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被妻子安排睡书房,我一言不发,天亮收拾行李打算离开她慌了
楔子
婚宴散场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出头。
酒店门口的花篮还没撤,红绸被风卷起来一角,簌簌地拍着台阶。沈岩站在旋转门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的后背洇了一小块汗渍,领结歪到锁骨下面去了。他喝了酒,不多,半斤白酒的量他只喝了二两,剩下的都被伴郎挡了。脑子清醒得很,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敲门。
婚房在酒店楼上,十二层的行政套房。沈岩用房卡刷开门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他以为是服务员,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很暗。落地窗的窗帘拉着,只有床头那盏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白色的床单上。周瑶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一件米色的棉质家居服,坐在床边。她的头发还盘着,但发饰摘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沈岩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她听见门响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
“嗯。”
沈岩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床边。他想坐下,但周瑶没有往旁边挪。她坐在床沿的正中间,膝盖并着,脊背挺直。她抬起头看着他,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张脸照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沈岩,”她开口,“今晚你睡书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帘底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
沈岩低头看着她。周瑶仰着脸,目光很稳,嘴唇抿着,下颌线绷成一条不明显的线。她的手指攥着那个东西——他看清了,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
“好。”他说。
他转过身,拿起西装外套,走出卧室。套房的书房在走廊另一头,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单人床上坐下来。床垫很新,弹簧硬邦邦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开灯。黑暗里,他听见卧室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周瑶站起来,又坐下了。然后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像某种不会停止的背景噪音。
沈岩坐在黑暗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伴郎发来的消息:“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后面跟着一个坏笑的表情。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躺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窗帘后面亮着,模模糊糊的。他想起白天婚礼上的场景。周瑶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花架下面,朝他伸出手。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攥着他的时候用了用力。司仪问“你愿意吗”,她说“我愿意”,声音很清楚。他当时想,这个女人他是了解的。相了三次亲,吃了十几顿饭,看了几场电影。她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寸。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朝九晚五,生活规律。他觉得合适。她觉得他也不错。双方父母见了面,商量了日子,定了酒店。
一切按部就班。
除了现在。
沈岩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街灯亮着,马路上的车流稀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去,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线。
他站在窗前,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周瑶站在书房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浅灰色的边。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沈岩,”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不想问为什么吗?”
沈岩站在窗前,看着她。周瑶站在门口,脊背挺着,但肩膀微微塌下去。她的嘴唇抿着,碎发垂在脸侧。暖黄色的走廊灯照着她的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他说。
周瑶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脚步声很轻,被走廊的地毯吞掉了大半。然后是卧室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咔嗒一声。
沈岩站在书房里。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街灯光照着他的半边脸。他把窗帘拉严,走到单人床旁边坐下来。床垫的弹簧又吱呀响了一声。
他没有脱衣服,和衣躺下来。枕头是新的,有一股刚拆封的味道。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周瑶坐在床沿上的样子——手指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
那个信封里装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纸是米黄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暗花。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楼下的车流声渐渐稀了,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清晰起来。他想起白天婚礼上周瑶攥他手的时候,手指发凉,攥得很用力。他当时以为她是紧张。
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沈岩听见卧室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他躺在单人床上,睁着眼。天花板上的暗花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街灯光映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区域。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刺得他眯起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床垫的弹簧又吱呀响了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全是关着的门。他一扇一扇地推,每扇门后面都是空的。走到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他推开了,里面是周瑶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他,嘴唇抿着。
他醒了。窗帘缝里的光变成了灰白色,天亮了。
沈岩坐起来。单人床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他揉了揉脸,手掌蹭着下巴上的胡茬,沙沙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楼群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楼下的马路上已经有车在跑了,一辆公交车驶过去,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房。单人床上还留着他躺过的痕迹,枕头歪着,被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写字台上放着他的手机和房卡。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母亲发来的:“昨天累了吧?今天早点回来,妈给你们炖了汤。”另一条是伴郎发的:“怎么样?昨晚还行吧?”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吞掉了脚步声。他经过卧室门口,门关着。他站了一拍,没有推门。他走到客厅,从沙发扶手上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他回到书房,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背包——昨天婚礼前他放在这里的,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品。
他把背包放在单人床上,拉开拉链。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去。牙刷、剃须刀、洗面奶,装进侧袋。拉链拉上。他把背包拎起来,掂了掂,不重。他在单人床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他的拇指悬在“周瑶”的名字上面,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收好,拎起背包,站起来。
他走出书房。走廊尽头,卧室的门开了。
周瑶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色的裤子。头发重新盘过了,但盘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脸色很白,眼下有两团青黑。她看着沈岩手里的背包,目光在背包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你去哪?”她问。声音比昨晚更哑,像是没睡好。
沈岩站在走廊中间,背包挎在肩上。他看着周瑶。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回去。”他说。
周瑶的肩膀塌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她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拖鞋是酒店的白棉拖,脚趾露在外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沈岩,”她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能不能听我说完再走?”
沈岩站在走廊里。晨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照着他和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他看着周瑶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她的肩膀微微耸着,脊背弓着,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想起昨晚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攥在手里的样子。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你说。”他开口。
周瑶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掉眼泪。她看着沈岩,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过身,走进卧室。沈岩站在走廊里,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周瑶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站在他面前,把信封递过来。
沈岩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边角有些磨损了。他没有伸手去接。
“你先看。”周瑶说。
沈岩把背包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他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一张折叠的纸。照片是彩色的,有些发黄了。上面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站在一片工地前面。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2008年7月。
他把照片翻过来,展开那张折叠的纸。纸上是手写的字,钢笔,字迹潦草。
“周瑶:你爸的事,我对不住你。这套房子的首付,我出了。往后你结婚了,就当我给你的嫁妆。别找你妈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沈岩是个好人,你跟他好好过。这封信你看完就烧了,别留着。”
没有落款。但沈岩认出了那个笔迹。他见过。
周瑶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信纸。她的嘴唇抿着,眼眶红着,手指攥着毛衣的下摆,攥得很紧。
“沈岩,”她开口,声音哑了,“我爸不是你爸撞的。”
沈岩攥着那张信纸,指节泛白。
第一章 相亲
沈岩和周瑶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沈岩的姑妈,在街道办工作,认识的人多。那天她来沈岩家里吃饭,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老周家的闺女,在会计事务所上班,比你小两岁。人长得端正,性子也稳。你见见?”
沈岩当时二十六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管理。大学谈过一个女朋友,毕业之后分了。后来相亲了几次,都没成。他对相亲这件事没有太多期待,但也不排斥。见就见吧。
约在市区的一家咖啡馆。沈岩到得早,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他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两口,有点苦。他往里面加了一包糖,搅了搅。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坐着两个女孩在自拍,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嗡嗡响。
周瑶进来的时候,沈岩一眼就认出了她。姑妈给他看过照片,但照片跟本人有些差距。照片上的周瑶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标准。面前的周瑶把头发放下来了,黑直的长发垂在肩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搭了一条深色的半身裙。她的脸比照片上瘦些,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睛很大,但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
她走到桌边,看了沈岩一眼。“沈岩?”
“周瑶。坐。”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咖啡杯冒着热气。沈岩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周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你是做建筑的?”她先开口。
“建筑公司的项目管理。你呢?”
