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六早上六点二十,我出门的时候周建明还在睡。我跟他说的是去帮朋友看店。实际上车钥匙在口袋里,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条静安里。天没亮透,楼下便利店亮着灯,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闻着那股味儿走过去,没买。
上车先调后视镜,坐垫下面掏出来一副手套。手套是去年冬天买的,右手那只食指破了个洞,我戴上了,也没管它。
七点整,第一单,从云栖路到望江小区。乘客是个中年人,一上车就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在跟人争一个什么东西的价钱。我开我的车。到地方他下车,手机还在耳朵上贴着。
一上午跑了七八单,都是小单。中午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加鸡蛋,六块。吃了一半觉得有点干,又买了一瓶水。水两块。下午继续跑。有段时间没什么单,我就把车停在路边,看窗外。有个年轻人遛狗,狗是柯基,屁股一扭一扭。旁边水果店的老板在往外面搬箱子,搬了两个,又回去看店了。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回家拿东西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捂着鼻子看我,我也没解释。
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我中了一个什么奖。删了。
到晚上十点半收车,我把车停回静安里。算了算,四百二十块。加油花了六十,吃饭四十五。我坐在车里没动,方向盘上都是手汗。腰酸,像被人卸下来又装回去,装得还不太对。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周建明问我朋友店里忙不忙。我说还行。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楼上装修震出来的。也可能是别的。我想了想,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02
第二天跑车的时候,周建明打电话来。
“你在哪呢?”
“朋友店里。”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
“随便。”
“包饺子吧,冰箱里还有肉馅。”
“行。”
挂了电话。后座上来一个年轻人,去静安里。他一路在打电话,跟女朋友吵架。他说你怎么又不接电话,对方说什么我听不见,反正他声音越来越大。我把广播调小了一点。年轻人挂了电话,靠在座位上。过了一会儿他说,师傅,开慢点。我就开慢了。
到地方他下车,后座落了一根头绳。黑色的,上面有个塑料珠子。我捡起来,顺手放在副驾驶前面的格子里。
广播里在放保健品广告,一个老人声音说睡不好怎么办。我换了个台。换到一个放老歌的。一个女的在唱什么忘了。
加油的时候,加油站的年轻人问我,姐,你这车跑多少公里了。我说没算过。他说这车挺皮实。我说还行。他说现在跑这个不好跑吧。我说就那样。他没再问。
晚上到家,周建明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他包得不好看,有几个煮破了。我说破了也吃。他说下次少煮一会儿。
03
有时候开车的时候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到哪算哪。
想到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车间里棉絮飞得到处都是,下了班鼻孔里都是白的。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累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累完了倒头就睡,现在累完了躺下还得想明天的事。
想到小雨小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周建明那时候在外地跑车,回不来。第二天早上他打电话来,我第一句话说的是没事了。其实还没退烧,但我就是说了没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想到婆婆上次来,带了一罐咸菜,她自己腌的,萝卜皮。她说你上班带饭可以就着吃。我其实不太爱吃咸菜,但那一罐我吃了半个月。后来吃完了,我把罐子洗了,放在橱柜里,现在还在。
想到超市收银的时候,有个老太太买了三盒酸奶,反反复复看保质期,看了五六分钟。后面排队的人啧了一声。老太太走了以后,我给她后面的顾客结账,那个顾客说,现在老人真麻烦。我没接话。我接了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想到周建明。他最近好像瘦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他晚上睡得很早,以前爱看手机看到十一二点,现在九点多就打呼了。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困。他说年纪大了。我说你才四十五。他说四十五还不大。我想想也是。
想着这些的时候,车已经开过了两个路口。后面有车按喇叭,我才发现绿灯亮了。赶紧走。
路边有个猫在翻垃圾桶,白的,挺胖,翻了两下没翻出东西,走了。红绿灯的读秒特别长,九十八,九十七,九十六。我看着它跳。车里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我不记得名字,就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忘了调。后面有个车又按喇叭,我才发现又绿了。
04
晚上到家快十一点。周建明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遥控器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关了电视。他也没醒。嘴巴微微张着,有一点口水挂在嘴角。我用纸巾给他擦了,他没动。
我去厨房洗碗。水槽里有两个碗,一个盘子,一双筷子。我挤了洗洁精,拿海绵擦。擦了一遍,冲了,又拿起来擦第二遍。擦完第二个碗,我又把第一个碗拿起来看了一下,边沿还有一点油,又擦了一遍。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没关。
周建明醒了,在客厅问,你吃过了?
