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媳在我家住了6年,那天我推开卧室门,看见她穿薄睡裙坐老伴床边,儿子在客厅喊了一声妈,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进厨房,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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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是青花的,我结婚那年买的。三十八年了。边沿磕掉一小块瓷,我一直没舍得扔。

那天晚上我端着它,里头是半碗小米粥。粥刚盛出来,烫手。我往儿子那屋走,想问问她喝不喝。她胃不好,小米养胃。这是第六年,我记住的。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黄黄的,软软的。

我推开了。

她坐在床边。老伴的床边。穿一件薄睡裙,淡粉色,吊带的那种。肩带滑到胳膊上。她背对着门,头发散着,湿的。刚洗完澡。

老伴靠在床头。没穿上衣。胸口贴着纱布。上礼拜做的疝气手术。刀口还没长好。

她手里拿着棉签,蘸着碘伏,在给他擦伤口边上。动作很轻。她弯着腰,睡裙领口往下垂。露出一片背。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客厅里,儿子喊了一声,妈。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我应了一声。声音发紧。

她说,妈,爸伤口有点渗液,我帮他换一下药。

我说,哦。

我转身往厨房走。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壶盖被顶起来,又落下去。响。

我站在灶台前。手背红了一片。

水一直开着。我没关火。

我嫁到这个家,三十四年。

老伴姓周。周德厚。钢厂退休。钳工。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厂。从学徒干到八级工。手上全是茧。膝盖坏了。走路往外撇。上楼梯得扶着栏杆。

儿子周强。三十一。在一家物流公司干调度。一个月到手六千二。有时候六千五。看加班。

儿媳叫陈丽。三十岁。商场卖化妆品。底薪两千八。提成看月份。好的时候四千。差的时候三千出头。

他们结婚那年,没房。租的。一室一厅。在城西。房租一千八。压一付三。拿不出。

我跟老伴说,让他们回来住吧。

老伴说,行。

那是六年前。

陈丽来的时候,拎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鞋。她说,妈,我住多久都行吗。

我说,住着吧。自己家。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家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平。老房子。九三年的。墙皮起鼓。厨房下水道老堵。厕所水箱一直响。修过三回,没修好。

儿子他们住大屋。我跟老伴住小屋。小屋只能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转个身都费劲。

老伴晚上打呼噜。我睡不着。就去客厅沙发上坐着。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天亮了。

陈丽早上六点四十起床。化妆。七点二十出门。坐公交倒地铁。到商场九点。站一天。晚上十点到家。有时候十点半。

她回来的时候,我给她留饭。放在锅里温着。她吃两口。有时候不吃。说累。说站得腿肿。

我说,泡泡脚。

她说,嗯。

她泡脚的时候,把手机架在膝盖上看。看短视频。声音很小。我坐在旁边择菜。谁也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

