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洋货一上冻就裂,当兵的戴着它上前线,跟没戴有什么两样?」
1933年2月,北平军分会的参谋把一只冻裂的意大利防毒面具摆到清华工学院院长顾毓琇面前:长城一线急要8000具,国外再订,至少得等三个月。
顾毓琇拉上两个弟弟,带着一群学生从零干起,大家没想到的是,他最后盯上的,竟是南洋华侨寄来的几车皮椰子壳,和一台做香烟罐的打孔机。
01
1933年2月,清华园的积雪还没化。
工字厅会客室里生着炉子,屋里却没人顾得上烤火。
一个穿灰呢军大衣的参谋解开帆布包,掏出一只防毒面具,搁在茶几上。
面具是意大利货。
橡胶面罩泛着油光,滤毒罐上印着一行洋文,做工挑不出毛病。
参谋捏住面罩两边,手腕一拧。
橡胶从眼窗边上裂开,裂口参差不齐,像冻透的柿子皮。
「顾院长,您看清楚了。」
参谋姓刘,是北平军分会派来的。
「这批货是花外汇从意大利买的,运到古北口,搁了一夜,就成了这副德行。」
「当兵的往脸上一扣,一呼气,裂了。」
「戴它跟不戴,没两样。」
顾毓琇坐在对面,没接话。
他拿起面具翻过来,端详内侧的胶面,又把裂口凑到窗前的亮处。
【胶料配方不耐寒,零下十几度就脆。】
校长梅贻琦端着茶杯。
「刘参谋,军分会的意思是?」
刘参谋朝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嗓门。
「张代委员长托我带句话。」
「热河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情报说,日本人手里有毒气弹。」
「国外再订一批,海运加报关,少说三个月。」
「前线等不起。」
「他问,清华能不能自己造。」
那年头,中国人对毒气并不陌生。
欧战时德国人在比利时放氯气,一个下午毒倒了上万人。
战后各国签了日内瓦议定书,禁止在战场上用毒气。
日本签了字,却迟迟没有批准。
实际上,日本在广岛外海的大久野岛上建了一座毒气工厂,1929年就已开工。
这座岛从地图上抹掉了,岛上的居民全被迁走。
就在1933年,工厂有了批量生产的能力。
同一年,日本陆军还专门办起一所学校,教军官怎么打毒气战。
梅贻琦把目光转向顾毓琇。
这位工学院院长上任才一个月,刚满三十岁。
清华工学院是前一年才成立的,只有土木、机械、电机三个系,连一间像样的厂房都没有。
造防毒面具,清华没人干过。
化学系有药品,没有作坊。
机械系有车床,没碰过橡胶。
顾毓琇自己,是学电机的。
「要多少?」
「越多越好,越早越好。」
「我要一个实数。」
刘参谋伸出八根手指头。
「头一批,八千具。」
梅贻琦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八千具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顾毓琇站起身,把那只裂开的面具揣进大衣口袋。
「梅先生,这件事,工学院接了。」
梅贻琦放下杯子,盯着这个自己教过的学生。
「一樵,这不是写论文。」
「论文写错了,可以改。」
「面具造坏了,前线是要死人的。」
顾毓琇扣上大衣扣子。
「不造,死的人更多。」
刘参谋起身,冲他敬了个礼。
那天夜里,顾毓琇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桌上摆着那只裂开的面具。
他盯着它,想起了父亲。
02
1916年,无锡学前街的顾家挂起了白幡。
顾毓琇的父亲顾赓明染上猩红热,没挺过去。
顾毓琇十三岁,刚进北平的清华学校读了一年。
他一路换车南下,进门时,父亲已经入殓。
灵堂里,母亲王镜苏一身孝服,身边围着七个孩子,最小的才几岁。
族里有长辈来劝。
「七个孩子,你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不动。」
「挑一两个读书,其余的送去学生意,也是条活路。」
王镜苏摇了摇头。
她把几个大孩子叫到灵前。
「你们爹临走,留了五个字。」
「以实学致用。」
「书要读出真本事,学了,就得拿来用。」
十三岁的顾毓琇跪在蒲团上,深深地记住这五个字。
一个寡妇,硬是把一屋子孩子全送进了新式学堂。
