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华东医院那间安静的病房里,近百岁的程绪珂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像一株老树——枝叶不再疯长,却还在一刻不停地做“光合作用”。她抬手指着窗外那一排行道树,语气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植物是万能。”这话听起来像是老人随口一说,可把她一生做过的事、坚守过的原则都串起来看,你会发现,她真就是照着这五个字活过来的。

要不是因为这次采访,很多上海人也许只知道,自己从小在人民公园玩过、在中山公园转过、在西郊公园看过大象、在家门口的小口袋公园里带娃散过步,却不知道,这些跟自己生活密不可分的绿色空间,背后有一位“寸土必争”的老太太,和一整代园林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那点“绿”。

她不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也不爱讲“丰功伟绩”。可你只要走在现在的上海马路上,抬头看到那一整排遮得太阳都透不进来的行道树,或者随手推开某个街角小公园的门,就已经在天天和她的工作“打照面”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程绪珂这个人,很“耿”,她自己也这么说:“爷爷这个人,耿,我也是。”要理解她这个“耿”,得从她的“爷爷”讲起。

她的祖父程德全,是晚清末代江苏巡抚、民国初年的要员,后来淡出政坛,退隐到苏州木渎。老爷子晚年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给人写字、写对联。那时候,他写字有个固定仪式:不许别人站身边,就要小孙女在旁边帮他拉纸。他挥毫写一个字,小女孩就往前拉一下长长的纸。祖孙两个人,一写一拉,配合得心照不宣,屋里静静的,只有毛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那是旧时代一个读书人收束余生的方式,也是一家人记忆里最温柔的一段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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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中秋前夕,程绪珂在病床上,翻看晚辈特意为她做的一本家庭照片集。她指着第一页,干脆利落地说:“爷爷。”翻一页,“爸。”再翻,“妈。”她知道自己晚年被称作“园林界元老”,可在她心里,那些称呼都没法取代这三个最简单的字。

外界知道的程德全,多半是他做官、从政的一面。鲜有人提起,他其实是中国近代最早一批“搞公园”的官员之一。1900年沙俄入侵东北时,他作为黑龙江当时的地方长官,宁愿往江里一跳、躺在雪地上堵在炮口前,也要想办法护住齐齐哈尔城和城里的百姓。七年后,他在省城修了一座公园,被当地人记在心里,说那是“中国人自己建的第一座公园”。一百多年过去,那座公园还在,园里立着纪念碑,也立着他的铜像。

这事在程绪珂心里,是有分量的。她说她对祖父印象很深,不光因为那是她童年拉纸、看写字的对象,更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一边做官,一边还想着城里能不能有地方给百姓歇歇脚、散散心。她嘴里那句“爷爷这个人,耿”,说的是他挡在炮口前的那股倔劲;而她接着来一句“我也是”,其实是在给自己这一辈子下个定义。

程家的“耿”,不只在男人身上。她的祖母在四川老家时,家境早就败落,连住的老屋都被收走。别人遇到这样的事,可能认命回乡下种地,她祖母却带着一大家人,在一处悬崖下找到一点巴掌大的平地,搭了间茅草房,把陡峭的岩壁当坚固的墙,“即岩为屋”,把程德全的母亲恭恭敬敬地接来住。这种“地给你收了,我就自己去找地”的劲头,几乎是程绪珂后来“寸土必争”的原型。

她小时候,就是被这样一位“寸土必争”的老人带着睡大的。那个年代的孩子,没有什么“儿童房”“早教”,有的,就是夜里祖母把她搂在怀里,躺在崖下小屋的土炕上,一边拍她睡,一边盘算着明天怎么把屋前那块地整理得更好一点。

这种氛围里长大的孩子,对“地”的感情,和别人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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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以后,城市里最少的就是地。尤其是上海——工业城市、港口城市、移民城市,战后百废待兴,上千家工厂要重建、上百万人要安置,房子不够住,生产用地紧张,谁都觉得“先把房子盖出来”“先让工厂开起来”是第一位的。