“会计事务所。主要是审计。”
“忙吗?”
“看项目。年中和年末忙一些。平时还好。”
沈岩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的音乐在放一首英文歌,旋律很慢,女声沙沙的。周瑶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甲油。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沈岩问。
周瑶想了想。“看书。有时候去公园跑步。”她顿了顿,“你呢?”
“看球。偶尔跟朋友打篮球。”
“什么队?”
“篮球?没有固定队,凑人打。”
周瑶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沈岩觉得这次相亲大概跟之前几次差不多——聊二十分钟,互加微信,然后各回各家,然后没有然后。
但周瑶忽然开口了。“沈岩,你是姑妈介绍的对吧?”
“嗯。我姑妈在街道办。”
“我认识你姑妈。她跟我妈是老同事。”周瑶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她知道我家的情况。她跟你说了吗?”
沈岩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周瑶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桌面上的咖啡杯上。“我爸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出事了。工伤。人没了。”
沈岩的脊背绷了一下。“抱歉。”
“没什么。过去的事了。”周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岩注意到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你姑妈可能跟你说了。也可能没说。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现在退休了。我家就我跟她两个人。”周瑶放下杯子,看着他。“沈岩,我相亲是想找个能过日子的人。不图别的。但我不想瞒着家里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就当认识个朋友。”
沈岩看着她。周瑶坐在对面,墨绿色的针织衫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她的目光很稳,下颌线绷着。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甲油。
“我没觉得不合适。”他说。
周瑶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沈岩看见了。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工作,聊家里的事,聊平时看什么书。周瑶说她最近在看一本讲建筑史的书,沈岩说他是做建筑的,但建筑史他不太懂。周瑶笑了一下,说“那我讲给你听”。她讲了两句,发现自己也记不清了,又笑了。那个笑比之前深了些,眼尾微微弯着。
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多了。沈岩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他问周瑶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周瑶想了想,说“下次吧。今天我妈一个人在家”。沈岩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走到咖啡馆门口。周瑶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的二维码递过来。沈岩扫了。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某个公园的湖面,水面倒映着柳树的影子。
“我回去了。”周瑶说。
“我送你?”
“不用。坐地铁方便。”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墨绿色的针织衫在人群里越来越远,长发在背后轻轻晃。沈岩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走远。风从街那头灌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墙角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瑶的微信对话框弹了出来。她发了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行字:“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沈岩回复:“好。我等你。”
他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雏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他看着那束花,想起周瑶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墨绿色的针织衫,垂下来的长发,端着杯子时微微收紧的手指。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章 三次
第一次相亲之后,沈岩和周瑶又见了三次面。
第二次是周瑶请的。她选了家小馆子,在市区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方桌,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空调,嗡嗡响着往外吐冷气。周瑶点了一个红烧鱼,一个炒时蔬,一个冬瓜排骨汤。沈岩加了盘花生米。
“这家店我从小吃。”周瑶把筷子在茶杯里涮了涮,“我妈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倒了之后就在这条巷子口摆了几年早餐摊。我放学回来就在这儿写作业。老板认识我。”
沈岩夹了一块鱼。鱼肉很嫩,红烧的汁挂得正好。“你妈现在还摆摊吗?”
“不摆了。年纪大了,腰不行。现在在家待着,早上遛弯,下午跟邻居打牌。”周瑶舀了一碗汤放在沈岩面前,“你爸妈呢?”
“我爸在老家种地。我妈退休了,以前在镇上小学当老师。”
周瑶点了点头。“你姑妈说你老家在下面县里。”
“对。逢年过节回去。”
两个人吃着饭。小馆子里陆续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穿着家常的汗衫拖鞋,操着本地口音大声说话。周瑶跟他们中的几个点了点头,大概是从小认识的。她吃饭的姿势很端正,筷子夹菜的时候在盘沿上顿一下,把汤汁沥干净再放进碗里。沈岩注意到她吃饭很快,嚼得也快,像是长年养成的习惯。
第三次是周末。沈岩约周瑶去公园划船。公园在城东,有一个不大的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十几只脚踏船,鸭子的造型,黄的蓝的绿的。沈岩买好票,两个人上了一只黄色的鸭子船。周瑶坐在前面,沈岩坐在后面。他蹬着踏板,船慢悠悠地驶出码头。
湖面上风很凉。周瑶把外套的拉链拉起来,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侧脸的轮廓。沈岩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发现她的右耳后面有一道很浅的疤,大概两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
“你耳朵后面那道疤,”他问,“怎么弄的?”
周瑶的背影僵了一下。她侧过头,但没有完全转过来。“小时候摔的。磕在门槛上。”
“疼吗?”
“记不清了。那时候还小。”她转回去,看着湖面。鸭子船驶过湖心,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和远处的楼群。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
沈岩没有再问。他蹬着踏板,船慢慢往对岸驶去。周瑶靠在座椅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水面。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着。
“沈岩,”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相亲了几次?”
“加上你,四次。”
“前三次为什么没成?”
沈岩想了想。“不合适。”
周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你回答得真省事。”
“你问得也省事。”
周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沉静。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在。
“我相了两次。”她说,“你是第三次。”
“前两次呢?”