后来,无锡城里传开一句话:顾家一门五博士。
大哥顾毓琦学医,老二顾毓琇学电机,老三顾毓瑔学机械,老四顾毓珍学化工,老五顾毓瑞学政治经济。
顾毓琇读的清华学校,是用美国退还的一部分庚子赔款办起来的留美预备学校。
学生读满八年,考核合格,公费送去美国。
他的同班同学里,有梁思成、梁实秋,还有后来带兵远征缅甸的孙立人。
1923年8月,他登上杰克逊总统号邮轮去美国,同船的有冰心和梁实秋。
到了麻省理工学院,他直接插班读三年级。
每天晚饭后,他钻进电机系的实验室,凌晨三点才回住处。
1925年拿学士,1926年拿硕士,1928年拿博士。
他的博士论文研究交流电机的瞬变过程,提出了一套坐标变换的方法。
后来,电机学界把这套方法称作顾氏变数。
他成了麻省理工学院电机系第一个拿到科学博士学位的中国学生。
第二年,他就回了国。
他先在浙江大学教书,后来到南京,当了中央大学工学院院长。
1932年1月28日,日军进攻上海。
消息传到南京,顾毓琇带着中大师生赶到下关车站,给开赴上海的将士送行。
站台上挤满了兵,不少人脚上还穿着草鞋。
火车开远了,他还站在站台上。
回去以后,他写成了四幕话剧《岳飞》。
他在文章里写过一段话,大意是:要抵御外侮,就得有枪炮、弹药、飞机,有运输,有粮食,这些全靠工程师。
这一年,恩师梅贻琦把他请回清华,创办电机工程系。
1933年1月,他接任工学院院长。
屁股还没坐热,刘参谋就带着那只裂开的面具找上了门。
03
第二天一早,顾毓琇往南京发了两封电报。
一封给老三顾毓瑔,康奈尔大学的机械工程博士,当时在中央大学教机械。
一封给老四顾毓珍,前一年刚从麻省理工学院拿到化学工程博士。
电报上只有一句话。
【国难急需,速来北平。】
几天后,兄弟俩下了火车,直奔工学院。
顾毓琇把那只意大利面具摆在桌上,拿螺丝刀一件件拆开。
面罩、眼窗、滤毒罐,摊成一排。
「毛病出在三处。」
他用螺丝刀点着面罩。
「头一处,橡胶。长城外头,零下二十度是常事,这胶料扛不住。」
老三捏起一块碎胶,对着光打量。
「纯橡胶就这个脾气,一冷就脆。换配方,也换不了它的命。」
顾毓琇的螺丝刀挪到滤毒罐上。
「第二处,炭。」
老四拧开罐盖,倒出一小撮黑色颗粒,搁在掌心里搓了搓。
「活性炭。毒气进了罐子,全靠它吸住。」
「意大利人拿什么料烧的,我能化验出来。」
「可就算化验出来,咱们上哪儿找料?」
「第三处,眼窗。」
顾毓琇拿起两片圆形的眼窗框。
「边上要严丝合缝,漏一条头发丝的缝,毒气就钻进去了。」
三处毛病,没有一处能在书上翻到现成答案。
老四说道。
「二哥,我在麻省读书的时候,听教授讲过一件事。」
「欧战最后那年,美国陆军急着造面具,满大街贴告示,叫老百姓把吃剩的桃核、椰子壳交上去。」
「硬壳烧出来的炭,孔细,吸得住毒。」
「里头最好的,是椰子壳。」
老三苦笑了一声。
「北平城里,哪来的椰子?」
顾毓琇起身,踱到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北平往南划,划过长江,划过广州,停在南洋。
「北平没有,南洋有。」
「那边遍地椰子树,华侨吃剩的壳,多得是。」
当天下午,清华向南洋华侨发出了求援的电报和信函。
三兄弟当场分了工。
老四借了化学系的实验室,先拿北平能找到的核桃壳、杏核试着烧炭。
老三钻进机械系的车间,对付那一堆橡胶。
顾毓琇一头扎进图书馆,把能找到的防毒面具资料全翻了出来。
南京那边的差事,兄弟俩谁也没再提。
04
核桃壳炭烧出来了。
老四做了个试验:玻璃罩里放进刺激性气体,出口接上装炭的滤罐,看试纸多久变色。
意大利原装炭,试纸撑了一刻钟才变色。
核桃壳炭,不到五分钟。
杏核炭,还要短。
老四把试纸拍在桌上。
「孔太粗,吸不住。」
「这种炭装进罐子,只能给当兵的一个念想。」
3月初,报纸登出消息,承德失守。
热河全境,十来天就丢了。
日军一路压到长城脚下,古北口、喜峰口,天天在打。
古北口,中央军的弟兄跟日军反复争夺阵地。
喜峰口,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夜里摸进敌营,砍得日军不敢夜战。
刘参谋又来了一趟,军大衣上全是土。
「顾院长,古北口的阵地,一寸一寸地换。」