吃了。我说。
他说冰箱里还有饺子,给你留的。
我说嗯。
他说小雨下个月补习班要交费用了。我说知道。他说这次要交三门。
我把碗放好,开始擦灶台。灶台上其实不脏,周建明晚上做了饭,擦了才睡。但我还是擦,擦完一遍又擦一遍。抹布拧了三次。灶台边上的调料瓶我挨个挪开,擦底下那一圈,再放回去。酱油瓶底下有一圈印子,我擦掉了。
婆婆打电话来,说周日过来吃饭。我说好。她说到时候带点粽子。我说好。她说你声音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有点累。她说那你早点睡。挂了电话,我继续擦灶台。
擦到一半,我想到我妈。我妈以前也爱擦灶台,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她一边擦一边说,灶台干净了,心里就干净了。我那时候不懂。我现在也不太懂。但我擦灶台的时候会想起她。
我把抹布挂好,手撑着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抽油烟机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我看见了,但没擦。不想擦了。
05
周日,婆婆来了。她还带了粽子,是咸蛋黄馅的,还有一罐新腌的咸菜。她在厨房帮忙,我包粽子,她剪线。她剪线的手法很利落,一剪刀一根,跟机器似的。
她忽然说,建明跟我说了。
我说什么。
她说你跑车的事。他上个月跟我说的。他让我别跟你说他知道,怕你不好意思。
我把粽子叶折了一下,没说话。
她又说,他也开始晚上去给人看仓库了,离他单位不远。他说多挣一点是一点。他手上那些茧,你没注意吧。
我想起来,周建明最近手确实糙了,摸我胳膊的时候有点扎。我以为是搬东西弄的。他上个月搬了两箱书,从楼下搬到五楼,没电梯。我以为是那次。
婆婆说,你那个车里的靠垫,是我做的。他说你腰不好,让我缝厚一点。
我去拿粽子的手停了一下。车里的靠垫,我一直以为是周建明从家里随便拿的,蓝布的,里面塞的棉花有点硬。我一直嫌它垫得不舒服,但没扔。有时候开车久了,就把它挪一挪,垫在腰后面。
婆婆低头剪线,又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说他们单位以前有个师傅也跑车,后来不跑了。又好像是说粽子要煮多久。我没问。她也没再说。
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周建明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们。他以前不抽烟的。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06
周日下午,婆婆走了。周建明在修水龙头。水龙头滴水滴了两天了,他说换个垫圈。他蹲在洗手台下面,扳手伸进去,拧了半天。女儿在茶几上写作业,耳朵里塞着耳机。
我从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周建明说这个扳手不行,太小了。我说抽屉里还有一个,自己去拿。他爬出来去拿。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我早上烧的,倒进保温壶里,到现在还是温的。
茶几上那根头绳还在,就是我那天从后座捡的。黑色的,塑料珠子。我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抽屉。抽屉里都是乱七八糟的,电池、剪刀、过期的优惠券,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我把头绳放在创可贴旁边,关上了抽屉。
周建明拿了扳手回去蹲下,继续拧。女儿翻了一页作业,头也没抬。电视开着,没人看,里面在放一个卖拖把的广告。一个男的在地上拖来拖去,说这个拖把能拧出水。我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哪里好。
我去厨房把水杯放下。水龙头不滴了。周建明说,行了。
我说,哦。
他说,明天要下雨,你出门带伞。
我说,知道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厨房的灯管有一头在闪,一闪一闪的,我也没去换。周建明从洗手台下面爬出来,手上沾着黑,去洗手。他洗了两遍,没洗干净,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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