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过去四十年,东亚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经济增长奇迹。我国GDP从1978年的3679亿元飙升至2025年的超过130万亿元,日本在1960到1990年间年均增长超过7%,韩国用了三十年从一个战后废墟国家跻身全球前十经济体。
所有人都说这是“东亚模式”的胜利:国家主导、出口导向、高储蓄、高投资。
但如果把这套宏大叙事拆开,你会发现一个极其朴素、甚至残酷的真相——所谓东亚经济奇迹,本质上是婴儿潮世代用尽父辈的积蓄,借尽子女的未来收入,以三代人的资源进行的一次现代化冲锋。
冲锋成功了。房子盖起来了,又大又漂亮。
但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这套房子其实只付了首付,后面还有几十年的房贷没有还。而随着年龄增长,你还要开始担心下一套房子的首付从哪来。
这就是当下东亚年轻人的处境。
1962年到1975年,我国经历了第二轮婴儿潮,平均每年出生2628万人。14年间累计出生近3.7亿人。这批人后来成了对外1开放四十年的建设主力——进工厂、盖楼房、修公路、造产品。
日本也有自己的婴儿潮。1947年到1949年,日本战后出生了约800万人,被称为“团块世代”。韩国的婴儿潮出现在1955年到1963年。
这一代人有一个共同特点:能吃苦,能存钱,不怎么花。
我国居民储蓄率从1990年代就开始攀升,长期维持在25%-30%的高位。同期美国只有6%-7%,欧洲主要国家9%-10%,日本算高的,也不过12%-13%。2018年,我国居民最终消费占GDP的比重只有44%,而美国接近70%,欧盟和日本也在55%左右。
换句话说,东亚人创造了巨额财富,但自己舍不得花。大量储蓄转化为投资,工厂越建越多,出口越做越大,经济增速像打了鸡血一样往上窜。
这就是东亚模式的底层逻辑——用一代人的极度节俭和极度劳动,完成工业化的原始积累。
但你以为这就够了?不够。
婴儿潮一代赚到钱之后,这些钱去了哪里?
答案是:房地产。
1998年我国住房商品化之后,房子从福利变成了商品,从消费品变成了投资品。一套房子动辄百万、数百万,一个年轻人的工资根本买不起。于是出现了那个著名的说法——“六个钱包买一套房”。
男方父母、男方祖父母、女方父母、女方祖父母,再加小两口自己,三代人的积蓄汇聚到一起,才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然后年轻人签下二三十年的房贷合同,用未来几十年的劳动收入慢慢还。
这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安排。
整个东亚的经济循环,本质上就是一个代际转移的链条:上一代人攒钱,这一代人借钱,下一代人还钱。钱从祖父母流到父母,从父母流到子女,三代人的资源叠加在一起,才撬动了一套房子。而房子又是银行信贷的抵押品,是地方财政的土地出让金来源,是整个城市化运转的核心齿轮。
2022年之后,我国居民购房主力——25至44岁人口占比从2003年的34.36%降至2024年的27.81%。购房需求在结构性萎缩,但房贷的惯性还在。
日本当年的情形更加极端。1985年到1990年,日本全国地价翻了一倍多。60后——也就是日本的“昭和最幸运的一代”——正好赶上结婚买房的年纪。社会舆论逼着他们上车,“租屋同居”是带着贬义的词。父母掏空口袋帮着凑首付,年轻人签下三十年的贷款。到1995年前后,60后家庭里超过一半都买了房。
然后,泡沫破了。
日本全国地价从1991年的峰值开始连续下跌二十年。六大核心城市跌幅高达76%。60后家庭平均负债接近2000万日元,是所有世代中最重的一批。总务省1996年统计,60后家庭每年还款吃掉可支配收入的三分之一,东京圈的家庭更惨,接近一半的月薪都得填房贷的坑。
收入被砍了,房子不值钱了,但欠银行的钱一分没少。日本社会把征信看得比命重,一旦断供,孩子上学被卡,换工作被拒,连租新房都成问题。再苦也得咬牙还。
九十年代日本“过劳死”高发,背后就有这根弦在绷着。
你回头看,这套模式的运转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成立:
第一,上一代人有积蓄可掏。这依赖于经济高速增长和极度节俭的生活方式——不消费,不旅游,不买奢侈品,把钱全攒下来给子女买房。
第二,这一代人愿意背三十年的债。这依赖于对未来的乐观预期——工资会一直涨,房价会一直涨,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三,下一代人还在。必须有人来接盘,否则房子卖不出去,链条就断了。
过去四十年,这三个条件同时成立。婴儿潮的父辈有积蓄,对外开放的红利让人相信明天会更好,而足够多的年轻人意味着接力棒还能传下去。
但这套模式有一个致命缺陷——它是不可逆的单向消耗。
父辈的积蓄是一次性的,花完就没了。三十年房贷锁死了这一代人的消费能力,让他们不敢花钱、不敢创业、不敢冒险。而当这一代人老去,他们又需要下一代人来为自己养老——但下一代人已经被首付和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东亚奇迹的本质:三代人各自牺牲,换来一套又大又漂亮的房子。但没有人告诉你,这套房子其实是一个不断吞噬资源的黑洞。
现在,这台机器的三个条件正在同时崩塌。