“第一个,见面就问我家房子在哪、我工资多少。第二个,吃了两顿饭,跟我说他想找个全职太太,让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她转回去,看着湖面。“我觉得不合适。”
沈岩蹬着踏板。鸭子船驶过一片睡莲,叶子贴着水面,几朵粉色的花开着。周瑶伸手碰了碰船舷外的水,指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线。
“沈岩,”她又开口,“你话不多。”
“嗯。”
“话不多好。话多的人藏不住事。”
沈岩没有接话。他看着周瑶的后脑勺,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那道浅色的疤。她的肩膀很窄,脊背挺直,坐在鸭子船的前座上,像是坐在一个很稳的地方。
第四次见面是周瑶的生日。
沈岩提前问了她的口味,定了家西餐厅。餐厅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中轴线,晚上的时候灯火铺开,像一片倒悬的星海。周瑶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她化了淡妆,嘴唇是豆沙色的。
沈岩把菜单递给她。周瑶点了牛排和沙拉,沈岩要了意面和烤鸡翅。两个人吃着,聊了些家常。周瑶说她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要出差半个月。沈岩说他手上有一个工程要验收,也忙。
甜点端上来的时候,沈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生日快乐。”
周瑶看着那个小盒子。丝绒的,深蓝色,巴掌大小。她伸手打开。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个很小的圆环,环上刻着细细的纹路。
周瑶盯着那条项链看了几秒。她的手指搭在盒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岩,”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不用送这么贵的。”
“不贵。银的。”
周瑶抬起头看着他。餐厅的灯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压得很平。
“沈岩,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周瑶把盒子合上,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搭在盒盖上,拇指摩挲着丝绒的表面。她看着他,目光很稳,但沈岩注意到她的下眼睑微微跳了一下。
“我爸的事。我上次跟你提过,工伤。但还有一些事,我没说。”她顿了顿,“我爸出事那年,我在场。”
沈岩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拍。
“那年我十五岁。暑假,我爸带我去他工地。他在上面干活,我在下面等他。后来出事了。一块钢板从上面掉下来。砸到他了。”周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当时站在十米外。我看着那块钢板掉下来的。”
沈岩把水杯放下。他看着周瑶。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攥着丝绒盒子,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就是打官司。工地那边赔了一笔钱。我妈拿着那笔钱供我上学。我考了大学,工作了,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周瑶松开盒子,把手放在膝盖上。“沈岩,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想瞒你。我家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妈一个人,我一个。没有别的亲戚。我爸的事过去十年了,但我妈一直没走出来。她现在还经常做噩梦。”
沈岩看着她。餐厅里的音乐在放一首钢琴曲,很慢。窗外的城市灯火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周瑶坐在对面,深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的皮肤很白,挽起来的头发露出那道浅色的疤。
“周瑶,”他开口,“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周瑶看着他。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下眼睑又跳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让你知道。”
沈岩伸手把那个丝绒盒子拿起来,打开,把项链取出来。他站起来,走到周瑶身后。她坐着没动,但脖子微微绷着。他把项链环在她颈前,扣上搭扣。银色的圆环吊坠垂在她锁骨中间,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着。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周瑶低头看着那个吊坠,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在圆环上停了一拍。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两个人吃完甜点,沈岩结了账。他送周瑶到地铁站。夜风凉,周瑶把外套拢了拢。她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下面,看着他。
“沈岩,你考虑一下。”她说,“我家的事,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跟我说。”
“不用想。”沈岩说。
周瑶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亮亮的。
“我送你到这儿。”沈岩说,“明天给你打电话。”
周瑶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地铁口,深蓝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越来越远。她走了一段,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隔着人群,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沈岩站在地铁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风从街那头灌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墙角钻。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空的丝绒盒子。盒子里还残留着一点银饰的凉意。
他想起周瑶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第一次见面,墨绿色的针织衫,端着杯子时微微收紧的手指。她说“我相亲是想找个能过日子的人”。她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就当认识个朋友”。
他掏出手机,给周瑶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对方秒回:“好。”
他把手机收好,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第三章 婚礼
婚期定在第二年的春天。
沈岩和周瑶交往了半年多。周末见面,平时发消息。周瑶工作忙,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沈岩的工程也紧,两个人在微信上聊得不算多,但每次见面都很稳。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偶尔去公园走走。周瑶不怎么爱说话,沈岩也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沉默的时候多,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默认了某种节奏。
见家长是秋天的事。沈岩先带周瑶回了老家。母亲在镇上的老房子里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周瑶带了水果和茶叶,进门叫了声“阿姨”,帮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阵。母亲后来跟沈岩说,“这姑娘实在,不虚头巴脑的”。父亲话少,饭桌上问了周瑶的工作和家里的情况,周瑶一一答了。父亲点了点头,没多说。
然后沈岩去见了周瑶的母亲。周瑶家在市区一栋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但没什么生气。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男人穿着工装,方脸,浓眉,站在一片工地前面。周瑶的母亲姓刘,五十多岁,瘦削,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她坐在沙发上,攥着一杯茶,打量沈岩的时候目光很直。
“小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家的情况瑶瑶跟你说了吧?”
“说了。”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的。她性子硬,像我。你多担待。”
沈岩点了点头。周瑶坐在旁边,手指搭在母亲的胳膊上,轻轻攥着。刘阿姨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什么。
婚礼定在四月底,市区的一家酒店,二十桌。沈岩和周瑶都不是爱张扬的人,本来商量着简单办几桌就算了。但双方母亲都不同意。沈岩的母亲说“一辈子就一回”,周瑶的母亲说“你爸不在了,婚礼得办得像样些”。两个人就不再坚持了。
婚礼那天,天晴着。酒店的草坪上摆着白色的花架,椅子上系着粉色的绸带。周瑶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不是大裙摆的那种,修身的,蕾丝的袖子,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白色的桔梗花。沈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结是伴郎帮他打的,打了两遍才打好。
司仪在花架下面念了一段话。沈岩站在花架这头,周瑶从草坪那头走过来。刘阿姨挽着她的胳膊,走了一半,松开手。周瑶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她走到沈岩面前,把手递过来。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攥着他的时候用了用力。
司仪问:“沈岩,你愿意娶周瑶为妻吗?”
“我愿意。”
“周瑶,你愿意嫁给沈岩为夫吗?”
周瑶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她攥着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愿意。”
声音很清楚。
台下鼓掌。沈岩看见母亲坐在第一排,拿手绢擦眼睛。刘阿姨坐在旁边,脊背挺着,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岩把银戒指套进周瑶的无名指。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甲油。戒指套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沈岩把她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周瑶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然后是敬酒。沈岩和周瑶一桌一桌地走。周瑶换了件红色的敬酒服,头发没换,还是盘着。两个人端着酒杯,伴郎在旁边倒酒。沈岩喝的是真酒,周瑶的杯子里掺了水。走到伴郎那一桌的时候,伴郎起哄让他们喝交杯。沈岩看了周瑶一眼,周瑶点了点头。两个人胳膊交叉,喝了一杯。周瑶的杯子里虽然是水,但她的脸还是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婚宴散场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出头。沈岩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周瑶先上了楼,说去换衣服。母亲走的时候拉着沈岩的手,说“好好过日子”。刘阿姨走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说“瑶瑶交给你了”。她的目光在沈岩脸上停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沈岩送完客,坐电梯上楼。房卡刷开门的时候,他看见周瑶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一件米色的棉质家居服,坐在床边。她的头发还盘着,但发饰摘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然后她说:“今晚你睡书房。”
沈岩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暖黄色的壁灯光照着她和周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
“好。”他说。
他转过身,走出卧室。书房在走廊另一头。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单人床上坐下来。床垫的弹簧硬邦邦的,吱呀响了一声。
他坐在黑暗里,攥着手机。脑子里转着周瑶坐在床沿上的样子——手指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
那个信封里装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纸上的暗花在黑暗里看不清楚。楼下的车流声渐渐稀了。他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他躺在单人床上,睁着眼。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全是关着的门。他一扇一扇地推。走到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他推开了,里面是周瑶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他。
他醒了。天亮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他站起来,把衣服叠好放进背包,拉上拉链。他拎着背包走出书房。走廊尽头,卧室的门开了。周瑶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色的裤子。她的脸色很白,眼下有两团青黑。
她看着他手里的背包。“你去哪?”
“回去。”
周瑶的肩膀塌了一下。她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岩,你能不能听我说完再走?”
