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1年,龟兹(今新疆库车)城外黄沙弥漫,旌旗猎猎。一位名叫姑翼的权贵被龟兹王押至汉军大营,当众处斩。这段往事载于《汉书·西域传》。六年前,扜弥国太子赖丹受汉昭帝之命,以屯田校尉身份进驻轮台。身为龟兹贵族的姑翼忌惮汉朝屯田势力,怂恿龟兹王将赖丹杀害。如今长罗侯常惠统御属国军队兵临城下,凶手得到应有惩罚。

十一年后,汉设西域都护于龟兹以东的乌垒城(今新疆轮台),首任都护郑吉大力发展屯垦事业,屯田士卒前赴后继来到西域,一度达到三千人。自此,屯田与戍边,成为朝廷治理西域绵延不变的主线。人们来了又去,道路阻而复通,又过了七百多年,唐王朝接续经略天山廊道,占据地缘优势,沿丝绸之路南北两道设“安西四镇”,焉耆、龟兹两镇分别扼守轮台东西两翼,龟兹还一度作为安西都护府治所。

循着昔日屯田地图,我在中天山与塔克拉玛干沙漠之间狭长的走廊里往复行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轮台西域都护府博物馆 摄影 张佳

河流、瀚海与屏障

新疆轮台县西域都护府博物馆门外,有一片开阔的水域,名唤博望湖,湖上有一桥,曰定远桥。傍晚时分,天山横亘在远方,保持着它千年不变的模样,夕阳冲破乌云阻挠,用尽全力射出万道霞光。广场附近的烧烤和水果摊前,维吾尔族商贩与游客们讨价还价。

博物馆内,汉军田卒与将士雕塑静静矗立,隔着玻璃望向前方的人间烟火,这是独属于西域的浪漫。两千年前,博望侯张骞凿空西域,定远侯班超固守丝路,郑吉在乌垒奠定都护治理根基。此刻,这些史书上的名字穿越时空,共同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安宁繁盛——这正是当年无数田卒、戍吏和将士们耗尽心血想要守护的图景。

驱车向南约六十五公里,塔里木河与天山山脉近乎平行地向东流淌。枯水季时可见大片河滩和搁浅的胡杨枯木裸露在外。河道南侧,一望无际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铺展至地平线;河道以北,天山之巅的冰雪融水顺势而下,奔向塔里木,形成纵横交织的水系布局,焉耆、轮台、尉犁、库车等绿洲在天山与沙漠之间次第摆开。

从地缘视角来看,这片狭长地带是屯垦戍边的理想之地。昆仑、喀喇昆仑和天山的冰雪融水在这里相会,充沛的水量滋养绿洲农田,沿沙漠边缘构筑起绿色屏障,阻挡流沙向北侵蚀。巍峨天山形成北部天然防线,冷兵器时代,只要守住少数贯通南北的山谷隘口,便能有效抵御北方游牧势力南下袭扰。

诸多绿洲中,轮台体量不算大,位置却非常重要。西汉时期,天山南麓城邦常在汉与匈奴之间摇摆,叛服不定。而轮台地处焉耆与龟兹两大城邦中间,向东可以呼应小国渠犁,向西足以威慑龟兹,一旦发生叛乱,有足够的空间缓冲危机,为后方争取调度时间。这一做法影响深远,清代在新疆实行满、汉、回城分置,与此不无关系。

军事层面的布局更为周密。西汉在渠犁屯田经营多年,粮草充足、基础牢固,与乌垒互为犄角;渠犁东侧楼兰,经过傅介子刺杀楼兰王事件之后,基本纳入朝廷管控。楼兰以东直通玉门关、阳关,河西走廊援军可沿丝路快速西进支援。长安最终将西域都护治所选定于此,屯田事业随之全面铺开。

视线向西延伸至库车,古龟兹所处区位同样经过缜密考量。城北多条河谷通道连通天山内外,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控扼南北交通要道,防御价值甚至超过吐鲁番、哈密一线通道。塔里木河自西向东奔流,与木扎特河末端水系共同滋养出大片绿洲草场,可供人畜越冬。同时,库车又处于喀什噶尔与吐鲁番中间节点,是丝路北道无可替代的中转枢纽。在中央政府尚未完全掌控天山以北的时期,龟兹承担起扼守山口、监控草原动向的重任。