第一个条件正在瓦解——上一代人的积蓄快掏空了。我国居民部门杠杆率截至2026年一季度为59%,虽已从高位回落,但仍处于三十年来的历史高位。2026年上半年居民房贷增速降至-3.7%,已连续13个季度负增长。居民正在去杠杆,提前还贷成为普遍现象。
第二个条件正在瓦解——对未来的乐观预期消失了。2025年末倾向“更多储蓄”的居民占比达62.9%。2026年上半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累计同比增长5.2%,消费意愿信心指数从2021年的110左右跌至87左右。人们不再相信明天会更好,而是开始相信明天可能更差。
第三个条件正在瓦解——下一代人越来越少。
2025年我国出生人口792万人,同比减少162万人。而2016年这个数字还是1786万。不到十年时间,出生人口腰斩再腰斩。全年死亡人口1131万,人口自然增长率为-2.41‰。2025年末全国人口比上年末减少339万人。
韩国更极端。2025年总和生育率0.80,首尔更低至0.63,全球最低。47.1%的韩国未婚者将“减轻居住费用负担”视为结婚的重要因素,但首尔平均公寓售价14.22亿韩元,按平均月收入计算,不吃不喝要26年才买得起一套房。韩国年轻人给这种处境起了一个名字——“袋鼠族”。
1981年到1986年出生的韩国人中,与父母同住的比例高达41.1%,较上一代翻了一倍。全国“袋鼠族”比例从十年前的18.6%跃升至32.1%——每三个35岁的韩国人中,就有一个还没能经济独立。
日本则是另一个版本的结局。40岁仍未结婚且与父母同住的人口超过400万,被学者称为“单身寄生虫”的常态化。日本年轻人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房价上涨,从小到大亲眼见到的是因买房而破产的叔叔阿姨。房子在他们眼里不是安全感的来源,而是一头会吞噬三十年自由的怪兽。
日本的20多岁年轻人,现在流行申请50年期房贷。不是因为他们比上一代更勇敢,而是因为房价太贵、收入太低,30年根本还不清。
东亚经济奇迹的底层架构,说到底就是一个人口金字塔——底下必须有足够多的年轻人,才能托举上面越来越重的老人和越来越大的资产泡沫。
现在,金字塔的底座正在坍塌。
我国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2025年已升至15.9%,预计2030年左右进入占比超20%的超级老龄化社会。劳动年龄人口从2010年的10亿峰值降至2025年的9.5亿,预计到2050年降至约59%。我国人口抚养比将在2036年超过50%,且逐渐超过100%——也就是说,那时候每一个劳动人口要养活超过一个非劳动人口。
日本已经走完了全程。1992年到2012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增速仅0.5%,有些年份甚至负增长。CPI同比增速-0.1%,经济陷入长期通缩。地产与股票价格下跌带来1500万亿日元财富损失,相当于日本3年GDP总和。银行坏账从1993年的12.8万亿日元升至2000年的30.4万亿日元,1992年到2003年间180家金融机构破产。
更残酷的是,日本债务与GDP的比值从1991年的48%飙升至2014年的230%——父辈、这一代和下一代人共同背上了永远还不完的国债。
这就是那个“后面还有几十年房贷”的真实含义。
房子还在,但房子在贬值。贷款还在,但收入在缩水。父辈在老去,而子女还没有出生。
过去四十年,东亚人做了一件事——三代人合力,把一片农田或一栋老屋,换成了一套城市里的大房子。
这套房子承载了太多东西:它是父辈一生劳动的结晶,是这一代人二三十年青春的抵押品,也是下一代人理论上可以继承的"起跑线"。
但今天,这套房子正在变成一种负担而不是资产。
房价在跌,房贷在还,物业费在涨,维修基金在消耗,而最要命的是——没有人来接盘了。
日本已经给出了终局画面:全国房屋空置率2008年就达到13.1%,大量地方城市出现“零元房”,白送都没人要,因为接手之后还要交税、交物业、交拆除费。东京核心区房价创下新高,但广大地方城市正在变成无人区。
韩国的剧本也在向这个方向走。首尔市2024年制定的《首尔市人口政策基本规划》明确警告——如果生产和消费群体人口持续减少,首尔经济将于2050年进入负增长。
我国也正在步入同一条河流。居民部门持续去杠杆,房贷连续13个季度负增长,零贷款购房成为新趋势。二手房成交占比突破50.4%,全面进入存量时代。2026年预计房地产开发投资完成额约7万亿元,同比下跌15%左右。
三代人供一套大房子——这是一个壮举,也是一个寓言。
壮举在于,人类历史上没有哪个文明能像东亚这样,在短短四十年内完成如此规模的财富积累和城市化。寓言在于,这套模式从设计之初就预设了人口永远增长、收入永远上升、信仰永远坚定。
但人口不会永远增长,收入不会永远上升,信仰不会永远坚定。
当婴儿潮世代老去,当房贷终于还完,当年轻人发现“继承”一套贬值的房子并不比从零开始更轻松——那个所谓的经济奇迹,就会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它不是一次完成的冲刺,而是一场需要永远有人跑下去的接力赛。
问题是,接棒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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