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医院值夜班9年,才敢说,夜里女家属穿睡裙坐走廊,男家属蹲门口,谁都不进病房,护士站电话响10遍没人接,第二天家属来办手续,都低头
走廊的灯是白的。
不是暖白,是那种惨白。照在人脸上,像刚哭过。
我在护士站坐着。凌晨两点四十。
十七床的家属又出来了。女的,四十来岁,穿着碎花睡裙,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开衫。她没走远,就坐在走廊那排塑料椅上。椅子是蓝的,掉漆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没解锁。
十八床门口蹲着个男的。五十多,光头,穿着工地上那种迷彩服,裤腿卷着。他蹲在那儿,不抽烟,也不看手机。就蹲着。像一袋水泥。
他们谁都不进病房。
病房里躺着的是他们各自的老人。一个妈,一个爹。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第一声。没人接。
第二声。小周从配药室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她在给三床换药。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我盯着那台电话。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
走廊里那个穿睡裙的女的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又把头低回去了。
第九声。第十声。
我伸手接了。
“喂,护士站。”
那头是个男的,声音哑的,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我问一下,我妈今天白天做的那个CT,结果出来没得?”
“您是哪床的家属?”
“十七床。”
我看了眼电脑。“报告要明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医生跟您说。”
“哦。”
他没挂。
“还有事吗?”
“没得了。”
挂了。
我放下听筒。十七床那个穿睡裙的女的还坐在那儿。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没亮。
我值夜班第九年了。
九年,三千多个夜班。
刚来那会儿,我还觉得夜班挺清净。白天乱哄哄的,晚上总该消停了。后来才知道,夜里的医院,比白天沉。
白天是吵。夜里是重。
吵是听得见的。重是压在胸口上的。
夜里走廊的灯不关。病房里的灯关了,但门上的小窗透着光。护士站的灯最亮。我坐在灯底下,像一个看门的人。
看的不是门。
是那些不敢进去的人。
十七床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肠梗阻,住了快一个礼拜。
陪护的是她儿媳妇。就是那个穿睡裙的。儿子在广东,说是厂里请不了假。
儿媳妇白天来,晚上也来。早上回去给孩子做饭,中午再来。我见过她蹲在楼梯间吃盒饭。十块钱那种,两荤一素,米饭压得瓷实。
她不吃食堂。食堂一顿要十八。
有天晚上我给她量血压,顺嘴问了一句:“你晚上就穿这睡裙回去?”
她愣了一下,说:“不回去。就在椅子上靠一靠。”
“那多冷。”
“习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给她婆婆擦手。老太太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擦得很轻。
后来我查了下她的账。不是故意的,是那天她来护士站问费用,我顺手看了一眼。
住院押金交了五千。已经欠了三千二。
她问:“能不能再缓两天?”
我说:“你跟医生说一下。”
她说:“说了。医生说让我去收费处问。”
“那你去问了吗?”
“去了。收费处说系统里就是欠着。”
她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回病房了。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走廊上。
睡裙。开衫。手机。
我端了杯热水过去。
她抬头看我,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你婆婆情况还稳定。”我说。
“嗯。”
“你别太熬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开。
“护士,我问你个事。”
“你说。”
“像我们这种,欠费的,是不是后面就不给治了?”
“不会。该怎么治怎么治。”
“那欠的钱呢?”
我没接上话。
她也没追问。
低头喝了口水。杯子是纸的,软了,她两只手托着底。
十八床那个光头男的,姓赵。四十七。开塔吊的。他爹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
他白天在工地上,晚上来医院。工地在城东,医院在城西。他骑电瓶车,四十多分钟。有时候到的时候,他爹已经睡了。他就在门口蹲着。
我问他:“你怎么不进去?”
他说:“进去他也睡不踏实。我一动凳子他就醒。”
“那你蹲这儿不累?”
“蹲着挺好。蹲着腰不疼。”
他腰不好。塔吊司机,一坐一天,腰椎间盘突出。他给我看过他吃的药。芬必得。一天两粒。有时候三粒。
“你爹知道你腰不好吗?”
“不知道。没跟他说。”
“为啥不说?”