他站在走廊里。晨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周瑶靠在门框上,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说。”
周瑶转过身,走进卧室。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站在他面前,把信封递过来。
沈岩把背包放在脚边,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一张折叠的纸。照片是彩色的,有些发黄了。上面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站在一片工地前面。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2008年7月。
他展开那张折叠的纸。纸上是手写的字,钢笔,字迹潦草。没有落款。但他认出了那个笔迹。他见过。在他父亲的书房里,每年春节写对联的时候。
“周瑶:你爸的事,我对不住你。这套房子的首付,我出了。往后你结婚了,就当我给你的嫁妆。别找你妈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沈岩是个好人,你跟他好好过。这封信你看完就烧了,别留着。”
沈岩攥着那张信纸,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周瑶。她站在他面前,嘴唇抿着,眼眶红着,手指攥着毛衣的下摆。
“沈岩,”她开口,声音哑了,“我爸不是你爸撞的。”
沈岩攥着那张信纸。他父亲的字。他父亲的名字没有写在信上,但他认得。那个笔迹他从小看到大。每年春节,父亲坐在堂屋里写对联,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画。他站在旁边看,父亲的手很稳,字很工整。但这封信上的字不一样。潦草,急促,有些地方钢笔把纸戳破了。
“你爸,认识我爸?”他的声音有些紧。
周瑶低下头。她的手指攥着毛衣下摆,攥得更紧了。“你爸以前在那个工地上当包工头。我爸是他的工人。出事那天,你爸在场。”
沈岩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封信是我妈给我的。我十五岁那年,你爸来我家,送了这笔钱。我妈没要。他把钱和信塞在门缝里就走了。我妈把信收着,没告诉我。去年我收拾她的东西,在枕头底下找到了。”
周瑶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掉眼泪。“沈岩,我跟你相亲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谁。介绍人只说你姓沈,做建筑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的眉眼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你跟你爸长得像。”
沈岩站在走廊里。晨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照着他手里的照片和信纸。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工地前面,方脸,浓眉。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张老照片。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方脸,浓眉。
“你爸现在在哪?”周瑶问。
沈岩攥着信纸。“老家。种地。”
周瑶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进卧室。脚步声很轻,被地毯吞掉了大半。然后门轻轻合上了,咔嗒一声。
沈岩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和信纸。他看着卧室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
第四章 老家
沈岩没有回家。他去了汽车站。
从市区到老家镇上,大巴两个半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和信纸。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在四月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麦子绿油油的,远处的河堤上杨树抽了新叶,嫩绿色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日期是2008年7月。那一年他十四岁。暑假,父亲在城里的工地上当包工头,两个月没回家。他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热,母亲每天在院子里浇菜,井水泼在地上,滋滋地冒白烟。父亲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晒得黑红,胳膊上脱了一层皮。他坐在堂屋里,母亲给他倒水,他一口气喝了两碗。然后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沈岩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父亲去了一趟市里。回来之后,他的脸色很难看。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他走进书房,铺纸研墨,写了很久的字。沈岩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见父亲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完就揉成团扔在墙角。纸团堆了半篓子。
后来父亲就把那个工地的事结了,不再当包工头,回了老家种地。
沈岩一直以为父亲是累了,不想在外面跑了。
现在他知道了。
大巴在镇上的车站停下来。他下车,沿着老街往村里走。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田埂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听见脚步声扑棱棱地飞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父亲蹲在自留地里刨土。
父亲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着泥。他刨了两锄头,停下来歇一歇,抬头擦汗的时候看见了沈岩。
“回来了?”他把锄头拄在地上。
“嗯。”
沈岩走到田埂上。父亲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他手里的背包上。“一个人?瑶瑶呢?”
“在家。”
父亲点了点头。他弯腰把锄头捡起来,扛在肩上。“回去吃饭。你妈炖了汤。”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父亲走前面,沈岩跟在后面。父亲的步子不快,肩上的锄头一晃一晃的。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母亲迎出来,看见沈岩,愣了一下。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瑶瑶呢?”
“她在家。我回来看看。”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石桌上。“先喝汤。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沈岩在石凳上坐下来。父亲把锄头靠在墙根,洗了手,在对面坐下来。母亲端了盘花生米,又端了盘咸菜。两个人对坐着,父亲喝汤,沈岩吃花生米。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有鸡叫,一声一声的。
“爸,”沈岩开口,“2008年,你在市里的那个工地。有一个工人出事了。”
父亲端碗的手停了一拍。碗沿搁在嘴边,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把碗放下来,看着沈岩。
“你知道了?”
“周瑶她爸。周建国。”
父亲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慢,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从额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扩散。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跟她,结婚了。”父亲的声音很沉。
“嗯。”
父亲低下头。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粗大的指节微微蜷着。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坐在石凳上,脊背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那件事,”他开口,声音哑了,“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一个人。”
沈岩攥着花生米,没有吃。他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眼睛看着石桌面,目光落在碗沿上。
“那天出事的时候,我在工地另一头。听见响声跑过去,人已经没了。”父亲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捞东西。“周建国跟我干了三年。从河南过来的,一个人在这边。老婆孩子在老家。他干活踏实,从来不偷懒。出事那天他跟我说,等这个工程结了,就回老家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父亲顿了顿。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掌上的泥蹭在额角,留了一道黑印。
“那块钢板掉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下面。我喊了一声,他没听见。钢板砸在他身上,人当场就没了。”父亲的嗓子哑得厉害,“后来打官司,工地赔了钱。但那个钱不够。他老婆带着孩子,日子过得难。我去了一趟市里,想再给她们送点。他老婆没要。我把钱和信塞在门缝里就走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沈岩。他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掉眼泪。“沈岩,你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这一件。我欠周家的。”
沈岩坐在石凳上。四月的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石桌上。他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有一道泥印,额角的皱纹很深,眼睛红着。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和信纸,放在桌面上。
父亲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周建国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工地前面,方脸,浓眉。父亲伸手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指腹上的老茧蹭着相纸,沙沙响。
“周建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爸,”沈岩开口,“周瑶她妈这些年一直做噩梦。周瑶十五岁看着她爸出事,到现在没走出来。”
父亲把照片放下来。他低着头,看着石桌面上的信纸。那封他自己写的信,钢笔字,潦草,急促。有些地方把纸戳破了。
“我去看看她们。”父亲说。
“现在?”
“现在。”
父亲站起来。他走进堂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衬衫,头发用水抿了抿。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看见父亲换了衣裳,愣了一下。
“去哪?”
“去趟市里。”父亲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沈岩一眼。“你跟我一起去。”
沈岩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照片和信纸,揣进口袋里。母亲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父亲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沈岩跟着父亲走出院门。田埂上,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父亲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些,灰衬衫的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沈岩跟在后面,口袋里装着那张照片和信纸,信纸的边角硌着他的大腿。
两个人走到镇上的车站,上了一辆去市区的大巴。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油菜花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杨树的影子从车窗上掠过。
“爸,”沈岩开口,“你到了之后,打算说什么?”