第一次见程绪珂,她很客气地问:“你想聊些什么?”记者抛出几个问题,她只是笑笑。直到问到一个看似有点“专业”的话题——为什么上海这样早就重视公园、重视绿化的城市,到上世纪90年代,人均公共绿地面积却还在全国靠后?她才一下子坐直了,脱口而出:

“没有土地。”

她把这句话又压了一下:“不是地少人多,而是地太少、人太多。”

上海地不大,这是地理事实;但她想强调的,是在人们习惯的思维中,“公共绿地”永远排在“房子”“工厂”“马路”后面。大家觉得,“地紧张,先把该干的事干完再说绿化”。可在她看来,这个逻辑本身就是问题。

于是,她开始了她那套“寸土必争”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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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任上海第一任园林局长,整个城市的公园、绿化,几乎都要她去盯。很多人提意见,说人民公园得搞得“漂亮一点”“多一点花”“四季要有花开,让人民看花”。她不肯点头:“不同意,要多样化,以树为主。”

那句四川话“他们没得话讲”,听着有点好笑。但实际上她在坚持一个底线:公园不能只为“好看”,更要为城市“喘气”。花好看,树才是城市真正的“命根子”。

问题是,树从哪儿来?

当时,全市能拿出手的苗圃,只有虹桥那一块,面积约一百亩,还要兼顾花卉。要想整个城市绿起来,靠这一点苗木根本不够用。她咬咬牙,跑去找市长开口:“要六千亩地做苗圃。”

六千亩是什么概念?差不多是把当时全市为数不多的“空地”中的一大块划出来,不盖房、不建厂,专门种树苗。任何一个掌管城市建设的人,听到这个数字,第一个反应都会是皱眉:哪有这么“奢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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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就是这么“狮子大开口”。因为在她的逻辑里,苗木是城市绿化的“命根子”。你要铺开公共绿地,要种行道树,要让工厂有防护林、学校有校园绿地,这些都得有树苗做基础。如果一棵树都没有,再好看的规划都是空话。

陈毅当年的确是个“敢拍板”的市长。在上海,很多老一辈园林人说起公共绿化,往往绕不开他。程绪珂跟他“对话”,故事也不少。

别人见市长多少有些紧张,她不。有人说她胆子太大,市长说什么,她居然敢当面反对。她倒不觉得这是“胆大”,只是很直白地跟他说:“市长啊,下面人反对,说得对的,听了就是好市长;不听,过后慢慢地听,他还是好市长。”陈毅笑骂她:“你这个小嘴巴怎么这么厉害。”

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用在争取绿地上,就成了那种很“难缠”的坚持。有人要把公园里的一片空地挪出来盖房,她说不行;有人要把规划里的树砍掉说好建停车场,她抹着眼泪坚持不签字;有人当面挤兑她:“你是吃树叶子长大的吗?”她也只是转身回办公室再翻图纸,看这个树能不能再多救一棵。

当然,她也不是对什么意见都一概拒绝。有一次,陈毅市长到中山公园现场视察,仔仔细细看完一圈,突然问她:“搞得不错呀,是不是少了一样东西——竹子?”

她愣了一下。竹子,在江南几乎是再常见不过的植物。可那时大家都忙着解决“有”与“没有”的问题,装不装竹子这种“讲究”,确实容易被忽略。陈毅当场给她“上了一堂课”——说竹子在生活中的各种用处:搭桥、做竹筏、抬担架、临时搭棚,行军打仗时用得最多。他说得既生动又具体,其实是在提醒:公园不能只看眼前赏心悦目,还要想它背后承载的生活经验和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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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绪珂后来笑着回忆:“我说:‘要的。’他开心了。”这个“要的”,既是对市长意见的接纳,也是她自己“生态观”的一个侧影——竹子不是摆设,它有用,有文化,有象征,有生命力。