头两年,还行。她嘴甜。叫我妈。叫得脆。过年给我买围巾。给老伴买酒。虽然那酒是超市打折的。九十九一箱。老伴不挑。有酒就行。

第三年,她妈病了。

子宫肌瘤。做手术。在老家县医院。她回去了一个礼拜。回来瘦了一圈。

她说,妈,我给我妈拿了两万。

我说,应该的。

她说,我手里就这些了。

我说,不够妈给你拿。

她说,不用。

她没要。但我知道她手里空了。那两个月,她没交生活费。

我没提。

第四年,儿子说想买车。

说干调度得跑现场。没车不方便。想买个二手的。五六万。

我说,你手里有多少。

他说,一万。

我说,剩下的呢。

他说,想跟你们借点。

老伴说,借什么借。拿去吧。三万。我们攒的。

儿子拿走了。买了辆二手捷达。银灰色。八年车龄。跑了十二万公里。

车买回来那天,陈丽没笑。她说,油钱谁出。

儿子说,我出。

她说,你一个月六千,油钱一千,车险三百,保养两百。还剩多少。

儿子没说话。

她说,算了。

第五年,陈丽升了柜长。

工资涨了五百。但上班时间长了。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

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洗澡。吹头发。我听见吹风机响。嗡嗡嗡。响很久。

老伴说,她怎么天天这么晚。

我说,升职了。忙。

老伴说,忙什么忙。一个女人。

我说,你睡你的。

他不说了。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第六年,老伴做手术。

疝气。拖了两年。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得做。

住院押金八千。手术费一万二。自费部分六千多。加上药。加上检查。一共花了两万三。

医保报了七千。

剩下的,我拿的。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一。攒了两年。没了。

儿子拿了两千。陈丽拿了一千。

她说,妈,我就这些了。这个月还没发工资。

我说,够了。

老伴出院那天,陈丽请了半天假。打车去医院接。回来扶着他上楼。一层一层。走得慢。她没催。

到家。她给他铺床。倒水。把药分好。早中晚。三个小盒子。

她说,爸,你按时吃。

老伴说,嗯。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爸。

以前她都叫叔叔。或者不叫。就说话。直接说事。

老伴跟我说,她今天叫我爸了。

我说,嗯。

他说,这孩子还行。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推开门。看见她给他擦伤口。

我站在门口。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粥洒在手背上。烫。我没觉得。

后来我进了厨房。水开着。我一直没关。

儿子跟进来。他说,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水开了。

他说,爸的伤口没事吧。

我说,没事。她换药呢。

他说,哦。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火关了。水不开了。厨房安静下来。我听见卧室里她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

我把碗洗了。手背红了一片。没起泡。但疼。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灯没开。窗外有路灯。光透进来。照着茶几上的药盒。老伴的药。七种。早上的。晚上的。

我算了一笔账。

我跟老伴的退休金。他四千二。我三千一。加起来七千三。

每月开销。水电燃气两百。物业费六十。买菜一千五。老伴的药四百。我的药两百。电话费一百。偶尔买衣服。偶尔随礼。偶尔给孙子——还没孙子。

算下来,一个月能剩两千。有时候剩不了。

儿子他们住这儿。不交生活费。偶尔交。有时候三个月不交。有时候一个月给一千。看情况。

车是他们自己养。油钱。保险。保养。一个月一千五左右。

陈丽的工资。三千到四千。她自己花。买衣服。买化妆品。给她妈寄钱。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儿子六千二。车一千五。剩四千七。他自己花。抽烟。跟同事吃饭。偶尔给我三百五百。

我说,你留着吧。

他说,拿着吧。

我拿着。攒着。攒到年底。给他们。算是还他们的人情。

其实也不算还。就是找个由头。

我算完这笔账。天亮了。

我去买菜。早市。排骨二十六一斤。我买了半斤。十三块。冬瓜两块。葱姜蒜。一共十八。

回来炖排骨。陈丽没起床。她今天休息。

儿子上班去了。老伴在屋里躺着。我炖排骨的时候,她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着。

她说,妈,我来吧。

我说,不用。你歇着。

她说,我睡够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说,妈,昨天你看见了吧。

我说,看见什么。

她说,给爸换药。

我说,看见了。

她说,他伤口有点感染。我上网查了。得勤换药。

我说,嗯。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没想让你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她站了一会儿。说,妈,我知道你不容易。

我说,没什么不容易的。

她说,我跟我妈说过。我说我婆婆好。不挑我。不骂我。不跟我要钱。

我说,要什么钱。一家人。

她说,我妈说,那是你命好。

我没说话。

排骨炖好了。我盛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说,谢谢妈。

她吃了一口。说,好吃。

我说,好吃多吃点。

她说,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说。

她说,我可能不干了。商场要撤柜。我们品牌不做了。下个月关。

我说,那你去哪。

她说,还没找。先歇歇。

我说,歇歇也好。

她说,妈,我歇一个月。就一个月。我找了个兼职。晚上去。白天在家。能帮你看爸。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吃完排骨。把碗洗了。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阳光照进来。照着地板。地板是旧的。有几块翘了。踩上去咯吱响。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我嫁过来那年。二十四。老伴二十六。

他家也穷。三间瓦房。住着他爸妈。他弟。他妹。一共七口人。

我住西屋。他住东屋。中间隔着堂屋。

结婚那天。他家摆了四桌。借的钱。收了礼。还了账。剩八十。

我婆婆说,这钱你拿着。过日子用。

我说,妈你拿着吧。

她说,给你就拿着。

我拿了。八十。我攒了两年。攒到两百。买了台缝纫机。蝴蝶牌的。一百八。剩下的二十买了布。

我给全家人做衣服。公公的褂子。婆婆的裤子。小叔子的衬衫。小姑子的裙子。

我做衣服的时候。我婆婆在旁边看着。她说,你手巧。

我说,我妈教的。

她说,你妈是个好人。

我说,嗯。

我婆婆没读过书。不识字。但她会算账。家里的钱她管。一分一厘。记得清楚。

她跟我说,过日子就是算计。不算计过不下去。

她说,你别嫌我抠。

我说,不嫌。

她说,我不是抠。我是怕。怕哪一天揭不开锅。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粮票。攥得紧紧的。手上有裂口。贴着胶布。白的。