父亲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说什么。看看她们过得好不好。”
大巴驶上国道,往市区的方向开去。父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眉头拧着,额角的泥印还没擦干净。沈岩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的侧脸。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写字的样子。每年春节,铺纸研墨,一笔一画。厚德载物。那幅字挂在他书房的墙上,年年都在。
大巴驶过一个收费站,减速带把车身颠了一下。父亲睁开眼,看着窗外。远处市区的楼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周建国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工地前面,笑着。
第五章 两个母亲
大巴到市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沈岩带着父亲坐公交车去周瑶家。周瑶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旧居民楼,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沈岩走在前面,父亲跟在后面。楼道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父亲走得很慢,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沈岩停下来。他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周瑶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了衣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看见沈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他身后的父亲身上。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岩——”她开口。
“我爸来了。”沈岩说。
周瑶看着父亲。父亲站在楼道里,灰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额角那道泥印还没擦干净。他的目光越过周瑶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
周瑶侧身让开。沈岩和父亲走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一块格子的沙发巾,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和一盒抽纸。墙上挂着那张黑白的照片——周建国穿着工装,方脸,浓眉,站在工地前面。
刘阿姨从厨房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沈岩身后的父亲,脚步顿住了。
碗从她手里滑下来,砸在地砖上,碎了。水溅了一地。
父亲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刘阿姨。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刘阿姨盯着他,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灰白。她的手指攥着棉袄的下摆,指节泛白。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父亲站在客厅里。他看着刘阿姨,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灰衬衫的下摆铺在地上,沾着楼道里带进来的灰。他跪在那一地碎瓷片和水渍中间,头低着,看着地面。
“刘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周建国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刘阿姨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棉袄下摆,攥得更紧了。周瑶站在旁边,嘴唇抿着,眼眶红着。沈岩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父亲的肩膀微微耸着,灰衬衫的后背弓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那碗水在地砖上洇开一片,碎瓷片散在父亲膝盖旁边,一片一片的,白花花的。
刘阿姨忽然哭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老沈,”她开口,声音从哭声里挤出来,“你起来。”
父亲没有动。
“你起来。”刘阿姨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她走过去,伸手去拉父亲的胳膊。父亲被她拉了一下,膝盖从地上抬起来。他站起来,灰衬衫的裤腿上沾着碎瓷片的粉末,白花花的。
刘阿姨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看着父亲,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过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持续了一会儿,停了。她拿着抹布出来,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把水渍擦干净。
父亲站在客厅里,看着刘阿姨蹲在地上的背影。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指节泛白。周瑶走过去,蹲下来帮母亲捡瓷片。刘阿姨摆了摆手,说“不用”。周瑶没有听,继续捡。
沈岩站在门口。他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站定。父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压得很平。
刘阿姨把地擦干净了。她站起来,把碎瓷片倒进垃圾桶里,抹布搭在水池边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父亲。
“老沈,”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坐。”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来。刘阿姨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周瑶站在母亲旁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沈岩在父亲旁边坐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挂钟咔哒咔哒地走。
“你那个信,”刘阿姨开口,“我收着了。没烧。”
父亲抬起头。
“瑶瑶去年收拾东西找出来的。她看了。”刘阿姨顿了顿,“她跟我说,爸的事,她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没瞒她。”
父亲低下头。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老沈,”刘阿姨的声音很平,“周建国出事的时候,你在哪?”
父亲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缝。“在工地另一头。听见响声跑过去,人已经没了。”
“你喊了他没有?”
“喊了。”父亲的声音哑了,“喊了一声。他没听见。”
刘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父亲,目光很稳,但眼眶红着。“老沈,我恨了你十年。周建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瑶瑶。她在学校被人说没爹,回来哭。我晚上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块钢板掉下来。我恨工地,恨你,恨所有人。”
她顿了顿。“但瑶瑶跟我说,她要跟你儿子结婚。我拦了。我跟她说,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她说她知道。她说她见过你儿子的照片,在你那个信里夹着。她说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岩的脊背绷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周瑶。周瑶站在母亲旁边,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搪瓷茶杯上。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拦不住她。”刘阿姨说,“她说她要看看,老沈家养出来的儿子是什么样。”
她看着沈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小沈,你不错。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但瑶瑶嫁给你,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沈岩坐在沙发上。四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刘阿姨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瘦,青筋凸出来,指节粗大。那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刘阿姨,”沈岩开口,“我爸欠你们家的,我来还。”
刘阿姨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父亲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拿什么还?”刘阿姨问。
“日子还长。”沈岩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挂钟咔哒咔哒地走。周瑶从母亲身边走过来,在沈岩旁边坐下来。她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攥着他的时候用了用力。
沈岩翻过手,攥住她的手指。她的指节硌着他的掌心,硬邦邦的。
父亲站起来。他看着刘阿姨,嘴唇动了动。“刘姐,往后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欠周建国的,这辈子还不清。但能做的,我做。”
刘阿姨看着他。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岩和周瑶回了他们的婚房。父亲留在刘阿姨家吃了晚饭,母亲也从老家赶来了。两个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在客厅里坐着,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周建国穿着工装,方脸,浓眉,站在工地前面,笑着。
沈岩和周瑶坐在阳台上。四月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得晾在架子上的衣服轻轻晃。楼下的街灯亮着,车流稀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去。
周瑶把手搭在肚子上。她的手指在棉质家居服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岩。”
“嗯?”
“你昨晚睡书房,我没睡。我在床上坐了一夜。”
沈岩转过头看着她。周瑶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很安静,碎发垂在耳侧。她的手指搭在肚子上,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甲油。
“那个信封,”她说,“我本来打算婚礼第二天再给你。但你那天晚上一直站在书房里。我听见你走来走去。我睡不着,就开门了。”
沈岩看着她。她的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此刻她看着楼下的街灯,目光很稳。
“周瑶,”他开口,“你嫁给我,是因为想查清楚你爸的事?”
周瑶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压得很平。“一开始是。但后来不是。”
“什么时候变的?”
周瑶想了想。她的手指在肚子上又敲了一下。“你给我戴项链那天。你说‘不用想’。我就知道你不是你爸。你是你。”
沈岩靠在椅背上。夜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吹得晃了晃。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周瑶的手背上。她的手翻过来,攥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搭在她的肚子上,交叠着。
“周瑶,”他开口,“日子还长。”
周瑶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碎发蹭着他的下巴。楼下的街灯亮着,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客厅里,两个母亲的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周建国笑着,方脸,浓眉。
沈岩把周瑶的手攥紧了。
第六章 回门
婚礼后第三天,周瑶回门。
按老家的规矩,新娘子婚后第三天要带着女婿回娘家。沈岩一大早去超市买了烟酒茶叶和两盒点心,装在红色的纸袋里。周瑶换了一件枣红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股潮湿的土腥气。
周瑶的母亲住在老城区那栋旧楼里。沈岩拎着东西上楼,周瑶走在前面。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时好时坏,暗的时候只能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看台阶。走到三楼,周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
刘阿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他们,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来了?进来。”
客厅里有一股炖肉的香气。沈岩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叫了声“妈”。刘阿姨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周瑶跟着进去帮忙。沈岩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周建国穿着工装,站在工地前面,方脸,浓眉,嘴角微微弯着。照片的玻璃框擦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两杯热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淡淡的香气。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过了一会儿,刘阿姨端着菜出来。红烧肉,糖醋鱼,炒时蔬,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周瑶跟在后面,端着一碗米饭。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刘阿姨给沈岩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周瑶舀了一碗汤。
“多吃点。”她说。
沈岩吃着饭。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他吃了两碗米饭。刘阿姨看着他吃,脸上的皱纹又舒展了些。周瑶在旁边扒着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
吃完饭,周瑶帮母亲收拾碗筷。沈岩坐在客厅里,刘阿姨端着一杯茶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看着他,目光很直。
“小沈,你爸那天回去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岩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拍。
“他说他在老家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让我跟瑶瑶过去住一阵子。说那边空气好,院子大,种点菜养点鸡都行。”刘阿姨顿了顿,“我说再说吧。”
沈岩点了点头。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妈,我爸的意思是真心的。他欠你们家的,他想还。”
刘阿姨看着他。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小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恨了你爸十年。但瑶瑶嫁给你,我不后悔。”
她顿了顿。“你爸那天跪在地上,我就知道他是真心的。周建国走了之后,工地上那些人,没一个来家里看过。就你爸来过。他把钱塞在门缝里就走了,没脸见我。但我记得。”
沈岩看着她。刘阿姨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掉眼泪。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别惦记了。过去的事,过去了。”
沈岩点了点头。周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在沈岩旁边坐下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妈,你跟他说什么呢?”