她从来不把“园林”只当成“风景”。

她喜欢说:“园林绿化,不是只为观赏,更要生态实用。”

解放初期,她的父亲程世抚就曾告诫她:“公园姓‘公’,不是私家园林。”意思是,公园不是哪位领导的“后花园”,不能按某个人的喜好来搞风格、搞造景,更不能只顾眼前“好看”,忽略城市整体的环境。公园要多种树、多种耐久、实用的植物,改善空气、调节温度,为百姓提供真正的休憩空间。

她把父亲这句话当成了工作信条。那六千亩苗圃,后来分成了几块:龙华苗圃长成了今天的上海植物园,共青苗圃变成了共青森林公园。城市越长越大,这些曾经的“苗圃基地”便一边继续供苗,一边自己变成城市的绿肺。

她不只是“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的局长。她派年轻人从徐家汇一路步行到闵行,沿路数行道树;又派人去虹口、杨浦、黄浦,一根一根树数过去。那些年轻人回忆,当时上海的行道树稀稀拉拉,树冠不大,走在马路上晒得人直冒汗。可是程绪珂坚持:“要按照道理来。多少人口,需要多少绿化才是最合理的,要弄清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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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只是安排别人去“干活”,自己也跟着一块跑,一起用绳子绑着身子爬树,看树冠,量胸径,摸树皮,了解树的健康状态。她笑称:“我现在还会爬。”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九十多岁,一边比划一边自己乐,像个炫耀的小孩。

在她眼里,绿化不是一堆数字,不是一纸规划,而是具体的一棵棵树、一块块地、一条条街上看得见的影子。她把“树”当城市的生命线,把“苗木”当城市绿化的命根子。

这套观念,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上海,显得有点“超前”。那时,很多人对“古树名木”还没什么概念——路边有棵看起来粗一点的树,砍了也就砍了;有人买银杏白果来炒,香得街上人围一圈,谁会想到这玩意有一天会被列入保护条例?

她想得比别人早、比别人远。她常念叨:“古树,一定要立法,不立法,谁都眼红。”她知道,银杏这种树,长到几百年、上千年,价值不是一根木头、几斤白果能算出来的。那是时间的见证,是生态的“老骨头”。

1983年,《上海市古树名木保护管理规定》出台,当时统计,全市300年以上的古树有两百多株,上千年的只有六株。数字不算惊人,可在一个土地紧张、建设如火如荼的城市里,要能让这些树存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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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总结得很直白:“香是香来糯是糯。”白果炒了卖,大家爱吃,她也承认那是真香,真软糯。但她一边说,一边强调,“后来给我否了,不许卖。”她不是不懂“民间小生意”的难处,而是觉得,总得有人在那儿守住底线:古树已经到了年纪,它们的价值是“治百病的”。当时大家还没这个意识,直到后来,才知道银杏叶在心血管疾病上的作用,变成世界范围内都重视的药用树种。

2002年,上海修订了《古树名木和古树后续资源保护条例》,2017年又启动新一轮大规模古树普查。一个看似冷门的工作,背后却是几十年不断的倡议与坚持。程绪珂没有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可她一遍遍强调的“香是香来糯是糯”,听的人心里其实明白,这里面有她那份“先人一步”的提醒。

如果把时间轴再拉长一点,你会发现,上海这座城市从“灰头土脸”到“满城是绿”的过程,其实可以用一个很生活化的比喻来概括——从“一双鞋”到“一间房”。

1949年时,全市人均公共绿地面积只有0.132平方米,大概也就刚好放下一双鞋。后来,随着一轮轮“超常规大手笔泼绿”,延中绿地这样的“大型公共绿地”一块块建起来——最开始规划5万平方米,后来扩到23万平方米;城市里一块块废地、空场、闲置地,被改造为“开窗就见绿”的公共空间。有人打趣说,人均绿地从“一双鞋”变成“一页报”“一张床”,再变成今天8.02平方米的“一间房”。