我婆婆活了七十三。走的那天,我在跟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是个好媳妇。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你听我说完。我这一辈子。没享过福。但我不怨。我嫁到这个家。就是这家的人。苦也好。累也好。都是命。

她说,你别学我。

我说,妈。

她说,你别学我。你得为自己活。

她说完这句。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慢慢凉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人走的时候。什么也带不走。

我婆婆走了以后。我公公活了三年。也走了。

走之前。他把老伴叫到跟前。说,你妈一辈子不容易。你对你媳妇好点。

老伴说,知道了。

我公公说,你别光说知道。你得做。

老伴说,做。

我公公说,我走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老伴说,嗯。

我公公说,你弟还没结婚。你妹还没嫁人。你得管。

老伴说,管。

我公公说,你答应我。

老伴说,我答应。

我公公闭上眼睛。走了。

那年老伴三十八。我三十六。小叔子二十四。小姑子二十二。

我们管了。管到他们结婚。管到他们生孩子。管到他们孩子上学。

后来小叔子去了南方。小姑子嫁到了外地。联系少了。过年打个电话。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

老伴说,人走茶凉。

我说,都这样。

他说,你说咱们老了。谁管。

我说,儿子管。

他说,儿子管得了吗。

我说,管得了。

他说,你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他不说话了。

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毯子。看着楼下。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下棋。有狗在叫。

他说,我这一辈子。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我说,最后怎么了。

他说,最后就剩这套房子。

我说,有房子就不错了。

他说,也是。

他笑了笑。笑得不好看。

陈丽歇了一个月。没找到工作。

她去面试了几家。化妆品。服装。超市。都不行。

人家问她,多大。

她说,三十。

人家说,结婚了吗。

她说,结了。

人家说,有孩子吗。

她说,没有。

人家说,打算要吗。

她说,不知道。

人家说,我们再看看。

她回来跟我说。妈,他们嫌我大。嫌我要生孩子。

我说,你别急。

她说,我不急。我就是觉得。我干了八年。站了八年。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我说,你歇着。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她说,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想找个事做。哪怕钱少。我不想闲着。

我说,那你慢慢找。

她说,嗯。

她找了两个月。没找到合适的。

后来去了一个便利店。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三千二。没有五险。没有一金。不管饭。

她说,妈,我先干着。

我说,夜班伤身体。

她说,没事。我年轻。

我说,你白天睡不好。

她说,能睡。我戴眼罩。

她去了。

每天晚上九点半出门。骑电动车。十分钟到。早上六点回来。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吃了睡觉。

睡到下午两点。起来。帮我做饭。打扫。给老伴换药。

我说,你睡你的。我来。

她说,我睡不着了。

她瘦了。脸发黄。眼下有黑眼圈。手上起了茧。收银收的。

她不说累。但我看得出来。

有一天晚上。她出门的时候。下雨了。不大。毛毛雨。

我说,你带伞。

她说,带了。

她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窗户前。看着她拐弯。消失在路口。路灯黄黄的。雨丝斜斜的。

我站了很久。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白班。中班。夜班。

夜班最难熬。凌晨两三点。人困得站不住。机器响。棉花飞。空气里全是毛絮。吸进去。呛。

我那时候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后来厂子倒了。我下岗了。三十九岁。拿了两万买断工龄。

