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光灯打得刺眼。我面前摊开三张星币牌,镜头亮着红灯,我刚开口说完“狮子座10月份上旬整体挺轴的”,眼角的余光又扫到茶几旁蹲着的那只柯基。它正趴在我的拖鞋上打呼噜,旁边是它最爱的发声玩具和一根磨牙骨。

按理说,这是一场关于火象星座10月运势的常规口播。但我盯着牌面,脑子里全是周南昨晚甩在餐桌上的那句话:“签证下来了,我下个月走,咱们别拉扯了。”

他说“别拉扯”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像结了霜。我当时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端着刚热好的牛奶,整个人像被钉死在了原地。三年感情,最后换来他一张机票钱都不肯让我分担的“体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拽回镜头前,继续对着提词器脱稿输出:“上旬没啥太大的变化和变动,你们之前是怎么工作、怎么生活的,这段时间基本还是保持这样的惯性,按部就班,比较守旧,甚至有点抠门。你们在守好自己固定的资源,不太愿意试错,也不太愿意冒险。”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说自己。周南要出国,我本来可以跟着一起申请陪读,或者辞了职去那边重新找工作。但我没敢迈出这一步。

我守着我这份打卡下班的工作,守着我这间租来的一居室,像个守财奴一样护着手里那点可怜的安全感。我怕一旦试错,连退路都没了。

“中旬抽到星币女王正位,这是一张很稳固的牌。”我摸着牌面,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们会得到一定的滋养和安全感。在一间公司,或者一段感情里,感觉身边的东西应有尽有。就像我刚才看我家狗,它有小狗窝,有玩具,有骨头,所有人都围着它转。我抽过它的想法,就是这张星币女王,特别踏实,特别安稳。”

说完这句,我停顿了大概五秒。那只柯基翻了个身,肚子朝上,睡得毫无防备。我看着它,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周南说分手的那天晚上,这只狗也是这样睡在沙发旁边。

它不知道这个家里有一半的东西下周就要被搬空了,它也不知道那个每天下班回来会揉它脑袋的男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扇门后了。

我多羡慕这只狗,它的安稳是真的,而我的安稳,在昨晚十一点零三分,随着周南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彻底碎了。

“下旬,星币侍从逆位。”我换了一种稍微轻快的语气,试图把直播间里的沉闷赶走,“这张牌稍微有点浮躁。你们可能会报一些课,但没好好学,想拿个证书包装自己,底子其实是虚的。下旬也容易遇到弟弟妹妹或者家里的小猫小狗,产生一些额外支出,突然问你要钱,或者你突然给他们开销了。”

其实哪有什么弟弟妹妹,周南就是我养了三年的“小狗”。他考研二战失败那阵子,是我掏积蓄给他交的alfresco技能培训费,给他买面试穿的西装。

他总说自己有规划,有长线目标,现在想想,他那些看似宏大的计划,不过是用来伪装自己底气不足的证书。而我在他身上砸进去的钱和精力,算不清,也要不回来了。

我正准备切到下一个星座,提词器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我揉了揉眼睛,嘴瓢了一句:“好,我们来拍一下白羊座10月份的运势。上中下旬。上旬的话,是一个正义牌的正位置……”

我干脆将错就错,顺着口子往下说:“上旬整体能量是对等的,你们觉得事情在朝着合理且公平的方向发展,起码不会吃亏。但我想说,有些看似合理的,只是你认为合理的,旁观者看起来根本不合理。”

上周日,我和周南在咖啡馆谈判。他把这几年的花销列了一张表,连他付过几次大头饭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没欠我什么,所以现在走得很公平。

我当时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他用理智性和公平感伪装自己的冷酷,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段关系里,他真的一点都没欠吗?

那些我熬着夜等他下班熬出来的黑眼圈,那些因为担忧他前途而掉的头发,在正义牌的清算下,全成了不值一提的沉没成本。

“上旬会做一些清算,谈判,谈合同,把一段关系的所有问题摘出来好好谈一谈,甚至辞职离职也是容易涉及到的。总之要完成清算。”

我对着镜头苦笑了一下。原来塔罗牌早就把我上周末的经历写进去了,只是我当时以为那是给观众听的玄学。

“中旬是一个月亮牌的正位置。”我看着牌面上画着的两只小狗和一只狼,“中旬可能会有三个人和你在晚上一起喝酒、聊天、散步,诉说彼此的心事,或者对未来的憧憬。”

我顿住了,脑海里猛地闪过大学时的画面。那会儿我也是和两个闺蜜躺在宿舍阳台的凉席上,看着光秃秃的天空,哪怕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也要硬编出几个constellation的名字来聊。

那时候对未来很迷茫,但心里是安逸的,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可现在呢?闺蜜们都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各自为了房贷和车贷挣扎,谁也没有空在深夜陪我喝一杯解忧的酒。

“月亮牌会有比较说不上来的情绪,有一种小抑郁,或者担忧。因为你们不确定事情会怎么发展,不确定一些人会怎么变动。活在这种迷茫交织的状态里。”

我把牌推到镜头前,“中旬可能会梦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梦境,有一定指引性,你们稍微注意一下。”

前天晚上,我确实做了一个梦。梦见周南站在安检口,手里拿着一张单程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舍,只有如释重负。

我在梦里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醒来后,枕头湿了一大片。这个梦哪里是指引,分明是潜意识的绝望。

“下旬是一个星币七。在施肥,在规划未来的可行性。你们会攒钱,看以后出不出去,要不要旅行。下旬有积压的东西,存管能力,在做计划表,做考察。”

