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是前年秋天来的。
那时候老二刚满四个月,我产假快结束了,请的阿姨突然说不干了。老公打电话给婆婆,第三天她就拎着一个编织袋从老家过来了。袋子里是十斤新米、一桶菜籽油、三只杀好的土鸡。
她说城里东西贵,能带就多带点。
她来了之后,我才发现事情远比我想象中省心。
早晨六点她准时起来,先把粥煮上,再拖地。等我七点出卧室,早饭已经摆在桌上。粥、鸡蛋、馒头片,每天不重样。
老大上幼儿园,她送。老二在家,她带。我中午在单位吃,晚饭回来,四个菜已经上桌了。
吃完了我要洗碗,她摆手:“放着放着,你歇着。”
这一歇,就歇到了一年多。
我算过一笔账,她来之前,我每月花在阿姨、外卖、钟点工上的开销,少说也有六千多。她来之后,这六千块省下来了。不光是省,她还要往里面贴。
冰箱里永远塞满她从菜市场淘来的菜。猪肉买后腿肉,十三块一斤,她能还到十一块五。鸡蛋买散的,比盒装便宜两块。
老二喝的酸奶,她跑三个超市比价。物业费、水电费,好几次我翻开手机准备交,发现她已经去物业那边交过了。我问她,她说:“你们年轻人还房贷压力大,我这几个退休金放着也是放着。”
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
我老公说,妈你留着自己花。她说:“我有什么好花的,天天在家带孩子,门都少出。”
这是实话。她来了一年多,出门最远的地方是两公里外的菜市场。楼下的邻居她都没认全。
有一次社区搞活动,免费领鸡蛋,我让她去,她说:“不去,排队排半天,回来老二闹了怎么办。”
她的世界就是我们这个八十平的房子,和里面的两个孩子。
去年九月,我妈第一次来。
我妈和我婆婆不一样。我妈六十三,退休前在单位做行政,生活讲究。出门要穿对鞋,吃饭要配汤,睡觉前必须泡脚。
她来之前打了三个电话,问家里住不住得下、附近有没有好点的超市、老二晚上闹不闹。
我说都挺好,你来吧。
我妈来的那天是周六。婆婆一大早去菜市场多买了几个菜,回来在厨房忙了一上午。中午我妈进门,换鞋、洗手、坐下。
婆婆端菜上桌,我妈尝了一口青菜,说:“炒得有点过了。”
婆婆笑了笑,没说话。
饭桌上我妈问我:“你们俩一个月花销多少?”我说没细算。她又问:“房贷多少?”我说八千多。她说:“那压力不小。”然后看了婆婆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恶意,就是一种……审视。像在检查自己女儿的日子过得值不值。
我妈住了五天。那五天,婆婆明显话少了。
做饭还是照做,孩子还是照带。但我妈在客厅的时候,她就尽量待在厨房或者自己房间。我妈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第五天早上,婆婆跟我说:“你妈在这儿,我先回去住几天。”
我说妈你多住几天嘛。她说:“不了,家里房子空了这么久,得回去看看。”又补了一句:“冰箱里菜够吃三天,老二酸奶在第二层。”
她收拾了一个背包,就是来时的那个编织袋,换成了一个小双肩包。我送她到楼下,她说不用送,坐地铁快。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以为是普通的回老家。
我妈又住了四天。这四天里,家里的运转肉眼可见地慢了。
早晨没人六点起来煮粥。我妈七点半起,煎两个鸡蛋,冲两杯燕麦。老大上幼儿园,我和老公轮流送。
老二在家,我妈带两个小时就喊累,说腰不好,得躺一会儿。
晚饭从四个菜变成一个菜一个汤。我妈说:“晚上吃少点对身体好。”
第三天晚上,老大换下来的衣服堆在洗衣机上,我妈说:“你顺手按一下不就行了。”我按了。结果忘了掏口袋,一张纸巾搅成了碎末,粘得满洗衣机都是。
第四天,我请了半天假,在家收拾屋子。从客厅收拾到卧室,从卧室收拾到阳台。光衣服就叠了十七件,全是老大的。
老二的小袜子攒了一抽屉,成对的不到五双。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你这日子太乱了,得有个规划。”她给我列了一张每日清单,写了十八条。
我拿着那张纸,脑子里想的是婆婆。
我妈走的那天是周日。我开车送她去机场。回来的时候,老二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老大坐在我后面,问:“奶奶呢?”
我说奶奶回老家了。他说:“那谁做饭?”