轮台东侧的焉耆盆地是另一处重要屯田区域。乘火车自吐鲁番向西,右侧是天山粗犷而棱角分明的肌理,左侧是戈壁一成不变的土黄,干涸的河道上站立着同样失去生命迹象的胡杨。过和硕县后,生机陡然恢复,芦苇丛生,农田绵延不绝,水雾浮动,恍惚间有江南的错觉。一只狐狸静静地站在芦苇丛边,对疾驰而过的列车置若罔闻。再往前,沼泽连成一片,列车广播提醒,焉耆到了。

《汉书·西域传》记载,“焉耆国,王治员渠城,去长安七千三百里……西南至都护治所四百里,南至尉犁百里,北与乌孙接。近海水多鱼”。这里的“近海”,是我国最大内陆淡水湖博斯腾湖。开都河自天山流出,汇入博斯腾湖,湖水经孔雀河向外流淌,支撑起焉耆千年农耕文明。郑吉正式担任西域都护前,便长期在南侧尉犁(古渠犁)屯田。

河流、绿洲乃至沙漠、隘口,共同构成古代屯田戍边的地理要素。田卒在水土丰饶处开垦耕种,戍吏在形势险要地修建烽燧驿站,商贾、使者、僧侣闻风而至,一场规模宏大的交流融合叙事随之铺陈开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焉耆城外的博斯腾湖湿地 摄影 张佳

烽燧、戍卒与垦荒人

1991年,黄碧玉(音)夫妇从安徽阜阳老家来到新疆尉犁县,靠给人采摘棉花为生。“沙尘凶得很,住地窨子,喝碱水”,风沙、干燥、高温,加上水土不服,包括黄碧玉在内,很多人患上严重的眼病,不少人纷纷离开。

但她选择留下来,夫妇俩承包了部分土地,把家乡农耕经验带到塔里木河畔,逐年拓荒,耕地一直延伸到塔里木河岸边,垦荒过程中,她经常会在戈壁深处遇到一些突然隆起、寸草不生的“土堆子”。

黄碧玉口中的“土堆子”是古烽燧遗址。这些千年前的建筑,虽然迭经风沙侵蚀,仍以残躯分布在从哈密到阿克苏之间的广袤大地上,最著名的当数库车郊外的克孜尔尕哈烽燧。“克孜尔尕哈”意思为红色哨卡,自库车市区沿G217国道向北行驶,穿过城市与村落,绕过一片沙枣林,夯土烽燧突兀矗立在戈壁台地上。

“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头与冷落的门庭形成鲜明对比,刚下车,一群鸽子扑棱棱围过来,显得异常热情。维吾尔族售票姑娘身兼讲解员,对烽燧沿革如数家珍。烽燧是长城防御体系向西延伸的组成部分。公元前60年西域都护府设立之后,汉王朝沿丝绸之路修建烽燧、驿站、城堡,构成完整的预警体系。这处烽燧始建于汉,至唐代继续沿用。

虽然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但烽燧腰身依然挺拔,残存高度13.5米,像一座纪念碑矗立在却勒塔格山南麓。西域烽燧设置因地制宜,平原地带间距约十五至二十里,山地、峡谷阻隔区域缩短至三五里,最远则可达到三十余里。白日燃烟为燧,夜间举火为烽,如果遭遇极端天气无法施放烟火,则派遣骑兵传递文书,保障军情通畅。

烽燧西侧断崖下是盐水沟,站在干涸的河床上,仍能触摸到水流的痕迹和远去的烽烟。这条河谷是古龟兹通往姑墨的咽喉要道。继公元前71年常惠兴兵问责,斩杀龟兹权臣姑翼后,丝绸之路北道局势趋于稳定,直到后来汉室衰微,中原陷入无休止的征战,无暇西顾。颇具宿命意味的是,七百多年后,龟兹作为“安西四镇”之一再次登上历史舞台。公元658年,安西都护府迁至龟兹,升级为大都护府,统筹天山南北军政,烽燧体系再度全面整修。

这同样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除了被誉为“帝国双璧”的高仙芝、封常清,还有‌裴行俭、王孝杰、王忠嗣等,每个人都以赫赫威名撑起一个时代。这次烽燧防御的对象是突厥和吐蕃人,在经历过巅峰和沉浮后,最终以安西军白发孤城、全军覆没的悲剧收尾。立于烽燧之下,目之所及几乎都是一色的土黄,你很难不去想,在这样的环境里,戍卒们是如何熬过漫长岁月,抗衡风沙、警戒敌情,保证中央政令沿着丝路通达西域的。

