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哈尔滨平房区。日军撤退前把四方楼炸了。这栋建筑是731部队的核心,里面关着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四年后,一段法庭录音给出了答案。
1949年12月,苏联伯力城。滨海军区军事法庭上,审判员问731部队第一部细菌研究部部长川岛清:“囚犯里也有女性吗?”
川岛清答:“有的,不出意外的话是俄罗斯人。”
审判员追问:“那个女人带着幼儿吗?”
川岛清说:“是的,带着幼儿。”
审判员接着问:人感染细菌后,部队给治疗了吗?川岛清说,治疗了。那康复之后呢?川岛清的回答是:“放置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再提供给其他的实验是很平常的事情。”
审判员最后问:“所以,你在部队中的工作,就是让进入这个部队监狱的人不能有一个能活着出来对吗?”
川岛清说:“是的。”
这不是后人整理的,是NHK电视台从俄罗斯拿到原版录音后逐字翻译出来的审判现场对话。川岛清亲口说的。
731部队给关在里面的人起了一个称呼——“马路大”。日语里是“原木”的意思。原队员胡桃泽正邦在1991年留下的口述证言里解释过这个词:“‘马路大’就是表示素材的意思。收容者,动物之外还有人。所谓‘马路大’,如你所知,就是人、俘虏。”
人和动物,在他们眼里是同一类东西。都是素材。
四方楼是731部队的核心建筑,细菌实验室和用活人做实验的特设监狱都在这栋楼里。特设监狱分7栋和8栋,由特别班管理。学者王萌在研究中引述了多名原队员的证言:被实验者中男性占主体,但也有少量女性。有特别班班员提到女性被实验者多监禁于7栋;也有队员认为原则上7栋收押男性、8栋收押女性,因为女性少,8栋也收押男性。女性被实验者不戴手铐脚镣,特别班有时让她们做缝补被褥或踩缝纫机这类杂务。
但有一件事让人想不通。被实验者入狱后,胸前用墨汁写下四位数的号码,真名就被抹掉了。可据原队员透露,8栋二层入口旁有一间医官室,里面保存着被实验者的病历本,上面详细写着“既往病症、出生年月日、本名、地址、家庭成员等各类信息”。
他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从哪里来,知道你有家人。然后照常做实验。
1943年,731部队卫生兵古都良雄在伯力法庭上交代了一件事。审判录音里,古都良雄说得很清楚:为研究梅毒的预防药,日军对被关押的中国女性进行了梅毒实验。
胡桃泽正邦在证言中也承认,他参与过对感染梅毒菌的中国女性的活体解剖。央视2024年的报道里,披露了胡桃泽正邦生前的一段采访录音,他提到被解剖的人会从麻醉中醒过来,“有人更会大喊,大声呼喊着放过我的孩子”。
还有冻伤实验。731部队冻伤课课长吉村寿人专门负责这项研究。据731部队军医西俊英在伯力审判中的供述,吉村说过:在零下20度左右的极寒天气里,把关在监狱里的人放到外面,用大扇风机对着吹。人为冻伤后,用小棒敲打手指,手指会变得像木板一样坚硬。
731部队宪兵仓员在法庭上描述过他亲眼见到的冻伤实验结果:“进入研究室后首先看到的是在长长的椅子上坐着的五名中国囚犯。三人的手指全部变黑,最后脱落了下来。剩下的两人,手指变黑了,最后只残留下了骨头。”
原气象班成员西岛鹤雄后来的证言更具体。他说冻伤实验是“脱掉他们的上衣,让他们光着身子,放在零下20摄氏度甚至零下25摄氏度的环境里”。
最让人说不出话的,是怀孕的女性。
原731部队少年兵清水英男,1945年时只有14岁。入队一个月后,教官带他去了标本室。2024年他在接受央视专访时回忆:“有些是从母体中取出的胎儿标本,也有仍在母亲子宫里的标本,几乎所有类型的都有,也有成年人的标本。”
记者问他看了标本室里的瓶子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他说:“把无辜的胎儿做成标本,让人无语,心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原解剖技师胡桃泽正邦在1991年的口述证言里承认,他亲手解剖过三百个人。“我解剖了人体是300个,其中有三分之一曾被(作为标本)保存下来,其余的都烧了。我们解剖的时候,人还是温热的,有血喷出。”解剖小组最少五个人,一天能处理三个人。特设监狱里“常备40人,因为有被研究弄死的,随时可以得到不断地补充”。
据川岛清在伯力审判中的供述:1939年到1945年,每年被押进731部队本部监狱用作实验材料的有400到600人,每年因实验而死的至少有600人,总数不少于3000人。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这些事不是某个疯子的个人行为。731部队本部在哈尔滨平房区,核心研究员绝大多数不是军人,而是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庆应义塾大学等名校的医学教授和研究生。NHK纪录片《731部队的真相》里披露过,这些大学把731部队当成“科研机遇”,主动把门下学生送过去。
战后呢?据学者统计,至少9名原部队成员出任医科大学校长,14人担任医学部部长或研究所所长,近百人进入顶尖高校任教。冻伤课课长吉村寿人战后成了京都府立医科大学校长,终生否认一切指控。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石井四郎下令炸毁基地。但真正让这些罪恶尘封的,不是那些销毁令。
东京审判的起诉书里,细菌战相关内容几乎空白。石井四郎没有站上被告席。他回到日本后在新宿区开了一家诊所,1959年死于喉癌,67岁。
受害者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加害者却带着“马路大”的数据,过完了体面的一生。
记者问他这次去哈尔滨谢罪当时想的是什么,他说:“完全是道歉的心情,已经记不清遇害者们的面容了,我想要是没做过这些事情就好了。”
他说他记得之前曾偶尔交谈过的一个中国少年,“如果他还活着能见一面就好了”。但那个少年没有活下来。没有人活下来。
清水英男是第5位返回哈尔滨现场指认、忏悔谢罪的原队员。731部队名簿记录了3600多名成员,绝大多数已不在世。用陈列馆馆长金成民的话说,他“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那些被叫做“原木”的女人,没有墓,没有碑,没有任何一份官方档案记下她们的名字。她们中间有人临死前,腹中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四方楼炸了,档案烧了,但川岛清的声音留在了伯力的法庭录音里。那几句问答,就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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