但这些数字的背后,并非凭空变出来的,而是像程绪珂这样的人,一点一滴“抠”出来的。

很多人只看到延中绿地建成之后的郁郁葱葱,却不知道,那之前,这块地同样也被各路单位盯着——有人想用来盖办公楼,有人想建停车场,还有人想搞商业配套。每一个“另外的方案”,都意味着绿地面积要被挤压一点。最后能有今天的规模,多少是因为有人坚持:不能再砍、不能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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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程绪珂这些“寸土必争”的做法,最有代表性的,反而不是那些“动辄几十万平方米的大绿地”,而是那些小得几乎一转头就能看完的“袖珍公园”。

比如华山儿童公园。

很多住在附近的人,对那里印象是:地方不大,却什么都有。入口处是一块不算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华山儿童公园”六个字,由学者周谷城题写。里面有滑梯、秋千、有一片空地供邻居跳舞,有亭子、有大树,有几张休息椅,还有洗手间、管理房。既不奢华,也谈不上“景观惊艳”,但谁去谁都会觉得“刚刚好”。

这块地,原本只是一片荒芜的角落,是街道上的垃圾堆场。1952年,她把它“顺手”改成儿童公园——先是只建了一座茅亭,后来一点点添设施、补树木,使它一直更新到今天。

她谈起这类小公园的时候,很认真地说:“只要有空地,就先拿来用。”她考虑的是孩子和老人:“这个对小孩最有利。你叫小孩爬好远的地方,他也爬不动。所以,面积稍微缩小一点,那么大人跟孩子呢,他的思维能力,就接近了。”

她说得更直白:“不一定公园就是大大大,大得小孩不一定懂,太亏待小孩啊!小一点,孩子也能理解,一眼看过去,噢,这是一个公园,公园的整体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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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她是在“夹缝当中,为小孩争取一点”。

上海这些年,街角小公园、口袋公园越来越多,很多居民习惯了家门口转个弯就能看到一片绿地。很少有人会往前追溯,想想这些“巴掌大”的公园,是从何而来。程绪珂那一代园林人,就是从这些角落挤出空间,让城市有了“喘气”的地方,也让儿童、老人有了一块专属的小天地。

她的“广”和“严”,并不只体现在“种树、划地”上,还体现在她对整个园林行业的看法上。

晚年躺在病床上,她还会主动跟人谈“思想要再解放”。她不喜欢“派别”——不喜欢某某派、某某风格,把园林弄成你一派、我一派,互相看不上。她父亲当年读书的时候,去过哈佛,带回来的、常挂在嘴边的一个字,就是“广”。

她一遍遍讲:“园林是非常广泛的东西,牵涉的面很广,学科也广,植物、建筑、美学、文化……它不能缺一的。只要对园林发展有益,不管是哪里的,都应该一样地看待,都拿来作为我的学习方面,这样你的园林也能广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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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那些只认自己那一套的做派,话说得很重:“这种所谓的派别越多,好东西慢慢就丢掉了。你这个也看不起,那个也看不起,这个是什么派,那个是哪个派,你派越多,我越不看。”

她要的是一个“眼睛雪亮”的学科,一个既看清中国各个时期的园林传统,也看清世界各地的风景实践,不排斥、不盲从、不自大也不自卑的园林界。她不在乎别人是不是“看得起园林”,她更在乎园林是不是“符合社会的需要”。

她把植物看得很重。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世界上种类最多的,是植物。宝贝最多的呢,也是植物。”她从年轻时就爱翻《本草纲目》《黄帝内经》,去看里面的药用植物,喜欢研究“植物的应用”。她坚持提“生态园林”,那时候不少人笑她,说“花花草草还‘生态’呢”,可她硬是把这四个字扛了几十年。

后来,当城市开始重视“生态文明”,当人们意识到绿地不只是“装饰”,而是改善环境、缓解内涝、降低热岛效应的关键基础设施时,许多人回头才发现,她那句“植物是万能”,不是夸张,而是提前几十年的直觉。