史书中罕见关于戍卒的日常细节,古代史官习惯于宏大叙事,记录征伐、会盟、建置,极少落笔普通戍卒的悲欢离合。直到近年考古发掘,才让枯燥孤寂的戍边生活露出一角。尉犁县克亚克库都克烽燧遗址,出土大量唐代戍边文书,两封家书穿越千年至今仍让人触动。一封写道:“娘子不须忧愁,收拾麦羊,勿使堕落……”另一封是:“春景渐芳,暄和未尽,不委如何……”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对家人柴米油盐的牵挂,对远方故土的思念。风沙终年不息,烽烟时起时落,驻守烽燧的将士,一面巡边警戒,一面开垦种植,既是士兵,也是农夫,正是汉代田卒制度在唐代的延续。烽燧会风化,岁月会变老,但他们的故事将永远留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克孜尔尕哈烽燧 摄影 张佳

黄碧玉后来回了一趟多年未回的老家,她不懂那些家书里的沧桑或浪漫,只是觉得该回去看看。数十年光阴流转,夫妻俩带来的耕种技术和经验,实实在在改善土地产出,逐渐获得当地各族群众接纳。子女在此求学、工作、成家,他们的根早已扎进塔里木,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主人。听闻夫妻俩站稳脚跟,先前离开的同乡陆续返回,还有更多内地百姓奔赴塔里木绿洲寻找生计。

如今,黄碧玉年逾六旬,不再从事耕种,早先开垦的荒地也按政策要求退耕还林,她在尉犁县城东郊经营着一家杂货商店。讲述半生经历时,她并未意识到,自己数十年拓荒扎根的历程,正是两千年前西域屯田故事在当代的延续。

石窟、伽蓝与文明交融

克孜尔尕哈烽燧东北方向约1公里处,一抹绿色在土黄色的大地上格外显眼,我决定前去一探究竟。到跟前才知道,这里是古龟兹国的王家寺院——克孜尔尕哈石窟寺,石窟寺同样被开辟为景区,但大门紧闭,四周阒无人迹,隔着电动大门,院内一条水泥路在戈壁之上独自向前延伸。

道路尽头,寸草不生的土黄色山崖上分布着点点石窟,黑黝黝的洞口好似风烛残年的老人,牙龈萎缩,牙齿稀落,在漫长的岁月中徒劳地张着嘴,却说不清楚话。

远方的雅丹地貌,仿佛一座座废弃已久的古堡,风越来越大,裹挟着黄沙从天山深处袭来,越过“古堡”,穿过河谷,发出呜呜怪叫。梭梭草枯枝随风翻滚,遍地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无数条毒蛇袭来。门外人工引水灌溉着杨树、柳树、桑树,正是刚才绿色的源头。几只燕子从天空疾掠而下,就着路边积水清洗一路风尘。一边是寒烟古燧、落日荒城,一边是清流碧树、燕子呢喃,同处一片天地,却又宛若两个世界。

佛寺(窟)遗址,是丝绸之路沿线另一标志性遗存,如果在地图上将它们连起来,就是一条佛教文化的传播路线图。大唐高僧玄奘西行途中,见证了佛教在西域的传播盛况,他将这些记载在《大唐西域记》中,“荒城北四十余里,接山阿隔一河水,有二伽蓝,同名‌昭怙厘,而东西随称……佛堂中有玉石……其上有佛足履之迹”“诸僧伽蓝庄严佛像,莹以珍宝,饰之锦绮,载诸赞舆,谓之行像,动以千数,云集会所”。

‌昭怙厘即今库车苏巴什佛寺遗址,布局与玄奘当日所见基本一致。佛寺背靠天山余脉,被库车河谷分为东西两寺,总面积约‌18万平方米‌,但印有佛足履的玉石早已不见,昔日“动以千数,云集会所”的盛况也不复存在。目前仅有‌西寺对外开放,偌大的遗址上,到处是坍圮的佛塔、殿堂、僧舍,游客屈指可数,景区广播里禅音袅袅,更衬托出空旷与落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位于库车河东岸的苏巴什佛寺东寺遗址 视觉中国 图

我在标注“玄奘讲经处”的指示牌下驻足,想起此前造访过的库木吐喇石窟和焉耆七个星佛寺遗址,它们与苏巴什一样,都位置偏僻,环境清苦。当时西域以小乘佛法为主,崇尚避世苦修、自我解脱,其修行场所大多远离世俗。玄奘在此停留讲经后,继续向西翻越帕米尔远赴天竺,求得普度众生的大乘经义,两种佛法在龟兹大地交汇,为西域文明添上一层兼容并蓄的底色。

