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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那些朴素的礼物,心中微暖。
看,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萧景珩那般薄情。
宴至深夜,众人散去。
我独自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红灯笼。
明日,就是离京之日。
离京那日,天刚蒙蒙亮。
二十辆马车在侯府门前排成长龙,每一辆都满载箱笼。沈家亲兵三十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长刀,肃立车旁。
我换了一身火红骑装,长发高高束起,不施粉黛。碧珠也换了利落短打,跟在我身后。
侯府大门紧闭,无人相送。
也好,省了虚情假意的告别。
“小姐,都准备好了。”沈忠禀报。
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两年的宅邸。
“出发。”
车队缓缓驶动,马蹄声、车轮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沿路百姓纷纷探头张望,指指点点。
“那就是沈将军的女儿?”
“听说和离了,要回边关去……”
“带着这么多嫁妆,侯府也真舍得放人?”
“不放能怎样?人家爹是镇北大将军!”
议论声随风飘来,我充耳不闻。
车队刚出城门三里,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约莫五十人,黑衣蒙面,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沈忠脸色一变:“小姐,是土匪?”
我勒住马,冷笑:“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哪来的土匪这么大胆?”
话音未落,为首那人喝道:“留下嫁妆,饶你们不死!”
亲兵们立刻拔刀,护在车队四周。
我驱马上前,朗声道:“诸位好汉,我乃镇北大将军沈崇山之女。今日返乡,可否行个方便?”
那人哈哈大笑:“管你是谁的女儿!留下钱财,否则——”
他话未说完,我已从马鞍旁抽出长弓,搭箭拉弦,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擦着那人的脸颊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全场寂静。
“我沈家箭术,百步穿杨。”我放下弓,声音冰冷,“下一箭,就不会偏了。”
蒙面头领摸了摸脸上的血痕,眼神惊惧。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有如此箭术。
“撤!”他咬牙挥手。
黑衣人迅速退去,消失在树林中。
碧珠松了口气:“小姐,您真厉害!”
我却皱起眉:“太容易了。”
“什么?”
“这些人训练有素,不像寻常土匪。”我看向沈忠,“派两个人跟上去看看。”
“是。”
车队继续前行。一个时辰后,探子回报:“小姐,那些人进了城西的一处别院。那别院……是林家的产业。”
果然。
林婉儿,或者说林家,终究舍不得这些嫁妆。
“小姐,要不要报官?”碧珠愤愤道。
“无凭无据,报官有何用?”我摇头,“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驿站。”
然而麻烦并未结束。
午后,车队经过一处山谷时,山崖上突然滚落巨石,堵住了去路。
紧接着,箭雨从两侧山林中射来!
“保护小姐!”沈忠大喝。
亲兵们举盾护卫,马车围成圆阵。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牌上,有几支穿透缝隙,射伤了马匹。
我躲在车后,观察形势。
对方至少百人,占据地利,硬拼不利。
“沈忠,火药带了没有?”我问。
沈忠一愣:“带了,但……”
“拿来。”
两个亲兵抬来一只木箱,里面是军中用的火药。父亲曾说,边关路途凶险,让我备些防身。
“小姐,您要做什么?”碧珠紧张地问。
我没有回答,快速将火药分成几份,用油布包好,绑在箭头上。
“掩护我。”
我跃上车顶,长弓再举。这一次,箭头上燃着火苗。
“放箭!”
三支火箭破空而出,射向山林!
“轰——轰——轰!”
三声巨响,山林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箭雨停了。
我放下弓,冷声道:“再敢阻拦,下一箭就射人。”
山林中一片死寂。
良久,有人喊道:“撤!快撤!”
脚步声仓皇远去。
沈忠清点伤亡:三人轻伤,两匹马受伤,无一阵亡。
“小姐神机妙算。”他由衷道。
我摇摇头:“是对方轻敌了。他们没想到,一个女子敢用火药。”
清理路障后,车队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驿站。
驿丞早接到消息,恭敬迎接:“沈小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另外……有客人在等您。”
“客人?”
驿丞压低声音:“是宫里的公公。”
我心中一凛,快步走进驿站。
厅内,果然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正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王公公。
“沈小姐。”王公公示意我屏退左右。
“公公请讲。”
王公公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陛下密旨。”
我跪下接旨。
“沈氏曦瑶,贤良淑德,无辜被负。今赐黄金千两,良驹十匹,以慰其心。另,边关军情紧急,命你速返,助父守疆。钦此。”
我愣住了。
不仅赐金赐马,还准我参与军务?这可是前所未有之恩宠。
“陛下说,沈家世代忠良,不可受辱。”王公公扶我起身,“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回到边关,好好打仗。京城的事,陛下自会处理。”
我眼眶发热:“臣女……谢陛下隆恩。”
“沈小姐保重。”王公公意味深长道,“有些人,自有天收。”
送走王公公,我回到房中,碧珠正在收拾行装。
“小姐,陛下对您真好。”她感慨道。
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不是对我好,是对沈家好。父亲镇守边关,手握重兵,陛下这是要安沈家的心。”
但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当夜,驿站外传来马蹄声。
沈忠敲门禀报:“小姐,萧世子……追来了。”
我推窗望去,只见萧景珩独自一人,骑马立在驿站外,衣衫凌乱,满面风尘。
“让他进来。”
萧景珩走进来时,我看见他眼中的血丝。不过两日,他竟憔悴了许多。
“曦瑶……”他声音沙哑,“我错了。”
我没有说话。
“我真的错了。”他跌坐在椅子上,“你走后,我才发现侯府一团乱。账目不清,下人偷懒,连母亲都病倒了……婉儿她,根本不会理家。”
“所以呢?”我平静地问,“你追来,是想让我回去替你管家?”