“没什么。让他多吃苹果。”
周瑶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她的侧脸在客厅的灯光下很安静,枣红色的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刘阿姨看着女儿,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
那天下午,沈岩和周瑶从刘阿姨家出来。天还是阴的,但没有下雨。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巷子慢慢走。巷子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卖早点的。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周瑶,”沈岩开口,“你妈一个人住,你放心?”
周瑶想了想。“以前不放心。现在好一些了。你爸那天来了之后,她晚上睡得比以前踏实。我前两天听见她在屋里哼歌。好多年没听见她哼歌了。”
沈岩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巷子口。街上的车流密了,红灯一亮,停成一条线。周瑶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碎发贴在脸颊上。
“沈岩,”她开口,“你爸那天回去之后,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他说他把老屋的西屋收拾出来了。让我问你妈愿不愿意去住一阵子。”
周瑶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你爸是想还债。”
“嗯。”
“那你呢?”
沈岩看着她。风从街那头灌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墙角钻。周瑶站在他旁边,枣红色的薄毛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我替他还。”他说。
周瑶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攥住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攥着他的时候用了用力。沈岩翻过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指节硌着他的掌心,硬邦邦的。
绿灯亮了。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过马路。街对面的商场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是过年的时候挂上去的,一直没摘。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那天晚上回到婚房,周瑶先去洗澡了。沈岩坐在客厅里,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爸。”
“嗯。”
“今天回门。刘阿姨说,让你别惦记了。过去的事,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她真这么说?”
“真说了。”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沈岩听见听筒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沈岩,”父亲开口,“你替我给你岳母带句话。就说老沈这辈子欠周建国的,还不清。但只要她有事,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你自己跟她说。”
父亲顿了顿。“行。我自己说。”
挂了电话,沈岩坐在沙发上。周瑶从浴室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她在沈岩旁边坐下来,毛巾解开,湿头发披在肩上。沈岩从茶几下面拿出吹风机,插上电,递给她。周瑶接过去,吹风机嗡嗡响起来。
沈岩靠在沙发上,看着周瑶吹头发。热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耳后那道浅色的疤。她的手指拨弄着头发,动作很慢。吹了一会儿,她把吹风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沈岩,”她开口,“你爸说随叫随到。你信吗?”
“信。”
周瑶看着他。她的头发吹得半干,有几缕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侧脸的轮廓。
“我也信。”她说。
沈岩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掌心里。周瑶靠过来,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还是潮的,蹭着他的脖子,有些凉。客厅里的灯暖白色的,照着两个人。窗外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沈岩,”周瑶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上传过来,“我那个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
沈岩的脊背绷了一下。“什么?”
周瑶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她看着他的脸,目光很稳。“我妈给我的。我爸出事那天,口袋里揣着的东西。一块手帕,上面绣着我的名字。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妈给我的。她说我爸随身带着,出事之后收殓的时候从口袋里找到的。”
沈岩攥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着。
“明天我拿给你看。”周瑶说。
沈岩点了点头。周瑶又靠回他的肩膀上。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了,客厅里的钟咔哒咔哒地走。
过了一会儿,周瑶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沈岩没有动。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感觉到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睡在卧室里。周瑶睡在他旁边,侧着身子,背对着他。她的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着。沈岩躺在旁边,看着她的后脑勺。碎发铺在枕头上,露出耳后那道浅色的疤。
他想起婚礼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的单人床上。床垫的弹簧吱呀响。他翻来覆去,听见卧室那边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周瑶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窗外的街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
第七章 手帕
第二天早上,周瑶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棉布,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细麻绳系着。她把麻绳解开,从里面拿出一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棉布,洗得薄了,四边用蓝线锁着边。手帕的一角绣着两个字——“瑶瑶”。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手绣的,线头有些发毛。
沈岩接过来。手帕很轻,薄得透光。他把手帕翻过来,另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周”字,针脚同样歪扭。手帕的边缘有一块淡褐色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沾上的东西,洗过了但没洗掉。
“我妈说,我爸出事那天,手帕在他工装口袋里。收殓的时候从口袋里找到的。上面沾了血。我妈洗了好几遍,没洗干净。”周瑶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膝盖上。“我十五岁那年,我妈把手帕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爸最后带在身上的东西。你留着。”
沈岩攥着手帕。棉布薄而软,贴着他的掌心。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字——厚德载物。每年春节,父亲铺纸研墨,一笔一画。那幅字挂在书房的墙上,年年都在。
“周瑶,”他开口,“这个手帕,你一直收着?”
“嗯。放在我妈那儿。去年收拾东西找出来的。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沈岩把手帕叠好,放回布包里。他把麻绳系上,递给周瑶。周瑶接过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搭在布包上,拇指摩挲着棉布的表面。
“沈岩,我想去趟老家。你爸那个老屋。”
沈岩看着她。“你想看看西屋收拾成什么样了?”
周瑶点了点头。“你爸说让我妈过去住一阵子。我想先去看看。”
“什么时候?”
“今天。你要是没事的话。”
沈岩想了想。今天是周末,公司那边不用去。他点了点头。“我去买票。”
周瑶把布包收好,放进外套内兜里。她站起来,去厨房做了早饭。两碗面条,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两个人吃完,收拾了碗筷,出门去汽车站。
从市区到老家镇上,大巴两个半小时。周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四月的田野绿油油的,麦子长到了小腿高,在风里翻着浪。远处的河堤上杨树叶子哗哗响。沈岩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他想起上次坐这趟车回老家,是婚礼第二天。那天他攥着那张照片和信纸,父亲坐在旁边,眉头拧着。
大巴在镇上的车站停下来。沈岩带着周瑶沿着老街往村里走。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田埂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走到村口的时候,周瑶停下来,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抽了新叶,密密匝匝的,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光。
“这是你小时候爬的那棵?”她问。
“嗯。小时候夏天在树底下乘凉,秋天摘槐花。”
周瑶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田埂继续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沈岩和周瑶,她把手里的湿衣服搭在绳子上,迎过来。
“瑶瑶来了?”母亲拉住周瑶的手,打量着她的脸。“瘦了。走,进屋,妈给你炖汤。”
周瑶叫了声“妈”,跟着母亲进了堂屋。沈岩跟在后面。堂屋里很亮堂,八仙桌上摆着一盘刚洗好的苹果。母亲端了茶出来,又转身进厨房忙活。沈岩在桌边坐下来,周瑶坐在旁边。
“你爸呢?”沈岩问。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在屋后头。收拾西屋呢。他这几天一直在弄,把西屋的墙重新刷了,床也换了新被褥。还说要搭个鸡棚,养几只鸡。”
沈岩站起来,走到屋后头。西屋是院子西边的一间偏房,以前堆杂物用的。现在门开着,父亲在里面,穿着一件旧背心,正蹲在地上刷墙。墙刷了半截,白灰的味道飘出来。墙角放着一张新床,床板上铺着崭新的蓝布被褥。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贴着墙根往上爬。
父亲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他的脸上蹭了一道白灰,额角的汗把灰冲出了一条印子。
“来了?”他站起来,把刷子搁在桶沿上。目光越过沈岩的肩膀,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瑶瑶也来了?”