两位维吾尔族姑娘身着汉服,在断墙前拍照。“来首唐诗。”同伴笑着提议。我心底暗自期待岑嘉州或王龙标笔下苍凉壮阔的边塞诗篇,入耳却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察觉到我的注视,她们像两只燕子,裙摆飞扬地跑向前方,转瞬隐入黄土残垣背后。

景区工作人员说,平日到访游客每日至多四百人,除国内访客外,常有日本、英国、马来西亚等国家的旅人专程前来。我不由想起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苏巴什佛寺挖掘出汉五铢、唐代开元通宝、龟兹文木简等大批文物。其中极负盛名的苏幕遮舍利盒,现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巴什佛寺遗址内,游客与僧侣鱼贯而入。 摄影 张佳

佛法、苦旅与译经人

早在玄奘西行途经此地280多年前,另一位高僧的佛法修为就已冠绝西域乃至中原,他便是鸠摩罗什。

虽然足以比肩玄奘,但鸠摩罗什的名字相对不为人所熟知,更少人知道的是,他翻译的文字今天仍时常回响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他用“过去、现在、将来、大千世界”来形容时空,用“烦恼、爱河,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来表达情感,又用“缘起、涅槃、解脱”作哲理阐述,此外还有“天花乱坠、一尘不染、不可思议”,这些词语历经千年,已褪去宗教的外衣,深度融入世俗日常。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把佛法与世俗如此完美地贴合在一起?鸠摩罗什的父亲是天竺望族,母亲出身龟兹王室,他少年时便随母亲出家修习小乘佛法,龟兹周围遍布的佛寺、石窟都是他静坐参禅的场所;后来又到罽宾(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接触并修习大乘佛法,岩壁间的壁画、洞窟中的梵音,为他铺就贯通东西的思想根基。

龟兹是中原、草原和中亚文明往来的枢纽,鸠摩罗什生活于此,既熟稔西域本土风土,又通晓中原文字文脉,更兼修大小乘经论,这都是他后来翻译成就必不可少的因素。但如果仅是这些,他的修为和影响也许只局限于西域,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公元383年,前秦将领吕光攻破龟兹,鸠摩罗什被掳至凉州(今甘肃武威),沦为阶下囚。这堪称他人生的至暗时刻,在凉州的17年里,他的行动受到严密控制和监视,其间还被迫娶妻——对于佛家高僧来说,这是一种极大羞辱。但也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对汉语和汉文化有了更深的接触与领悟,苦难也成为修行的一部分。“烦恼、爱河,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些后来的译作会不会是他在困境中的顿悟和自我安慰呢?

隐忍终于等来转机,公元401年,后秦军讨伐凉州,救出鸠摩罗什。凯旋的士兵簇拥着这名僧侣,朝着与昔日西行田卒相反的方向,来到长安。后秦国王姚兴极度推崇鸠摩罗什,不但在长安为他修建道场,还组织人力物力支持他的译经事业,那些流传千古的词句,都出自这一时期。

丝绸之路的起点,成为鸠摩罗什生命最辉煌的舞台。在那个征伐、战乱与背叛频仍的时代,他的思想成为无数人的精神慰藉,其译著则让佛法与世俗更密切地结合起来,被不同佛教宗派奉为圭臬。他的生命还在这里画上句号,在长安圆寂后,他的舌头被迎至凉州修塔供奉,香火不绝,绵延至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克孜尔石窟前的鸠摩罗什像 视觉中国 图

在丝绸之路的另一端,拜城县克孜尔千佛洞前,后人立起一座鸠摩罗什的沉思坐像。探访的旅程枯燥而单调,汽车穿行在茫茫戈壁上,颠得人昏昏欲睡。当走过一段两侧山崖陡峭的道路,前方豁然开朗,在明屋塔格山与木扎特河谷之间,克孜尔洞窟就镶嵌在赤红色山崖之上。

明屋塔格意译为“千间房子”,足见其规模之盛。作为新疆现存最早、规模最大的佛教石窟寺遗存,同时被誉为中国石窟艺术的起点,克孜尔石窟以龟兹本土和中原艺术为基础,并融合了犍陀罗及萨珊波斯艺术的特点,形成了独特的龟兹雕塑艺术风格,对河西走廊乃至中原佛教造像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我站在一处洞窟内向外凝视,杨柳挡开烈日炙烤,桑林郁郁葱葱,鸠摩罗什就端坐在杨柳与桑林之间的高台上。木扎特河在远方缓缓流过,这片源自天山的生命之水,既是僧众日常饮水、灌溉桑林的源泉,也是彼时丝路商队、求法僧侣中途休整的渡口。

