边打电话来核实,她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吕玉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吕玉玲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漏雨,她拿盆接水,还笑着说正好洗脚。
想公司第一次接到大单,她高兴得在办公室转圈,差点把饮水机撞翻。
想月婵出生那天,她疼得满头汗,还攥着我的手说不怕。
可这些画面,慢慢都被杨刚捷那张笑脸盖过去了。
我没跟她摊牌。有些事,摊牌就回不了头了。
我只是让宋淑兰把所有凭证都收好。借款协议、担保文件、房产抵押合同,一样不落。
那些东西,是我最后的底牌。我攒了二十年的家业,不能稀里糊涂填了别人的坑。
03
杨刚捷和供应商卢文强私下吃饭的事,是彭毅告诉我的。
他说在城东一家小馆子碰见的,两人喝了不少,杨刚捷走的时候拎了个纸袋子。
卢文强是公司的老供应商,合作五六年了,价格一直公道。
彭毅说两人喝到后面搂肩膀,看着不像谈公事。
我没让彭毅声张,自己去了那家馆子。
老板跟我熟,说那两人常来,每次都是杨刚捷买单。有一回还听杨刚捷跟卢文强说什么“老规矩”。
回公司后,我调了那几家供应商的报价单。同样的货,杨刚捷经手的比彭毅经手的贵了一成多。差价去哪了,不用想也知道。
宋淑兰把复印好的凭证放我桌上,顺带提了一句旧事。
她说吕总早年在公司账上动过一笔钱,数额不大,但手续不全。那会儿公司刚起步,管得松。后来那笔账被人翻出来过,是杨刚捷帮忙平的。
我愣住了。
宋淑兰说,她也是最近整理旧档案才发现的。
当年经手的人早走了,要不是杨刚捷进公司后老往档案室跑,她也不会留意。
有回她撞见杨刚捷在档案室翻东西,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以前的合同。
可宋淑兰进去看,他翻的是财务凭证柜。
我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杨刚捷为什么能进公司?为什么吕玉玲处处护着他?为什么他敢当着人面跟我叫板?
他手里攥着吕玉玲的把柄。
那天下午我把吕玉玲叫到办公室,没提旧账,只问她杨刚捷担保的事。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说是临时周转,早就还了。
我说行,那你把还款凭证给我看看。
她拿不出来。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陈,你别查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说吕玉玲,你是怕翻出来对杨刚捷不好,还是对你自己不好?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震得墙上的营业执照晃了晃。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也是最后一次。
04
大项目中标那天,公司上下都挺高兴。
这个项目我跟了快半年,光方案就改了七版。
甲方是国企,回款稳,利润厚。
拿下它,公司至少能稳三年。
我拿到中标通知书那天,在办公室坐到天黑,想着总算能给跟着我的这帮人一个交代了。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
我本想在宴上宣布销售主管的任命,给彭毅一个交代,也稳住老团队。
彭毅那阵子情绪不高,好几个客户被杨刚捷搅了,他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
周四下午,吕玉玲把任命书拿给我看。
副总。杨刚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审批表上吕玉玲已经签了字,就剩我这道程序。
我说这个位置是给彭毅留的。
她说彭毅格局不够,杨刚捷更合适。
我说杨刚捷账目有问题。
她说那是你多心。
我把宋淑兰整理的凭证复印件推过去。她扫了一眼,推到一边,说这些说明不了什么。
我问她,吕玉玲,你到底图什么?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凉到底的话。她说,杨刚捷不容易,你就不能成全他一次?
不容易。
离婚带娃不容易。
那彭毅跟着我八年,老婆生病都没请过假,就容易了?
宋淑兰跟着我们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就容易了?
我在工地上跑断腿的时候,谁成全过我?
我没再说什么,把任命书放下,出了她办公室。
走廊里碰到杨刚捷,他端着杯咖啡,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陈总,晚上庆功宴我敬您。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累。
庆功宴上,杨刚捷端着酒杯满场转,跟这个碰杯跟那个称兄道弟。
吕玉玲坐在主位,笑得挺开心。
有人起哄让杨刚捷唱一个,他还真唱了,嗓子不怎么样,但热闹。
彭毅坐我旁边,闷头喝酒。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再等等。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那天晚上回家,吕玉玲喝多了,倒头就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公司这几年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流动资金,我出的。房产抵押,我签的。核心客户,我跑的。供应链,我谈的。明玉商贸离了吕玉玲能转,离了我,一天都撑不住。
我拿出手机,给朱刚发了条消息。明天来公司一趟。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窗外路灯昏黄,照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朱刚是我多年的朋友,也是公司的法律顾问。他懂我的脾气,知道我不是冲动的人。
05
第二天下午,我回公司拿一份合同。
那份合同是跟甲方签的补充协议,放在吕玉玲办公室的柜子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吕玉玲和杨刚捷正站在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升职审批表。
吕玉玲的手按在表上,往杨刚捷那边推。她说,刚捷,这个位置给你,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懂。
杨刚捷没接表,先看了我一眼。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手里的合同啪地掉在地上。
牛皮纸信封摔开了口,里面的文件滑出来半截。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吕玉玲抬头看我。她眼里闪过一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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