“嗯。在西屋看看。”
父亲从西屋出来,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面洗了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堂屋走。沈岩跟在后面。
周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父亲走过来。父亲在她面前停了一步,看着她。他的脸上还蹭着白灰,额角的汗冲出了一条印子,灰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湿漉漉的。
“瑶瑶,”他开口,声音有些紧,“西屋收拾出来了。你妈要是愿意来,随时来住。被褥都是新的。”
周瑶看着他。父亲的脸上那道白灰印子在阳光下很显眼。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沈叔,我妈说过去的事过去了。但她还说了一句话。”
父亲看着她。
“她说,周建国走了之后,工地上那些人,没一个来家里看过。就你来过。”
父亲低下头。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指节泛白。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瑶瑶,你爸那个手帕,你留着?”
周瑶从外套内兜里摸出那个蓝布包,打开,把手帕拿出来。父亲伸手接过去。他的手很糙,指腹上的老茧蹭着手帕的棉布,沙沙响。他把手帕翻过来,看着上面绣着的“瑶瑶”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
“这是你妈绣的。”他说,“你爸跟我说过,你妈绣东西针脚不好,但非要自己绣。你爸把这块手帕揣在工装口袋里,天天带着。”
周瑶攥着布包。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着。父亲把手帕叠好,放回蓝布包里。他把布包递还给周瑶。
“留着。”他说。
周瑶接过去。她把布包放进内兜里,贴着胸口。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了”。四个人走进堂屋,围着八仙桌坐下来。母亲端了菜出来,红烧肉,炒青菜,冬瓜排骨汤。父亲开了一瓶啤酒,给沈岩倒了一杯。自己没喝。
饭桌上,母亲给周瑶夹菜,问她工作忙不忙,住得惯不惯。周瑶一一答了。父亲在旁边吃着饭,偶尔插一句。他的话不多,但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那道白灰印子还蹭在额角上,他自己没发觉。
吃完饭,周瑶帮母亲收拾碗筷。沈岩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枣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父亲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
“沈岩,”他开口,“你岳母那边,我明天打个电话。让她来住一阵子。散散心。”
“好。”
父亲看着枣树。新芽在阳光下亮晃晃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岳母恨了我十年。我那天跪在她面前,她让我起来。她拉我胳膊的时候,手是抖的。”
沈岩看着父亲。父亲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鬓角的白发清清楚楚。他端着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
“爸,”沈岩开口,“你欠周建国的,还不清。但周瑶嫁给我了。往后我替你还。”
父亲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沈岩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落在枣树上。
“你比我强。”他说。
沈岩没有接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鸡叫,一声一声的。母亲和周瑶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周瑶在沈岩旁边坐下来,把一块西瓜递给他。西瓜是沙瓤的,甜得很。
沈岩咬了一口西瓜。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着父亲和母亲,看着坐在旁边的周瑶。周瑶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上沾着西瓜汁。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伸过来,攥住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凉,但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暖了些。
沈岩翻过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西瓜汁黏糊糊的,两个人的手指粘在一起。他没有松开。
第八章 西屋
刘阿姨是五月初来的。
沈岩开车去市区接她。她的行李不多,一个老式的帆布旅行包,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品。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沈岩接过来放进后备箱。刘阿姨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国道。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浪。
“小沈,”刘阿姨开口,“你爸这几天一直给我打电话。说西屋收拾好了,鸡棚也搭了,买了十只小鸡崽。”
“嗯。他忙了好一阵。”
刘阿姨看着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远处的河堤上杨树叶子哗哗响。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那个人,嘴笨,但心实。”
沈岩没有接话。他把车速放稳了些。车子驶过镇上的老街,沿着田埂往村里开。油菜花已经谢了,结满了青色的籽荚。田埂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听见车声扑棱棱地飞走了。
车子停在院门口的时候,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穿着一件旧背心,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木屑飞溅,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听见车声,他把斧头搁在柴墩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迎过来。
刘阿姨从车上下来。父亲站在她面前,手上还沾着木屑,背心的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肩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来了。西屋收拾好了。你看看。”
刘阿姨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他身后的院子里。枣树抽了新叶,密密匝匝的。鸡棚搭在院子西边,十只小鸡崽在里面啄食,叽叽喳喳的。西屋的门开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贴着墙根往上爬。
刘阿姨走进去。她站在西屋中间,看着那张铺着蓝布被褥的新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看着重新刷过的白墙。她的手指搭在床沿上,拇指摩挲着蓝布被面。布面是粗布的,洗得柔软,贴着手心。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刘阿姨的肩膀微微耸着,背有些驼。她站在西屋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
“老沈,”她开口,“这被褥是你自己缝的?”
父亲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指节泛白。“我让我妹子帮忙裁的。她缝的。我手粗,缝不了。”
刘阿姨低下头,看着蓝布被面。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抬起头。“你那个鸡棚,搭得歪了。东南角少一根柱子。”
父亲愣了一下。他转过身往鸡棚走,刘阿姨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鸡棚前面。鸡棚确实歪了,东南角少了一根柱子,靠几根竹片撑着。父亲蹲下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我补一根。”
刘阿姨蹲下来,看了看小鸡崽。十只小鸡,黄的白的,挤在食槽边啄米。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黄的,小鸡缩了一下,又凑过来啄她的手指。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养过鸡。纺织厂没倒那会儿,厂里有个养鸡场。我下了班去帮忙,挣点外快。”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糠。“你这鸡棚不行。食槽太低,鸡吃食要低头,脖子弯着不舒服。得垫高些。”
父亲站在旁边,听着她说。他的手指搭在裤缝上,微微蜷着。刘阿姨转身往堂屋走,母亲从里面迎出来,拉住她的手。两个人走进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
沈岩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父亲还站在鸡棚前面,看着那十只小鸡崽。他的背心肩头落了一层木屑,头发上也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食槽拿起来,垫了一块砖。
“爸,”沈岩走过去,“刘阿姨说得对。垫高些好。”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食槽放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砖灰。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沈,鸡棚的柱子你明天补上,别忘了”。父亲应了一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那天中午,五个人围着八仙桌吃饭。母亲炖了鸡汤,刘阿姨炒了两个菜。父亲开了瓶啤酒,给沈岩倒了一杯。刘阿姨吃了一口鸡汤,说“淡了”。母亲说“你口味重”。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饭桌上拌了几句嘴。父亲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淡了好,年纪大了少吃盐”。刘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周瑶坐在沈岩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沈岩翻过手,攥住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着。
吃完饭,刘阿姨去看西屋。她把帆布旅行包打开,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洗漱用品摆在窗台上,搪瓷杯放在绿萝旁边。她站在西屋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窗外是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窗台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沈岩站在门口。
“小沈,”她开口,“你爸那个鸡棚,明天让他补上。鸡崽还小,晚上风大,别冻着。”
“好。我跟他说。”
刘阿姨在床沿上坐下来。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沉默了几秒。
“小沈,我在这儿住一阵子。散散心。你爸那个人,嘴笨,但心实。”她顿了顿,“你回去跟瑶瑶说,我在这儿挺好。让她别惦记。”
沈岩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看着刘阿姨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她坐在西屋的新床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脊背没有弓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父亲正在鸡棚前面补柱子。他找了一根竹竿,削尖了底端,往东南角插下去。插了两下,没插稳。沈岩走过去,帮他扶着。两个人把竹竿插进土里,又用石头砸实了。
“爸,”沈岩开口,“刘阿姨说让你明天补上。别忘。”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石头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十只小鸡崽在鸡棚里挤来挤去,叽叽喳喳的。父亲看着小鸡崽,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沈岩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侧脸。父亲的背心肩头落了一层土,头发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屑。他蹲在鸡棚前面,看着那十只小鸡崽,目光很稳。
那天下午,沈岩和周瑶从老家回市区。周瑶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母亲塞的一袋冻饺子。她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沉默了一会儿。
“沈岩,”她开口,“我妈好像比前两天精神了。”
“嗯。她今天在鸡棚前面蹲了半天。跟你爸说了半天鸡崽的事。”
周瑶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你爸那个鸡棚,真的歪了?”
