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被父亲抛弃的童年
我6岁那年,一场洪水冲毁了我的家。母亲竭力把我托上屋后那棵枇杷树,又将发卡从头上取下来,别在我头上,叮嘱我抱紧树干。她松手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被狂风撕碎。
等救援队的叔叔把我救下,父亲才姗姗来迟。他厌恶地看到我,像看着一个碍事的物件。我的喉咙已经哭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由着父亲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几天后,父亲带着一个黑脸膛的女人来到临时住所,说他要出去赚钱盖房子,顾不上我,要我跟那个女人去生活。女人40岁出头,丈夫去世多年,靠收废品拉扯着儿子阿凯。
我不想去,可想到父亲的拳头和咒骂,只好紧紧攥着母亲的发卡,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女人走了。女人激动得眉毛都在跳舞,一路拉着我的手喋喋不休,见人就说:“我闺女,俊吧?”那种毫不掩饰的炫耀,让我既陌生又不安。
我满心都是疑惑:她一个收废品的单身女人,怎么愿意养我这个累赘?“你可以叫我妈妈吗?”女人突然蹲下身,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本能地往后一缩,摇落一脸的泪。
女人的眼神暗了暗,旋即笑道:“那就叫陈姨吧,没事的。”我那声“陈姨”叫得很轻,她却应得特别响亮,脸上有了不一样的神采,仿佛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走进陈姨位于县城城郊的自建房,仿佛走进了一个废品王国。院子里各种废品分门别类垒成墙,一个男孩正奋力把一捆纸板往“墙”上垒。看到我们进来,他回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配上那张圆嘟嘟的脸,特有喜感。
“哥哥!”在陈姨的介绍下,我怯怯地打了声招呼。哥哥立马跑进屋,出来时献宝似地摊开黑乎乎的手——两颗大白兔奶糖躺在手心。“妹妹吃!”陈姨点了下他的额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个小气鬼居然舍得把糖拿出来。”
两颗奶糖,就这么让我放下了戒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哥哥帮邻居喂狗得来的奖励,一直舍不得吃。从那以后,陈姨出去收废品,哥哥就带着我在家清理。原来那一面面废品墙,都是大我5岁的哥哥整理出来的。
02
我小试牛刀的表现
哥哥干活儿很利索,不过他除了收拾废品,别的都不会。陈姨不在家,他就带我吃剩饭就泡菜,还把最脆爽的豆角和黄瓜给我吃。几个邻居来串门,看稀奇似的围着我看了两圈,压低声音说:“桂兰这下赚大发了,白捡了个姑娘,以后有人照顾阿凯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躲着哥哥。他递过来的黄瓜,我假装没看见;他喊“妹妹”,我扭过头去。陈姨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废品回来得越来越晚,手上的茧越来越厚。
我也会帮着干活儿。有一次陈姨把废品装到板车上,我们一起把巨大的“废品山”移到了废品站。卖废品时,我在旁边玩儿。
结完账,陈姨收了钱准备走,我叫住她:“少算了钱。”然后一口气报出每种废品的重量及总价。老板连忙把钱补齐,一迭声道歉:“是我疏忽了,对不住啊!”陈姨惊得嘴里可以塞进一个鸭蛋,她呆呆地接过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拉着我问:“你还会什么?怎么不早说?”
我没告诉她,这些都是母亲教的。父亲嫌弃我是女孩,天天打牌不归家。母亲教我算术和认字,她干活儿时都会出题要我练口算。母亲常说:“肚里有货心里不慌,咱可不能做‘睁眼瞎’,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怕父亲骂我们“不务正业”,母亲教我藏拙。我抬头看着天上,心里忽然一阵发酸:母亲不会怪我出风头吧?
那天回去,陈姨连着几天没去收废品。4天后,她喜滋滋地拿了个新书包回来,说要送我去上学。我怔了怔,怯怯地问:“哥哥呢?”陈姨抚摸着书包,说:“哥哥读到三年级实在读不进去,就不读了。你不一样,你是个读书的料。”她转身拍了拍哥哥:“以后你负责送妹妹上学!”
我心里像住进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扑棱个没完,想着只要有书读,其他都不重要。第一天上学,我背着装有母亲发卡的书包进校门,哥哥咧着嘴朝我挥手,嗓门大得连屋檐下的麻雀都震飞了:“妹妹,放学我来接你。”
同学们因此都知道我有个傻哥哥,几个调皮孩子阴阳怪气地嘲笑我,放学后还抢了我的书包,拿走了母亲的发卡。我扑上去抢,被他们打倒在地。哥哥冲过来以一敌十,不要命地护着我,抢回了发卡。
03
被养母托举的人生
那天回家,陈姨看我们满身泥污,打了水给我们擦洗干净,告诉我们:“你们记住,不管谁有需要,另一个就得上,因为你们是兄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彻底融化了我心里的防备。
那些年,我的成绩一直是班里最好的。放学回家,我放下书包就卖力地干活儿。后来陈姨在家开了个废品回收站,我一回来就帮着算账、记账、理货。邻居们改口说陈姨好福气,有出力的儿子、有聪明的女儿。陈姨揉了把脸,说她迎风流泪的毛病又犯了。
16岁,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听到邻居在劝陈姨,说上高中太费钱,把我供出去飞了,与其落个人财两空,不如早点儿要我去打工赚钱。陈姨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能飞是她的本事,阿凯有我呢,不怕!”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陈姨的“私心”,她养我的初心也许是指望我能照顾哥哥,可她现在更想要的是一个有本事飞,也愿意回头看的女儿。
高中三年,我把所有时间都埋进书本里,终于拿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晚,陈姨破天荒买了瓶白酒,喝了两杯就开始掉泪。哥哥有点儿慌,陈姨抹着眼泪笑道:“我高兴,就是高兴。”
我那失联多年的父亲来了,要接我回家。我死死攥着母亲的发卡,望着父亲那张陌生的面孔,声音很冷:“陈姨养我长大、供我读书,这里就是我的家。”见我不为所动,陈姨才要父亲出我大学的学费,父亲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庆幸,庆幸母亲当年把我托上了那棵树,庆幸陈姨在那个路口接住了我。
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我用勤工俭学攒的钱给陈姨和哥哥各买了件毛衣。陈姨嘴里埋怨我乱花钱,却穿着那件毛衣在镜子前照了好久,然后笑着出去了。我做好饭去叫她,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漏了出来:“你就不怕她不管你们?”陈姨扬着脸笑道:“不怕。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陈姨的话像推开了一扇木门,尘封的旧时光扑面而来。她当年收养我,或许不那么纯粹,却在后来的岁月里用她最朴实的真心照亮了我的前程。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2026年7月下
原标题:养母的“私心”
编辑: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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