到家是下午两点。我推开家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垃圾没倒、衣服没洗、闷了好几天的味道。
我放下包,环顾了一圈。
客厅茶几上有六个外卖盒,三个奶茶杯,一袋拆开的薯片,沙发上堆着四件外套、三条裤子、五件打底。餐桌上还有昨天的碗,碗底的油凝成了白色的一圈。
我走到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水电费 480(上个月用的,这个月交了)
物业费 320
老二酸奶 68
老大幼儿园托费 2300
菜钱 1500
燃气 210
电话费 98
日用品 145
小孩衣服 380
药 360
其他 680
最下面一行:合计 6541
旁边还贴着第二张纸。是记账本上的,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我凑近看,是过去两个月的每一笔支出。
第一张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
我先垫着,你们别急。
一共垫了11200。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有一口锅,是干净的,倒扣着。旁边放着一块抹布,叠得整整齐齐。
洗碗槽里空空的,一滴水都没有。
然后我看向阳台。洗衣篮里,衣服堆到了篮筐外沿。老大的、老二的、我的、老公的。
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件是谁的。
我掏出手机,给婆婆打电话。
响了四声,她接了。
“妈。”
“哎。”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妈走了?”
“走了。”
“那我明天回来。”
我说:“我来接你。”
她说:“不用,我认得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老大在房间看动画片,老二醒了在哭。我听着那个哭声,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站起来,去卧室把老二抱出来,兑了奶粉。然后我把阳台的衣服分了三堆:老大的、老二的、大人的。把洗衣机的纸巾碎末用水冲干净。
又把客厅的茶几收拾了,外卖盒扔掉,杯子冲了。地扫了一遍。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我打开手机,把婆婆发的那张记账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11200。她垫的。
我想起她上个月跟我说,老家那边的房子漏雨,想找人修一下。我问她多少钱,她说几百块就够了。
几百块。她垫了一万一。
那天晚上我老公回来,看到客厅愣了。说:“你收拾的?”我说嗯。他问:“妈真明天回来?”我说嗯。
他坐到我旁边,要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我说:“你把那11200转给妈。”
他说:“我知道。”
第二天中午,婆婆到了。还是那个小双肩包,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进门先换鞋,把袋子放桌上。
跟我说:“老家的枣,晒干了,给孩子煮粥放几颗。”
她去洗手,出来就把老二接过去了。老二在她怀里不哭了。
我站在旁边。她抱着老二,拍了两下,忽然抬头看了看客厅。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地板我拖过了,茶几我擦了,衣服我叠了一半放在沙发上。但她还是看到了那堆没叠完的衣服,和沙发上那件搭着的外套。
她说:“你去歇着。我来。”
我没歇。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她烧水,煮粥,洗枣。
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我看着她的背影,后背有点弯,围裙的带子在腰上打了个结,紧的。
我说:“妈,那个钱你留着用就行了,不用垫的。”
她说:“你们不容易。”
我说:“你也不容易。”
她没回头。过了几秒,她说:“我没什么不容易的。能吃能睡还能带孩子,挺好。”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吃完了我要收碗,她说:“你去陪孩子,我来。”这回我没让。我把碗收了,端进厨房。
她站在水池边,我站在她旁边。
水流哗哗的,谁都没说话。碗洗完了,她拿抹布擦灶台。我擦桌子。
两个人背对着背,各干各的。
擦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妈那天说的那个青菜,确实炒过了。我后来想了想,是把火开太大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
她说:“下回她来,我少炒一会儿。”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灶台擦干净了,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横杆上。
转身去客厅抱老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老二从爬爬垫上抱起来,举了一下,又放下。然后她去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地收,一件一件地叠。
叠完了按大小摞好。老大的放最上面,因为明天要穿。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妈。我妈来那四天,列了十八条规定给我。我一条都没做到。
婆婆来了一年多,从来没给我列过什么。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所有事都接过去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看到她留下的那张记账单,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是愧疚,是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脚有点麻。
后来我把那两张纸收起来了,夹在我床头那本书里。书是去年买的,到现在也没翻过几页。
我不知道怎么去衡量这些事。一万一,一年半,四口人,两个孩子,一个老太太。这些数字放在一起,加减乘除,怎么算都算不清楚。
我老公说以后别让妈垫钱了,我说好。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下个月,下下个月,她还是会去交水电费。因为那个物业的窗口,离我们家八百米,她每天遛老二的时候顺手就拐过去了。
我跟朋友说过这事。朋友说,你这婆婆真够可以的。我说是啊。
她说你运气好。我说是啊。她问我那你妈呢。
我说我妈也很好,就是不一样。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把我妈叫来,跟婆婆一起住一段时间,让她们互相看看对方是怎么过的。后来想了想,算了。
两个老太太在一个屋里,可能谁都不自在。我妈有我妈的活法,婆婆有婆婆的活法,我夹在中间,还没活明白自己。
昨天晚上老二闹觉,我起来给他冲奶。路过婆婆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我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灌进暖瓶里。又把明天早晨要煮的粥泡上。米淘好了放锅里,水加好,盖子盖上。
做完这些,我回到床上。老公翻了个身,问我几点了。我说快两点。
他说你干嘛去了。我说烧水。他嗯了一声,又睡了。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明天早上我得比她先起来。
但我又知道,我大概率起不来。这事儿还得靠她。
就先这么着吧。我困了,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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