“我……”他低下头,“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是曦瑶,看在两年夫妻情分上,你能不能……帮帮我?哪怕只是写个章程,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几乎要笑出声。
“萧景珩,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管家婆?”
“不是的!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他抓住我的手,“我跟婉儿说了,孩子生下来就送走,我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
我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地。
“萧景珩,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我背对着他,“不是你不爱我,不是你心里有别人。而是你永远这么自私,永远只想着自己。”
“我……”
“你需要一个贤惠的妻子打理家业时,就娶我。你需要温柔解语的红颜知己时,就找林婉儿。现在家业乱了,你又想起我的好,想让我回去。”
我转身看他,眼神冰冷:“萧景珩,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我沈曦瑶不是你的物件,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他脸色惨白:“你真的……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摇头,“我只是看不起你。一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的男人,一个连责任都不敢承担的男人,不值得我恨。”
窗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你走吧。”我说,“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萧景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曦瑶,如果……如果我休了婉儿,你会原谅我吗?”
我笑了:“萧景珩,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忏悔,也不是你的回头。”
“我要的,是自由。”
他最终踉跄离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第二日,车队继续北上。
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风也越凛冽。
但我的心情,却越来越轻快。
十日后,终于抵达边关。
远远地,我看见巍峨的城墙,看见飘扬的“沈”字大旗,看见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父亲。
我策马飞奔而去。
城门大开,父亲亲自下城迎接。两年不见,他鬓角已生华发,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爹!”我翻身下马,跪地行礼,“不孝女曦瑶,回来了。”
父亲扶起我,虎目含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也从城内奔出,一把抱住我,泣不成声:“我的儿啊,受苦了……”
我伏在母亲肩头,终于落下泪来。
回到边关的第一个月,我几乎足不出户。
母亲说我瘦了,变着法子给我补身体。父亲虽不多言,但每日都会抽空陪我练箭、下棋。
边关的风沙磨砺了我的肌肤,却也让我重新找到了自己。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注意仪态的侯府世子妃,而是沈曦瑶,沈家军的女儿。
第二个月,北狄犯边。
父亲点兵出征前夜,我去了书房。
“爹,带我一起去。”
父亲皱眉:“胡闹!战场凶险,你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我挺直脊背,“祖父在世时曾说,沈家儿女,不分男女,皆可上阵杀敌。我自幼习武练箭,不输男儿。”
“可是……”
“爹,”我跪下,“女儿在京城困了两年,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如今回到边关,若还不能上阵,我这身武艺岂不是白学了?”
父亲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明日卯时,校场点兵。你能拉开三石弓,我就准你去。”
“谢爹!”
次日校场,三军列阵。
我一身银甲,背弓挎箭,立于阵前。在数万将士的注视下,我走到弓架前,挑了一把最大的铁胎弓。
弓身沉重,弓弦紧绷。
我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双臂发力——
“嘎吱——”
弓弦缓缓拉开,满如圆月。
校场寂静,随后爆发出震天喝彩。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骄傲,点头道:“准!”
三日后,大军出征。
这是我第一次上真正的战场。血腥气、厮杀声、刀剑碰撞的金戈之音……与京城那些勾心斗角相比,这里的生死搏杀反而纯粹。
我率一支轻骑,负责侧翼迂回。沈忠等人紧随左右,将我护在中央。
“小姐,前方有狄人小队!”探子回报。
“多少人?”
“约两百骑。”
我估算了一下距离,下令:“弓箭准备,一轮齐射后冲锋。”
“是!”
百骑轻弓,箭如飞蝗。狄人猝不及防,倒下数十人。不等他们反应,我已率队冲入敌阵。
长枪在手,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战场杀敌的感觉。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你死我活。
一枪刺穿敌将胸膛时,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
我没有擦。
这一战,我军大胜。我率队斩首八十余级,俘虏三十余人,自己只轻伤三人。
回营后,父亲拍着我的肩,大笑:“虎父无犬女!曦瑶,你比你哥哥当年强!”
军中将士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到如今的敬佩。
我终于在边关,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半年后,京城传来消息。
萧景珩因“宠妾灭妻、德行有亏”,被夺去世子之位。镇北侯府爵位由二房长子承袭。
林婉儿生下儿子后,被萧景珩送入家庙“静养”,实则软禁。孩子记在侯夫人名下,与她再无瓜葛。
萧景珩本人,据说终日饮酒,颓废度日。
听到这些消息时,我正在校场练兵。
碧珠愤愤道:“真是报应!”