“说了他能咋的?他又动不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红塔山。软的。捏了捏,没抽。
“医院不让抽。”他说。
“嗯。”
“我就捏着。”
他把烟捏扁了,又捋直。再捏扁。
“护士,我跟你算个账。”
“你说。”
“我一天工钱三百二。一个月干满,九千六。听着不少是吧。”
“嗯。”
“我爹住院,一天护工费两百二。我不请护工,我自己来。省两百二。但我晚上来,第二天干活就没精神。上个月我从塔吊上下来,腿软了,差点摔了。”
他停了一下。
“我要是摔了,我爹就没人管了。”
他把那根捏扁的烟塞回兜里。
“所以我就蹲着。蹲着安全。”
十九床是个老太太。八十三。摔了一跤,髋骨骨折。
陪护的是她女儿。从上海回来的。请了长假。
她女儿穿得挺讲究。第一天来的时候,拎着个黑色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她跟医生说话,普通话,夹着英文单词。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在楼梯间哭。
蹲在台阶上。行李箱立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单子。
我走过去。她赶紧站起来,抹了把脸。
“没事。没事。”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就是……”
她没说下去。
后来我看了她的缴费记录。自费项目挺多。进口钢板。防粘连膜。镇痛泵。
老太太是农村的。没医保。
她女儿把单子一张一张拍下来,发到家庭群里。群里有她哥,她姐。她姐回了句:“先用你的,回头算。”
回头算。
这三个字我在医院听过太多次了。
回头是啥时候,没人说。
她女儿在上海做外贸。一个月一万二。房租四千五。孩子上私立,一个月三千八。
她跟我说:“我算过了。我妈这个手术,加上后期康复,我今年白干。”
“那你哥你姐……”
“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别人的账本。
“你请假多久了?”
“半个月了。老板说再不来就别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群消息。
“我哥说,要不把妈接回去养。”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最好再住两周。”
她把手机锁了。
“我再想想。”
那个“再想想”,我听了太多了。
想啥呢?
想钱从哪来。想工作还要不要。想哥姐到底出不出。想老人还能活几年。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想当年妈是怎么把自己拉扯大的。
想了一圈,回到原点。
钱还是没有。
二十床是个老爷子。胃癌晚期。
陪护的是他老伴。七十岁的老太太。每天晚上来,早上走。她说家里有鸡要喂。
她来的时候带一个布包。里面是馒头,咸菜,一个保温杯。
有天晚上她坐在走廊上吃馒头。干噎。噎着了,捶胸口。
我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闺女。”
她叫我闺女。
“你儿女呢?”
“一个儿子。在深圳。”
“不回来?”
“回来过一趟。待了三天。给了两千块钱。”
“两千?”
“嗯。他说他那边房贷车贷,孩子上学。我也理解。”
她咬了口馒头。
“我跟他爸说,儿子不容易。他爸说,谁容易。”
她笑了一下。牙缺了几颗。
“他爸以前是木匠。给人打家具。手上全是茧。后来腰不行了,就不干了。”
“现在家里靠什么?”
“靠我。我种点菜,卖卖。一个月能挣个几百块。”
“几百块够吗?”
“够。我们又不吃啥好的。他爸的药,能报一点。自费的,就少买点。”
她把馒头掰碎了,泡进水杯里。
“医生说,他爸这个情况,化疗也就是延长几个月。”
“那你们打算……”
“打算啥。没钱打算。能过一天是一天。”
她把泡软的馒头一口一口吃完。杯子刮得干干净净。
“闺女,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没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
站起来,把布包挎好,进病房了。
那天晚上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响了十遍。
我没接。
不是我不想接。是我不知道接了说什么。
电话那头可能是问CT结果的。可能是问费用的。可能是问还能活多久的。
我站在护士站后面。看着走廊。
十七床的儿媳妇坐在椅子上。睡裙。开衫。手机攥着。
十八床的光头蹲在门口。迷彩服。卷裤腿。手插兜。
十九床的女儿在楼梯间。蹲着。行李箱。抹脸。
二十床的老太太在病房里。馒头。咸菜。保温杯。
走廊的灯是白的。
照在他们身上。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坐下了。
电话不响了。
九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还愿意跟家属聊天。问他们吃了没。劝他们回去睡。帮他们看吊瓶。
现在我不了。
不是我冷。是我知道了。
劝没用。
他们不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回去也睡不着。
他们不进病房,不是因为不想进。是因为进去看着,更难受。
坐在走廊上,蹲在门口,至少离得近。
近,是个安慰。
哪怕隔着一道门。
有天早上六点。天刚亮。
十七床的儿媳妇站起来。把开衫拢了拢。去开水间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碰见我。
“护士,我婆婆今天能吃点啥?”
“医生说可以喝点粥。”
“那我下去买。”
“食堂六点半开。”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护士。”
“嗯?”
“谢谢你昨晚那杯水。”
“没事。”
“我……”
她张了张嘴。
“我没事。”
她走了。睡裙的裙边蹭着小腿。开衫的袖子长了一截,她往上挽了挽。
那天早上交班。我跟白班护士说,十七床欠费,家属问过了。十八床的药该换了。十九床明天手术,家属还没签字。二十床昨晚疼了两次。
白班护士一边记一边说:“知道了。”
我脱了护士服。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医院大门。
太阳出来了。照在脸上。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坐公交。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头靠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我想起二十床老太太那句话。
“闺女,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到现在也没想出来。
后来过了几天。我上白班。
十七床的儿媳妇来办手续。婆婆出院了。
她换了件正常衣服。牛仔裤。T恤。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精神了点。
她把欠费交了。不知道从哪凑的。
“护士,我婆婆让我谢谢你。”
“谢我啥?”