我拿着那两万。站在厂门口。厂门关了。铁门生锈。牌子摘了。

我站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走。

后来去商场做保洁。一个月六百。干了三年。又去饭店洗碗。一个月八百。干了两年。又去给人看孩子。一个月一千。干了一年。

再后来。老伴说,你别干了。我养你。

我说,你养得起吗。

他说,养得起。

我说,你那点工资。

他说,够吃就行。

我说,够吃就行。

我就不干了。在家做饭。收拾。伺候他。伺候儿子。

儿子那时候上初中。成绩一般。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进屋。关门。

我敲门。他说,干嘛。

我说,吃饭。

他说,知道了。

他出来。吃两口。又进屋。

老伴说,你别管他。

我说,我是他妈。

他说,管也没用。随他。

我说,不能随。

他说,那你能怎么着。

我说,我不知道。

儿子没考上高中。上了技校。学汽修。学了两年。没干。去干了快递。干了半年。不干了。去了物流。干到现在。

他三十一了。没存款。没房子。没孩子。

我跟他说,你们要个孩子吧。

他说,养不起。

我说,怎么养不起。我们那时候。一个月几十块钱。不也养大了。

他说,妈。你们那时候。房子是分的。工作是包的。看病是报的。现在呢。

我说,现在怎么了。

他说,现在。房子一平一万五。孩子一个月幼儿园三千。看病挂个号五十。我一个月六千。你让我怎么养。

我说,那你也不能不要。

他说,我没说不要。我说养不起。

我说,那你要到什么时候。

他说,等有钱了。

我说,什么时候有钱。

他说,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声音外放。吵。

我说,你小点声。

他说,哦。

他把声音关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说,你说什么呢。

他说,我三十一了。还跟你们挤在一起。媳妇也跟着受罪。

我说,这叫什么受罪。一家人。

他说,妈。你不懂。

我说,我懂。

他说,你不懂。

他站起来。回屋了。门关上。咔哒一声。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看。声音嗡嗡的。

我想。我到底懂不懂。

陈丽在便利店干了三个月。有一天早上。她回来。脸色不对。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

我说,你说。

她说,有个男的。半夜来买东西。跟我说了些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就那种话。

我说,你别去了。

她说,不去没钱。

我说,不差那点。

她说,妈。那点钱。对你们来说不多。对我来说。是房租。是饭钱。是我妈的药钱。

我没说话。

她进了屋。关门。

我站在客厅。手里拿着给她留的包子。还热着。塑料袋上有水汽。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起来。跟我说。妈。我想搬出去。

我说,搬哪去。

她说,租个房子。

我说,租房子要钱。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一个月三千二。房租一千五。剩一千七。吃饭。坐车。给你妈寄钱。够吗。

她说,不够。

我说,那你还搬。

她说,我不想在这住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

我说,你说清楚。

她说,妈。我三十了。我住在我婆婆家。我穿什么。我几点回来。我吃什么。我都要想。你对我好。我知道。但这不是我家。

我说,这就是你家。

她说,不是。

我说,怎么不是。

她说,妈。你别问了。

她不说了。

我站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躺在老伴旁边。他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听着呼噜。想着陈丽的话。这不是我家。

我想。那我呢。

我嫁过来三十四年。这房子。是我跟老伴买的。九八年。两万八。借了一万。还了五年。

我在这房子里。生了儿子。养了儿子。送走了公公婆婆。伺候了老伴。现在又住着儿子儿媳。

这房子。是我的吗。

房产证上。写的是老伴的名字。

我没想过加我的名字。那时候没这个想法。觉得一家人。写谁不一样。

现在想。不一样。

我要是走在前头。这房子是儿子的。我要是走在后头。这房子还是儿子的。

我什么都没有。

我攒的那点钱。给儿子买车了。给老伴看病了。给家里买菜了。

我手里剩多少。

我算了算。三千二。

我三十四年的工龄。买断两万。退休金三千一。存款三千二。

就这些。

我翻了个身。老伴呼噜停了。他翻了个身。又响起来。

我看着天花板。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跟前。

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手粗了。

我说,干活干的。

她说,你婆婆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她说,你要是受委屈。就回来。

我说,妈。我嫁出去了。

她说,嫁出去了也是我闺女。

我说,嗯。

她说,你记住。你还有妈。

我说,记住了。

她闭上眼睛。手松开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凉了。我没哭。

后来我婆婆走的时候。我也没哭。

我公公走的时候。我也没哭。

我老伴做手术的时候。我也没哭。

我儿子跟我说养不起孩子的时候。我也没哭。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路灯黄黄的。光透进来。

我哭了。

没出声。眼泪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膝盖上。掉在沙发上。

我擦了擦。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

水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陈丽没去上班。

她跟我说。妈。我辞了。

我说,辞了就辞了。

她说,我找了个白班。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有社保。

我说,那也行。

她说,妈。我不搬了。

我说,不搬就不搬。

她说,我想好了。我再干一年。攒点钱。再说。

我说,行。

她说,妈。昨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妈。你是个好人。

我说,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她去超市上班了。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回来做饭。给老伴换药。晚上看看手机。十点睡。

日子又这么过。

儿子还是那样。上班。下班。刷手机。偶尔跟我说两句。偶尔不说。

老伴还是那样。躺着。坐着。晒太阳。看电视。吃药。

我还是那样。买菜。做饭。收拾。洗衣服。算账。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着他们。儿子在沙发上。陈丽在厨房。老伴在床上。