我快速地说完这段,心里却有些疲惫。周南这三年,一直在做计划表,一直在考察,一直在施肥。可他施的肥,全撒在了他那条通往大洋彼岸的单行道上,我连他地里的草都不算。

说到这里,我脑子突然短路了一下,看着弹幕上飘过的一片“狮子座怎么说成了白羊座”,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所以我们这个狮子座,我是不是在说狮子座?哦,对,应该是狮子座啊。”

我愣了愣,突然觉得一阵滑稽。我这半个小时的喃喃自语,哪里是在给狮子座的观众算运势,分明是塔罗牌把我的底牌全掀了出来,而我还在试图用狮子座的外壳把它包装起来。

“好,我们来拍一下这个白羊座。这个10月份的一个运势,上中下旬。”我重新洗牌,抽出了三张牌。

看到第一张牌的瞬间,我背脊一紧。“上旬,战车的逆位置。这张牌整体给我的感觉还是比较拖延,有一种理性感性在拉扯的状态。”

牌面上的战车倒立着,拉车的两匹马朝着相反的方向挣扎。战车牌带有巨蟹座的能量。我盯着牌面,脑子里全是周南的脸。他是巨蟹座。

别人总说巨蟹座顾家、念旧,可周南表现出来的,永远是当断则断、不拖泥带水。每次吵架,他永远是那个把“分手”挂在嘴边的人,只要有一点不顺心,他就会用最绝情的话把我推开。

“巨蟹座你们懂得,看起来很果断,当断则断,但其实他放不下情感。”我盯着镜头,声音低沉了下去,“他根本不是属于那种断得了的人。他看似非常强势,或者很绝情地说断就断,不挽回,不多废话,但他本质上内心是很念旧的一个人。”

其实这句话,我不该说给白羊座的观众听,我是说给自己听的。周南昨晚说“别拉扯”的时候,手一直在口袋里抠着那枚我送他的平安符。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他在用伪装的冷酷掩盖他的懦弱。他放不下我,但他更不敢为了我放弃出国镀金的机会。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感性和理性的拉扯中,他选择用理性的刀子割断感性,好让自己走得理直气壮。

“所以上旬会处在比较拉扯以及拖延的状态,二元对立,两个方向怎么选。隐隐约约心中有目标,但有放不下的东西。想去国外发展,又放不下家里的人。”

我念出这段话时,手心里全是汗。塔罗牌太准了,准得让我害怕。它连周南的内心挣扎都照得一清二楚。但这种拉扯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他拉扯完了,结果还是要走。

“上旬推进不顺利,有阻碍。尽可能不要和一些强势的人发生矛盾冲突,这张牌处于逆位,有情绪过激的情况在里面。”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张牌拨开。

原来他昨晚的决绝,不仅是对未来的选择,更是一种情绪上的暴力。他用切断关系的方式,逃避了他应该承担的交代。

“中旬,宝剑骑士的逆位置。”我看着牌面上那个骑在马上、手持宝剑却有些踉跄的骑士,“你们不会一直停留在上旬的能量里,中旬基本就会移出去,很快地移出去。也许上旬受到了情绪牵绊,但到了中旬,理性上头,一下子有种推背的能量把自己指引出去了。身边有人和事在推着自己走。”

我抚摸着骑士手中的那把剑,心里突然敞亮了一块。是啊,周南会走,他的签证、他的机票、他那边的新同学新朋友,会形成一股推背的力量,把他从我的人生里彻底推出去。而我呢?我也该被这股力量推醒了吧。

“下旬,皇帝的逆位。稍微比较松懈,秩序性不强。自律性下降,或者越来越不想在一个行业里待着了,想要变换赛道。”我看着这张倒立的皇帝牌,终于明白了它的含义。

周南是个很有秩序感的人,他规划好了我们恋爱三年、出国两年、回国结婚生子的时间表。但现在,这个皇帝倒下了,他的规则对我不起作用了。我不用再按照他的时间表来生活,我的底线发生了改变。

“下旬容易遇到一些人,看起来有权力,但没有能耐,欠缺能力,东西很虚很空。”我不自觉地笑出了声,“4号牌本来是稳固的,但逆位了,生活中有些事情变得没有那么稳定。你们的规则和态度,或者底线会发生改变。”

原来,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掌握着关系生杀大权的皇帝,其实是个虚弱的纸老虎。他连直面感情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用签证和距离来逃避。

“你也会发现自己身边一些强势的人,可能没有那个能力去管着自己了,或者他们并不在场。他们可能去旅游了,或者忙自己的事情。感觉这种负担压力要减轻一些,没有那种很压制自己的状态了。”

我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看着镜头,仿佛透过镜头看到了周南那张正在远方忙碌着办入学手续的脸。

他不在场了,他终于不在场了。这间屋子里曾经充满了他的气场,他规定狗窝不能放在客厅,他规定周末必须早起吃brunch,他规定我看电视不能超过两个小时。现在,这些规定随着他的离开,全部作废了。

“这一个月问题也不大,上旬拖着,中旬很快,下旬稍微按内心所定的规矩去走,只不过稍微有点松。”我把三张牌收拢,叠在一起,“OK,就说到这里吧,拜拜。”

我按下录制键的停止键,直播间变黑了。补光灯的热度散去,房间里恢复了秋天的微凉。

柯基醒了,摇着尾巴凑过来蹭我的脚踝。我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它依然有它的玩具、它的骨头、它的狗窝。星币女王的安稳没有消失,只是提供那份安稳的人,换成了我自己。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周南刚发来的微信:“月底的机票订好了,别送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如果是昨天,我可能会哭,可能会质问,可能会挽留。但现在,皇帝的逆位已经告诉我,那个压制我的人已经失去了他的王座。

我没有闹,也没有冷笑。我只是平静地打出几个字:“好,一路平安。”然后,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转身去给狗倒了一碗粮。外面阳光正好,不用再为了配合谁的作息而拉上窗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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