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万个岗位。3万人。1352家企业。

这三个数是我从一个在西交大就业中心干了快八年的老师嘴里听到的。他在就业中心做企业对接，说白了就是每年秋招前跟用人单位挨个打电话确认行程的那个人。我跟他约在一家快餐店，他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来了之后先灌了半杯可乐，才开口。

他说，热闹是真热闹。但你仔细看，本科生能投的展位没几个。

我问他，你这话啥意思。

他拿吸管戳了戳杯底的冰块，说，你去看华为那个展位，队排了得五十米。旁边有个做材料的公司，海报上写“硕士及以上”。一个男生站那儿看了十几秒。转身走了。

没叹气。没打电话。看了一眼，走了。

我说，那这个男生后来去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现场三万人，我哪能每个人都盯着。但那个动作我记住了。就是看了一眼，走了。

快餐店的空调嗡嗡响，他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我接着问，1352家企业，10万个岗位，本科生到底能投哪些。

他想了想说，研发岗基本不招本科。能投的是生产管理、工艺支持、销售服务这一类。不是没岗位，是岗位和学历对不上。

我问他，那本科生是不是就找不到工作了。

他笑了一下。拿起吸管又戳了戳杯子里的冰块。

他说，你知道交大本科生深造率多少吗。67.4%。一百个本科生里，六十七个不跟你抢秋招的岗位。剩下那三十三个，才是你在这个场景里看到的本科生。

这是交大去年发的就业质量报告里的数。

那没有67.4%兜底的普通院校本科生呢？他们看到同一张海报的时候，可能连站两分钟的底气都没有。

他继续说，我那天下午看到一个女生，在某个展位前站了很久。海报上写的什么我没看清，但她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把简历塞回包里走了，没投。

我问，她是什么表情。

他说，我没看清。她背对着我。但我记得她把简历塞回包里的那个动作，很慢。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就是慢慢地塞回去了。

1352家企业进校。本科生能投的，得打个问号。

这话是我记下来的。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当时拿手机记了一下。

我又问他，那研究生呢。研究生是不是就好一点。

他说，硕士生企业就业占比74.3%，本科生是59.8%。你看这俩数字差得不多是吧。但你要是去现场看，研发岗的展位前面，排队的全是硕士。本科生根本排不到前面去。

他停了一下，说，怎么说呢。学历越高，企业越愿意要。这个事儿不是西交大一家的问题。全国都这样。

我说，那薪资呢。本科生进去大概什么水平。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他说，看你怎么定义水平。我那天翻了一下科捷智能的校招简章，技术类岗位基本年薪写的是9到13万，不含年终奖，综合管理类8到12万。学历那栏写的是“本科及以上”，部分岗位标了“硕士优先”。

我说，那硕士比本科高多少。

他说，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岗位，硕士比本科高个两三万是有的。但具体高多少，各家不一样。他想了想说，你去看研发岗，海报上写“硕士及以上”那种，本科生连投都投不了，就不用比了。

考公的岗位表上，学历那一栏也是这么卡的。本科及以上，硕士研究生及以上，仅限博士。跟企业招聘海报上那行字，一个意思。我教考公的，对这事儿太熟了。

我问那个老师，交大本科生深造率67.4%，那剩下33%的人，他们怎么办。

他说，该投职能岗投职能岗。该去中小企业的去中小企业。不是找不到工作，是找到的工作和预期之间有落差。

我说，那这个落差大吗。

他说，一个交大本科生，去一个制造业企业做生产管理，起薪可能十来万。他觉得少吗？跟华为的研发岗比，是少。但你要跟全国本科生平均比，又不少。

沉默这个东西，不是没话说。是看了海报之后，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交大本科生沉默，是因为有得选。没得选的人，连沉默都是奢侈。

我没接话。我把可乐杯子上那圈水渍用拇指蹭了蹭。那三十三个人呢，是没得选还是不想选？

快餐店里进来一拨人，四个穿工装的，坐我们旁边那桌。一个人把安全帽搁在椅子上，开始翻菜单。那个老师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来。

我问他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觉得本科生该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手机又震了，这次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他说，我跟你说，这事儿没那么玄乎。该深造深造，该投职能岗投职能岗。就是别站在研发岗展位前面发呆。没用。

他把可乐杯子放下，起身说，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一拨企业来对接。

门关上了。我坐在那儿，把最后几根薯条吃了。薯条早就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