我想。这就是我的日子。

我过了三十四年。

以后还要过。

过到什么时候。

过到我走不动。过到我做不了饭。过到我躺在床上。等人给我换药。

那时候。谁给我换。

陈丽吗。

她会吗。

我不知道。

那天我在早市。碰见老李。

老李是我纺织厂的同事。一起下岗的。她比我大两岁。六十三。

她推着一个小车。买菜。车里有白菜。豆腐。一小块肉。

她说,你也来买菜。

我说,嗯。

她说,你气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儿媳妇还住你家呢。

我说,嗯。

她说,住了几年了。

我说,六年。

她说,六年。你受得了。

我说,受不了也得受。

她说,你傻。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儿媳妇。住了三年。我让她搬了。

我说,怎么搬的。

她说,我直接说的。我说你们自己过。我不管了。

我说,她搬了。

她说,搬了。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他们自己出。

我说,那你不心疼。

她说,心疼什么。我心疼他们。谁心疼我。

我说,也是。

她说,你呀。就是太软。

我说,我不是软。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说不清。

她说,你就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你儿子不理你。怕你老了没人管。

我没说话。

她说,你越怕。越没人管。

她说,我跟你讲。我搬出来以后。我儿子一个月来看我一次。带点水果。坐半个小时。走了。

我说,那也行。

她说,行什么行。但我清净。

她说,我早上想几点起几点起。我想吃什么做什么。我不用看谁脸色。

她说,我退休金三千五。够花。我攒了点。以后去养老院。

我说,你去养老院。

她说,去。不拖累他们。

我说,你舍得。

她说,有什么舍不得的。人到最后。都是一个人。

她推着车走了。我站在早市。看着她的背影。她弯着腰。推着小车。慢慢走。

我站了一会儿。买了菜。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婆婆。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粮票。跟我说。你别学我。

我说,妈。我没学你。

她说,你学了。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照照镜子。

我照了。镜子里是我。也是她。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呼噜。

我坐起来。穿上衣服。去客厅。坐在沙发上。

窗外。路灯还亮着。天边有一点点白。

我坐着。什么也没想。

后来陈丽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去厕所。看见我。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她说,我给你倒杯水。

我说,不用。

她还是倒了。端过来。递给我。

我接了。喝了一口。温的。

她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跟我说说。

我说,说什么。

她说,什么都行。

我看着杯子。水面上有一点点热气。

我说,陈丽。

她说,嗯。

我说,你以后。会管我吗。

她愣了一下。

她说,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回答我。

她说,管。

我说,你拿什么管。

她说,我挣钱。

我说,你一个月两千八。

她说,我攒。

我说,你攒多少。

她说,我攒一点是一点。

我说,你妈那边呢。

她说,我也管。

我说,你管得过来吗。

她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手垂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我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说,妈。

我说,我不是逼你。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说,妈。你别问了。

我说,好。

我不问了。

她把杯子接过去。放桌上。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天亮了。窗外有鸟叫。楼下的老人开始下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

我站起来。去厨房。做早饭。

小米粥。馒头。咸菜。

老伴起来了。坐在桌边。等着。

儿子起来了。坐在桌边。刷手机。

陈丽起来了。坐在桌边。发呆。

我把粥端上来。一人一碗。

老伴说,今天粥稠了。

我说,多放了一把米。

他说,稀点好。

我说,明天少放。

他说,嗯。

儿子说,妈。我下个月涨工资。

我说,涨多少。

他说,三百。

我说,那挺好。

他说,嗯。

陈丽说,妈。我今天下午去给我妈寄钱。

我说,寄多少。

她说,五百。

我说,够吗。

她说,够。

我说,不够跟我说。

她说,嗯。

我们吃饭。谁也没说话。

筷子碰碗。吱吱响。

我吃了一口粥。小米的。香的。

我想到那天晚上。推开那扇门。看见她坐在床边。穿着薄睡裙。给老伴擦伤口。

我想到儿子喊了一声妈。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我想到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我一直没关火。

我想到我站在灶台前。手背红了一片。

我想到我婆婆说的话。你别学我。

我想到我妈说的话。你还有妈。

我想到老李说的话。你越怕。越没人管。

我想到陈丽说的话。这不是我家。

我想到儿子说的话。妈。你不懂。

我想到老伴说的话。最后呢。

我喝完粥。把碗放下。

碗是青花的。磕掉一小块瓷。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那个缺口。

三十八年了。

我把它放回桌上。

站起来。去厨房。水开了。

我关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