“说你给她擦过身子。”
我愣了一下。
“那天你不在。她拉床上了。我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换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巡房,闻到味了。老太太躺着,一动不动。我就叫了个人,一起给她擦了。
“那是我该做的。”
“她说你手轻。”
她低头签了个字。
“我老公从广东回来了。昨天到的。”
“那挺好。”
“嗯。他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看看。”
“那你们……”
“再说吧。”
她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护士,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杯水,我记着呢。”
她走了。
我站在护士站后面。看着她穿过走廊。背影越来越小。
那天下午。十八床的赵哥来找我。
“护士,我爹明天出院。”
“恢复得还行?”
“嗯。能坐起来了。回家慢慢养。”
“那你呢?还去工地?”
“去。不去咋办。”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捏了捏。
“护士,你说,我这么干,值不值?”
“啥值不值?”
“就是……我这么熬着。我爹也不知道。他以为我晚上回家睡的。”
“你没跟他说?”
“说了他就不让我来了。他那个脾气。”
他把烟塞回去。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哪天倒了,他咋办。”
“你别想那些。”
“嗯。不想。”
他站了一会儿。
“走了。谢谢护士。”
“路上慢点。”
“好。”
他走了。迷彩服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
走廊的灯还是白的。
十七床空了。十八床也空了。
十九床的老太太手术做完了。她女儿在病房里陪着。没出来。
二十床的老爷子还在。他老伴还在走廊上吃馒头。
电话响了。两声。我接了。
“护士站。”
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找十七床的家属。”
“十七床出院了。”
“哦。”
“您是?”
“我是她儿子。我刚到。”
“你来晚了。”
“嗯。厂里请假不好请。”
“她婆婆已经回去了。”
“我知道。我在路上了。”
他挂了。
我放下电话。
走廊上。二十床的老太太还在吃馒头。干噎。捶胸口。
我倒了杯水走过去。
“闺女,又麻烦你。”
“没事。”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儿子说下个月回来。”
“那挺好。”
“嗯。他说给我带点深圳的糕点。”
“你吃过吗?”
“没吃过。听他说是甜的。”
她笑了。缺了牙的嘴咧开。
“甜的。那肯定好吃。”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暖着。
走廊的灯是白的。
照着她。
照着馒头。
照着我。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护士站坐下。
电话没再响。
凌晨三点。
我翻开交班本。写下:
十七床出院。十八床出院。十九床术后平稳。二十床疼痛两次,已处理。
写完。我停了一下。
在最后一行补了一句:
家属都在。
写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家属都在。
在走廊上。在门口。在楼梯间。
在离病房最近的地方。
就是没进去。
我合上本子。
看着那盏白灯。
一直看到天亮。
后来有人问我,你值夜班这么多年,见过最多的是什么。
我说,走廊。
他又问,走廊上有什么。
我说,人。
他不信。
他说,走廊上能有什么人。
我没解释。
有些东西,你不在那个点上,你就看不见。
凌晨两点四十。
走廊上坐着一个穿睡裙的女人。
门口蹲着一个光头男人。
楼梯间里有个女人在抹脸。
病房里有个老太太在吃馒头。
护士站的电话响着。
响了十遍。
没人接。
不是没人。
是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能说,你妈的CT结果要等明天。
我能说,你爹的药该换了。
我能说,你欠费了。
我能说,你妈的手术做不做。
我能说,你爸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我能说,你回来晚了。
我能说,你儿子不容易。
我能说,你闺女也不容易。
我能说,谁容易。
我能说,撑着吧。
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说过最多。
跟十七床的儿媳妇说过。
跟十八床的赵哥说过。
跟十九床的女儿说过。
跟二十床的老太太说过。
跟自己说过。
撑着吧。
撑着撑着,天就亮了。
天亮了,走廊就空了。
椅子上没人了。门口没人了。楼梯间没人了。
病房里有人。
走廊上没人。
白天的医院是吵的。人来人往。挂号。缴费。取药。探视。
夜里那些坐在走廊上的人,白天不知道去哪了。
也许去上班了。也许去借钱了。也许去给孩子做饭了。也许去菜市场了。
也许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睡不着。
睁着眼。
等下一个晚上。
等下一个夜班。
等走廊的灯再亮起来。
我还在这个医院。
还在值夜班。
还在护士站坐着。
还看着走廊。
还接着那些响了十遍的电话。
还写着交班本。
还在最后一行的某个空白处,补一句:
家属都在。
然后合上本子。
看着灯。
等着天亮。
天亮了。
我下班。
走出医院大门。
太阳照在脸上。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坐公交。
车上人不多。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头靠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我想起二十床老太太那句话。
“闺女,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还是没想出来。
车开了。
窗外的树往后跑。
我闭上眼。
下一个夜班,还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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