沈岩笑了一下。“东南角少一根柱子。刘阿姨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瑶也笑了。她的嘴角弯起来,眼尾的弧度深了些。“我妈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的养鸡场干过。她养鸡有一套。”
沈岩把车速放稳了些。车子驶过镇上的老街,上了国道。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浪。周瑶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肚子上。她的手指在棉布家居服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岩,”她开口,“你说日子还长。是真的吗?”
沈岩看着前面的路。柏油路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他点了点头。
“真的。”
周瑶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攥着他的时候用了用力。沈岩翻过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指节硌着他的掌心,硬邦邦的。
车子驶过一个收费站,减速带把车身颠了一下。周瑶的手没有松开。
第九章 麦收
六月初,麦子黄了。
沈岩请了两天假,回老家帮忙收麦。周瑶本来也要跟来,但她手头有一个大项目要收尾,走不开。沈岩一个人坐大巴回去。
麦田一片金黄,从村口一直铺到河堤脚下。风一吹,金色的浪一层一层地翻。父亲在田里割麦,弯着腰,镰刀一挥一挥的。沈岩换了旧衣裳,拿了把镰刀下地。父子俩一人一垄,从地头往地尾割。
日头毒,晒得后脖子发烫。沈岩割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擦了把汗。远处的河堤上,杨树的叶子翻着银光。他看见刘阿姨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旁边放着一个篮子。她站起来,朝田里喊了一声。父亲直起腰,摆了摆手。刘阿姨拎着篮子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壶凉茶。
三个人坐在田埂上歇脚。父亲啃着馒头,喝着凉茶。刘阿姨在旁边择韭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她择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掐掉黄叶。父亲啃完馒头,把凉茶碗放在田埂上,看着麦田。
“今年麦子好。”他说。
刘阿姨抬头看了一眼。“比去年好。去年收的时候下了雨,烂了不少。”
父亲点了点头。他靠在田埂上,手搭在膝盖上。晒得黝黑的胳膊上全是汗珠,被太阳照得亮晃晃的。
沈岩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和刘阿姨。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坐在田埂上。一个啃馒头,一个择韭菜。偶尔说一句话,偶尔沉默。远处的麦田在风里翻着浪,金色的。
那天晚上,沈岩住在老家。他睡在自己以前的屋子里,床上的被褥是母亲新换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麦田的清香。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鸡棚里的小鸡崽已经长大了些,咕咕咕地叫。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狗吠,一声一声的。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周瑶发了一条消息:“麦子收完了?”
“收了一半。明天继续。”
“我妈在你家怎么样?”
“挺好。今天在田埂上择韭菜。你爸跟她说了几句话。”
“我爸?”
沈岩盯着屏幕,愣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然后重新打了一行。
“我爸。说错了。”
周瑶秒回:“你爸就是她爸。没错。”
沈岩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晃晃的。他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鸡棚里的小鸡崽咕咕咕地叫。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收完麦,沈岩回市区。周瑶在车站等他。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出站口。看见他出来,她迎上去。
“晒黑了。”她说。
“麦收晒的。”
两个人坐公交车回家。路上,周瑶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些痒。沈岩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公交车驶过一个路口,又驶过一个路口。
“沈岩,”周瑶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上传来,“你爸跟我妈,他们在老家处得还行?”
“今天在田埂上说了几句话。你妈择韭菜,我爸啃馒头。”
周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你爸那个人,嘴笨心实。两个人凑一块,倒是谁也不嫌谁。”
沈岩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公交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晃晃的。远处的楼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铺展开来。
“周瑶,”他开口,“你爸那个手帕,你还收着?”
“收着。在我妈那儿。她说等过一阵子拿回来,放我们这儿。”
沈岩点了点头。公交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车子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周瑶。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微微蜷着。
绿灯亮了。车子发动了,继续往前开。沈岩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指比几个月前暖了些,不再那么凉了。
第十章 入冬
十一月底,天冷了。
沈岩和周瑶搬进了新房子。是市区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在五楼,有电梯。房子不大,但朝南,采光好。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小区里的几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搬家那天,父亲和刘阿姨都来了。父亲从老家带了一袋子红薯和一坛子腌萝卜。刘阿姨带了两盆绿萝,说“新房子里摆点绿的好”。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这树春天发芽的时候好看。”刘阿姨说。
父亲点了点头。“秋天落叶的时候也好看。”
刘阿姨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鸡棚,晚上关严了没有?”
“关了。十只鸡都下蛋了。”
“下的蛋你一个人吃不完。给瑶瑶他们带些来。”
父亲应了一声。刘阿姨转身去厨房帮周瑶收拾东西。父亲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照片。沈岩把婚礼上那张合影挂在了墙上,旁边是周建国那张黑白的照片。两张照片并排挂着。父亲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搭在裤缝上,微微蜷着。
沈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爸,”他开口,“刘阿姨说让你把鸡蛋带些来。”
父亲点了点头。他收回目光,转身去看窗外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岩,你岳母那个人,嘴硬。但她心不坏。”
“我知道。”
父亲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楼群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厨房。刘阿姨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父亲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来帮你”。刘阿姨侧了侧身,让出位置。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面,一个洗碗,一个擦。
周瑶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沈岩旁边。她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父亲擦着碗,刘阿姨递给他。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很默契。碗筷在水流下叮叮当当响。
“沈岩,”周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日子还长。”
“嗯。”
周瑶把手搭在肚子上。她的手指在棉质家居服上轻轻敲了两下。沈岩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搭在腹部,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甲油。
“沈岩,”她开口,“我怀孕了。”
沈岩的脊背绷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周瑶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很安静,碎发垂在耳侧。她的嘴唇抿着,但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去医院查了。快两个月了。”
沈岩站在客厅里,看着周瑶。她的手指搭在肚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厨房里传来父亲和刘阿姨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
他伸出手,把周瑶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指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暖了,不再那么凉。她的指节硌着他的掌心,硬邦邦的。他攥紧了。
“周瑶,”他开口,“日子还长。”
周瑶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此刻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嗯。”她说,“日子还长。”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枝丫光秃秃的,但树根底下的土已经松过了。来年春天,它会发新芽。
沈岩把周瑶的手攥在掌心里。厨房里,父亲和刘阿姨还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客厅的墙上,两张照片并排挂着。一张是婚礼合影,一张是周建国穿着工装站在工地前面。
沈岩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周建国方脸,浓眉,嘴角微微弯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爸,日子还长。”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来年春天,它会发新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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