我摇摇头,继续校正士兵的箭姿:“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与我们无关了。”
如今的我,是沈将军麾下的女校尉,掌管一支五百人的弓箭营。每日忙于练兵、巡防、研究战术,哪还有心思去想京城旧事。
又过三月,北狄大举来犯。
这一次,敌军五万,我军三万,兵力悬殊。
父亲召集众将议事,气氛凝重。
“狄人这次是铁了心要破关。”副将忧心道,“我们的援军最快也要十日才能到。”
“十日……”父亲眉头紧锁,“难守。”
我仔细研究沙盘,忽然灵光一闪:“爹,或许……不必守。”
众将看向我。
“狄人粮草不足,此战必求速决。”我指着沙盘上一处山谷,“如果我们在此设伏,诱敌深入,然后断其粮道……”
“太冒险了。”有将领反对,“万一诱敌不成,反被包围……”
“所以需要一支敢死队。”我看向父亲,“女儿愿率本部兵马,执行诱敌任务。”
父亲盯着我,眼神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平静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沉默良久,父亲终于点头:“准。”
三日后,计划实施。
我率五百弓箭手,前往狄人大营挑衅。箭雨射入营中,杀敌百余,成功激怒狄军。
“追!”狄将果然中计,率万余骑兵追来。
我们且战且退,一路将敌人引入预定山谷。待狄军全部进入,两侧山崖上滚木礌石齐下,伏兵四起。
与此同时,沈忠率轻骑绕后,烧毁了狄人粮草。
山谷中血战三日。
我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记得箭囊空了,就拔刀;刀卷刃了,就捡地上的兵器。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我却奇迹般地只受了些皮外伤。
第三日黄昏,狄军终于崩溃,仓皇撤退。
此战,我军以少胜多,斩首两万,俘虏八千。边关之危,暂解。
庆功宴上,父亲当众宣布:“沈曦瑶临危受命,诱敌有功,擢升为游击将军,统兵三千。”
众将举杯庆贺。
我接过将印,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前,我还是困在后宅的怨妇;如今,已是统领三千兵马的将军。
明月当空,我独自登上城楼。
边关的月亮果然比京城的大,也比京城的亮。清辉洒在无垠的戈壁上,洒在巍峨的城墙上,洒在战死将士的墓碑上。
“小姐。”碧珠寻来,为我披上披风,“夜深了,小心着凉。”
“碧珠,你想回京城吗?”我问。
碧珠摇头:“不想。这里虽然苦,但自在。小姐,您呢?”
我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早已隐在群山之后。
“我也不想。”我轻声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正说着,城下传来马蹄声。
守城士兵喝道:“来者何人?!”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镇北侯府……萧景珩,求见沈将军。”
我心中一凛。
碧珠紧张道:“小姐,他……”
我摆手示意她噤声,走到城墙边,向下望去。
月光下,萧景珩一身布衣,风尘仆仆,仰头看着城楼。一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再不见当年侯府世子的风采。
“沈将军……”他看见我,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可否……下来一叙?”
我沉默片刻,对守军道:“开侧门,让他进来。”
不多时,萧景珩被带上城楼。
他看着我一身戎装,眼中满是陌生:“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平静道,“萧公子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我……”他低下头,“我被夺了世子之位,婉儿也……家母病重,侯府如今一团乱。我走投无路,想投奔边关,谋个前程。”
我笑了:“萧公子说笑了。边关苦寒,战事凶险,岂是您这样的贵人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他急道,“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曦瑶,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悔恨,有哀求,但更多的,是对现实的不甘与挣扎。
“萧景珩,”我缓缓道,“边关确实是个能让人重新开始的地方。但这里,只收真正的战士。”
“我可以学!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我打断他,“你来找我,不是真想从军报国,只是想找个避风港,想靠旧情谋条生路。”
他脸色一白。
“但我告诉你,”我转身面向城外无垠的戈壁,“边关的将士,每个人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他们为的是保家卫国,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
“你若真有心重新开始,就该在京城从头做起,而不是逃到边关来找我。”
萧景珩踉跄一步,扶着城墙才站稳。
良久,他苦笑道:“你说得对……我终究,还是那个自私的萧景珩。”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曦瑶,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没有接婉儿进府,我们会不会……”
“不会。”我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你要的是温柔解语的妻子,我要的是广阔天地。即便没有林婉儿,我们也走不到最后。”
他怔怔地看着我,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一身戎装、目光坚毅的女子,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温顺的世子妃。
她是沈曦瑶,边关的女将军。
“保重。”他拱手,转身下城。
我看着他孤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再无波澜。
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小姐,起风了。”碧珠轻声道。
我抬头望向夜空,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是啊,起风了。”我解下披风,任边关的风吹起我的长发,“明日,该去巡防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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