她晚年还提出“自然资本储备”的概念,强调城市中的农林、江河湖海山等自然资源,都是“广义的绿地系统”的组成部分。城市园林不是孤立的一块块公园,而应成为这种“第二自然资源”的一部分。

听上去很“高大上”,实际上你只要站在上海某条高架桥上往下看,就能领会——河道两边那一排排护岸绿化,居民区、学校、工厂配套的那些绿化圈,城郊联系的生态廊道,都是不同尺度的“绿地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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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里,她会用那只印着“聊以清心”四个字的茶杯,喝一点温水。一位护工拿出手机放一段以前给她录的视频——她在那其中咿咿呀呀唱《捉放曹》。有人逗她说:“谁在念经啊?”她一听就笑。大家拿出她四岁时候的照片问“这是谁”,她连说五个“我我我我我”,眉眼里那个小女孩的神气,一点没变。

她属狗,也极爱狗。离休后,她不再天天跑工地、跑苗圃,却没闲着——带团队,花了二十四年时间,编《中国花经》《中国野生花卉图谱》《生态园林的理论与实践》等书。她家里那只狗,听惯了她和同事讨论植物、讨论园林,久而久之,连脚步声都能辨认出来,谁一上楼,它耳朵一竖就知道今天又要开“植物会”了。

她那句“好不好——不好——出不去”,听着像是撒娇,但对于一个脑子里一直装着“外面世界”的人来说,被困在病床、病房,就是她最大的“不好”。她想看书,还会让人给她带新出版的植物学、生态园林类书籍;她会给晚辈推荐,说下次来要听他们的“读后感”。

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她病床边。她见过太多风浪,可她并不拿这些“勋章”当话题。她更愿意讲的是某棵树的成长、某块地的前世今生、某个小公园的来龙去脉。

从她身后窗户看出去,是一片现代化都市的天际线,绿树在楼宇间穿插。一位曾经跟着她数行道树的后辈站在一旁感慨:“她当年数的那一排排树,稀稀疏疏,根本遮不住太阳。”而现在,从同样的视角望出去,你能看到的是层层叠叠的树冠,把街道覆盖在阴影之下。

公共事业的特点,就在这里——它往往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你日常所处的环境,却不一定会告诉你,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开始做的。你每天坐的地铁、喝的自来水、呼吸的空气、走过的公园,背后都有无数“名字很陌生”的人,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把它们从一张张图纸变成城市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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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绪珂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不属于哪一个“派别”,也不需要“神话”。她的一生,大部分时候就是在为“多种一棵树、多留一块地、多救一棵老树”而奔走。有时候是和市长据理力争,有时候是在办公室里抹着眼泪不肯在某张图纸上签字,有时候是在工地上,为一棵古银杏的去留和施工队僵在那儿,有时候则是在街角,为一个袖珍儿童公园和周边单位磨破嘴皮。

七十多年来,上海的园林绿化就是在这样看得见、也看不见的“较劲”中,一点点长大。一代人退休了,下一代人接着干。而城市里的居民,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开窗见绿、出门有树、步行十分钟就能遇到一个公园或绿地的生活。

从齐齐哈尔那座“中国人自己建的第一座公园”,到上海今天密布的公园绿地系统,程家三代人——祖父、父亲、孙女——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城市,都在围绕“园林”这件事打转。这并不是某种“家族传承”的浪漫叙事,而是一个很现实的提醒:一个城市要有温度、有品质,离不开一代一代人踏踏实实地去种树、去守地、去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

那天采访结束,记者走出华东医院,抬头看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走在这样的路上,你很难不想到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在病床上的那句话:“园林跟其他科学一样,它也要根据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从前进当中来进化。”

而她那句最简单、也最笃定的总结——“植物是万能”,就这样,悄悄地写在了这座城市的绿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