僧人们广种桑麻,用桑皮造纸,从桑葚中提取颜色印染,中原田卒带来的农耕技艺,不只开垦绿洲良田,也供养起佛寺绵延不绝的烟火。那些声势煊赫的征伐,不过是史书中的寥寥数语,但鸠摩罗什译著的文字,已深深刻进文明的基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克孜尔石窟 视觉中国 图

良田、果园与油气田

离开库车的清晨,风沙退去,朝阳升起,天空蓝得像一面绸缎,一团团白云围聚在天山之巅,让人几乎忘了身处塔里木边缘。

铁路靠近天山脚下铺展,向南远眺,戈壁、绿洲与沙漠,形成明显的分界。远方公路上车流滚滚,在阳光照射下,道路像披上一层金光。

车近轮台,道路两旁植被从沙枣、硬叶榆、芦苇过渡成麦田和棉田,然后是成片的梨园。轮台是库尔勒香梨的重要产区之一,出租车司机亚僧·阿布兰提家中就经营着12亩梨园,闲暇时候开车,农忙时节去引水灌溉,打理梨园,到了收获季节,他则委托汉族朋友代为销售。开车、种地两不误,他对这样的营生颇为满意。

香梨种植历史由来已久。当年玄奘法师经行此处,目睹阿耆尼国(今新疆焉耆)“泉流交带,引水为田。土宜糜、黍、宿麦、蒲萄、梨、柰诸果”,屈支国(今新疆库车)“出蒲萄、石榴,多梨、柰、桃、杏”。但与多数由西域传入内地的作物不同,香梨是‌少数从内地反向传入新疆‌的水果。

根据官方介绍,张骞通西域期间,将原产于黄河、淮河流域的梨树苗带到西域。西域都护府设立后,依托汉朝在孔雀河畔、库尔勒绿洲一带的屯田点,完成香梨的落地试种与本地化培育,后又沿丝绸之路传入印度。这段历史同样见诸玄奘笔下,“(至那仆底国)此境以往洎诸印度,土无梨、桃,质子所植,因谓桃曰至那你,唐言汉持来。梨曰至那罗阇弗呾逻,唐言汉王子”。

古人将香梨带到西域,也许只是无心之举,时至今日,库尔勒香梨已深深融入当地的经济与文化,入选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以超过170亿元的品牌价值继续惠泽后人。

在轮台短暂停留,预约的中年司机驾驶一辆越野车来到,他是塔里木油田公司的职工,今日回库尔勒与家人团聚,顺道捎上我。他平日工作地点是位于塔里木河畔的轮南,被誉为塔油的摇篮,1988年工人们就是在这里打出第一口油井。继续向南,过‌肖塘后逐步深入沙漠腹地,还有一个塔中镇——塔中油田所在地。轮南与塔中,原本都是人迹罕至的沙漠地带,油气资源勘探开发后,吸引人口、商业汇聚,不毛之地逐渐焕发生机。

越野车进入阳霞镇,道路两边连片的摊位上摆满小白杏。阳霞,维吾尔语意为“绿洲”,是著名的小白杏之乡,以多汁甘甜著称。司机停下车来,摊主热情地招呼我们品尝。乘车出发,他继续讲述自己的见闻。在这片昔日的屯田区内,已探明多种资源储备,除了丰富的石油,还有煤炭、天然气和戈壁滩上的光伏板,它们以不同的能源转换形式,将光与热输送至全国千家万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紧邻库尔勒的铁门关是南北疆的分界点,也是历代经略西域的重要支点。 摄影 张佳

告别阳霞,行至野云沟,路上车辆忽然多了起来,库尔勒遥遥在望。我回望这条天山廊道,从西汉郑吉屯田乌垒,到今日安徽夫妇垦荒尉犁,从香梨飘香轮台,到白杏挂满阳霞,河流滋养绿洲,文明彼此相拥,那些因田卒而起、绵延两千年的相守与交融,仍在中天山脚下日夜续写。

【来源:南方周末】

声明:本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您发现信息来源有误或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请通过邮箱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核实后及时更正或处理。联系邮箱:zhejiangchouti01@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