「面具的事,到底有没有准信?」
顾毓琇把他领到化学馆,指着桌上那一排试纸。
「炭不行。料还在路上。」
「在路上,是多远?」
「南洋。」
刘参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顾院长,我不是来催命的。」
「我是替前线的弟兄,来问一声。」
那一晚,顾毓琇在化学馆守着炉子,陪四弟又烧了一夜核桃壳。
烧出来的炭,还是不行。
十几天后,清华园车站来了电话。
南洋华侨捐的椰子壳到了。
顾毓琇带着一群学生赶到车站。
铁轨上停着几节货车车皮,车门一拉开,一股甜腥的干椰壳味扑了出来。
麻袋一直摞到车顶。
有的麻袋上用毛笔写着南洋商号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为国捐助,不取分文。】
一个学生扛起一袋,掂了掂,冲同伴嚷了一嗓子。
「这哪是椰子壳,这是一车皮的命!」
顾毓琇把手伸进麻袋,攥出一块椰子壳。
壳又硬又厚,比核桃壳厚出一倍。
工学院后面的空地上,连夜垒起了炭窑。
老四守着窑口,一宿没合眼。
头一窑炭出来,他亲手装进滤罐,接上玻璃罩。
十几个学生围在旁边,谁也不敢出声。
五分钟,试纸没变。
十分钟,没变。
一刻钟,还是没变。
老四攥着怀表,一直等到试纸边上泛出一丝颜色,才抬起头。
「比意大利货,只长不短。」
屋里炸开了锅。
从那天起,装满椰子壳的车皮,一节接一节开进了清华园。
05
炭有了着落,橡胶成了拦路虎。
老三在车间里试了十几种胶料配方。
怎么验?
北平的三月,夜里只有零下几度,不够冷。
他让学生搬来冰块,拌上粗盐,装满一口大木箱。
冰盐一拌,箱子里能冷到零下二十度。
胶片放进去冻一夜,第二天拿出来,两手一折。
十几种配方,没有一种不裂。
老三蹲在木箱边,把碎胶片一片片扔回箱子。
「二哥,这条路走不通。」
「橡胶天生怕冷,改不了。」
顾毓琇捡起一片碎胶,在指间捏了捏,没吭声。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妻子王婉靖正在灯下给孩子缝冬衣。
一件夹袄,外头一层布,里头一层布,中间絮着棉花。
顾毓琇站在门口,盯着那件夹袄看了好一阵。
【棉花单拿出来,一扯就散。夹在两层布中间,怎么折腾都不散。】
【橡胶怕冷,那就别让它单独扛。】
他转身又出了门。
「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车间。」
第二天,冰盐木箱里多了一种新样品。
两层细布中间夹一层薄橡胶,压成一张橡皮布。
冻了一整夜,拿出来一折。
软的。
再折,再拧。
没裂。
老三把那块橡皮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冲他哥咧嘴笑了。
「布挡冷,胶挡气,各干各的活。」
剩下最后一道坎,眼窗和呼气口。
这两处用锡片压制。
机械系的学生拿剪子剪,拿锤子敲,拿胶水粘。
一个礼拜,拼出了二十具样品。
管不管用,得有人戴着它进毒气里走一趟。
工学院门口贴出告示,招募试验志愿者。
告示写得明白:戴着面具,穿过灌满催泪瓦斯的房间。
不到半天,报名的名单写满了两张纸。
里头有男生,也有女生。
机械系的赵同学排第一个。
外文系的女生林同学排第二个。
顾毓琇拿着名单找到赵同学。
「你知道进去是什么滋味吗?」
「知道,辣眼睛,呛嗓子。」
「要是面具漏了呢?」
赵同学咧嘴一笑。
「漏了,就说明它上不了前线。我进去一趟,值。」
试验定在化学馆地下室。
一间屋子门窗全封死,门缝塞上湿棉布,催泪瓦斯放进去,屋里白蒙蒙一片。
赵同学戴上面具,勒好带子,冲顾毓琇竖了竖大拇指。
门拉开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门关上。
顾毓琇掏出怀表。
十秒。
二十秒。
屋里没动静。
三十秒。
门口十几个人屏着气。
四十秒。
门板猛地一震。
有人在里面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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