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怀孕散步时,遇到过一个老道士。
这件事,我从小听我奶奶讲过无数遍。
她每次讲到这里,都要把声音压低,故弄玄虚地伸出两根手指。
“那老道士一瞅你妈的肚子,就说,这胎是并蒂花。”
小时候我听不懂。
我问什么叫并蒂花。
奶奶拿筷子敲我的碗沿。
“就是你命好。”
“吃饭,别问那些有的没的。”
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老人爱讲的玄乎故事。
直到我二十六岁生日那天,一个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拿着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敲开了我家的门。
那天正好周六。
我妈从早上六点就起来忙。
排骨炖藕,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我最喜欢吃的糖醋里脊。
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爸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养死的发财树换土,边弄边跟我妈斗嘴。
“你少做点,三个人吃得完吗?”
“今天她生日。”
“生日又不是过年。”
“你闭嘴吧。”
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笑得不行。
我家一直这样。
不算有钱,也没什么大风大浪。
我爸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干了二十多年,我妈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倒了以后就在家附近的超市做收银。
他们就我一个女儿。
从小到大,我妈嘴上嫌弃我,实际什么都舍不得让我吃苦。
大学毕业以后,我去了省城工作。
这两年离家近了,一个月总要回来一两次。
我妈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家里就你一个,折腾那么远干啥?”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我以为是快递。
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根黄瓜。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短袖,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看见她脸的那一瞬间,脑子空了一下。
不是夸张。
是真的空了。
因为她也愣住了。
我们隔着一道门,谁都没说话。
我甚至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的眉毛比我细一点。
头发比我长。
人也比我瘦。
可她的眼睛、鼻梁,还有抿嘴时右边嘴角微微往下压的样子,跟我太像了。
不是普通人说的“有点像”。
是那种你把我们俩照片放一起,别人会直接问是不是亲姐妹的像。
她先开口。
“请问,周兰英住这儿吗?”
周兰英是我妈。
我握着门把手。
“你找她干什么?”
女人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是许知夏?”
我心里一下警惕起来。
“你认识我?”
她没回答。
厨房里的我妈听见动静,擦着手出来。
“谁啊?”
女人越过我肩膀看过去。
我妈也看见了她。
下一秒,我亲眼看见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
那个女人眼圈瞬间红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
最后叫了一声:
“周阿姨。”
我回头看我妈。
“妈,你认识她?”
我妈没回答。
我爸也从阳台进来了。
他看见门口的人,脚步猛地停住。
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不对。
不只是我妈认识。
我爸也认识。
或者说,他们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
只是没想到她会出现。
我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吧。”
我妈突然开口。
“不用!”
她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
门口的女人也僵住了。
我妈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嘴唇发白地补了一句:
“家里……今天有事。”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
“我不会待太久。”
“我只想问几句话。”
我爸沉着脸。
“进来说。”
我妈猛地看他。
“老许!”
我爸没看她。
“都找到门口了,你还能让人家回去?”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刚才还热气腾腾的饭菜香,现在闻着都有点腻。
女人坐在沙发最边上。
我坐她对面。
我爸站着。
我妈没坐。
她一直靠着餐桌,手指紧紧抓着椅背。
女人把透明文件袋打开。
从里面拿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这是我养母去世前交给我的。”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
我没伸手。
因为第一眼,我就看见了上面的名字。
母亲:周兰英。
父亲:许国强。
跟我爸妈一模一样。
出生日期也跟我一模一样。
连出生地点都是县人民医院。
唯一不同的是孩子姓名那一栏。
许知秋。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什么意思?”
没人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知夏……”
“你别叫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特别烦她叫我的名字。
我指着桌上的出生证明。
“她是谁?”
我妈嘴唇一直抖。
我爸终于开口。
“她是你妹妹。”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什么?”
“你们是双胞胎。”
我看着我爸。
又看那个叫许知秋的女人。
她也在看我。
她眼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
更多的是紧张。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是为了走进这扇门,她已经在外面徘徊了很多年。
我笑了一下。
“爸,你再说一遍。”
我爸低下头。
“你俩是双胞胎。”
“她比你晚出生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
这个数字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钉在我脑子里。
原来我活了二十六年,不是独生女。
我有个妹妹。
只比我小十一分钟。
而且我的父母、我的奶奶,甚至可能家里很多长辈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我问:
“她为什么不在我们家?”
我妈捂住嘴。
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爸说:
“当年……送人了。”
“谁送的?”
我爸没回答。
我盯着他。
“我问,谁送的?”
卧室门突然响了一下。
奶奶拄着拐杖出来了。
她八十多了,这两年耳朵不太好,午觉刚醒,大概还不知道客厅发生了什么。
“吵啥呢?”
她走出来两步,看见许知秋。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手里的拐杖突然往地上一顿。
“你咋来了?”
这一句话,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她认识。
我站起来。
“奶奶,你也知道?”
奶奶没理我。
她看着许知秋,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让你来的?”
许知秋也站了起来。
“没人让我来。”
“我养母去世了,我整理她东西的时候找到了这个。”
奶奶瞥了一眼出生证明。
“找着就找着。”
“都多少年的事了。”
我突然觉得荒唐。
“多少年的事?”
我转头看她。
“奶奶,这是个人。”
“不是你家柜子里一件旧衣服。”
奶奶脸沉下来。
“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我差点笑出来。
“我二十六了。”
“而且这事跟我没关系?”
“她跟我长着一张脸!”
奶奶没说话。
我第一次发现,一个我从小觉得特别熟悉的老人,也可以突然变得很陌生。
她甚至没有问许知秋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第一句话是——
你咋来了。
第二句话是——
谁让你来的。
好像站在门口的不是她孙女。
而是一个早就处理干净、现在突然重新找上门的麻烦。
我问奶奶:
“当年是不是你把她送走的?”
奶奶把脸扭开。
“你妈那时候养不起两个。”
“所以呢?”
“送一个咋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静得连抽油烟机停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妈突然哭出了声。
“妈!”
她冲奶奶喊。
“你别说了!”
奶奶也火了。
“我说错了吗?”
“那时候你自己啥情况不知道?”
“生两个丫头,家里哪养得起!”
我整个人僵住。
两个丫头。
原来这才是重点。
我爸脸色铁青。
“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少说两句。”
“我凭啥少说?”
奶奶指着许知秋。
“当年人家也不是偷走的,是好好抱过去养的。”
“她现在长这么大,不也挺好?”
许知秋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候,她才很轻地问:
“奶奶。”
奶奶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这是许知秋第一次这样叫她。
可她接下来说的是:
“你当年为什么留下姐姐,送走我?”
奶奶愣了。
我也愣了。
因为我同样想知道。
如果真的是因为穷。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不是我?
两个刚出生的婴儿,谁决定谁留下?
凭什么?
奶奶嘴唇动了动。
“你姐先出来。”
“就这么简单?”
“还能为啥?”
许知秋看着她。
“我养母说,我小时候左肩后面有块红色胎记。”
“她说当时抱我的人特意跟她说,这个好认。”
我心里忽然一沉。
我妈猛地抬头。
奶奶脸色变了。
许知秋继续说:
“我养母临走前还告诉我一句话。”
“她说,当年送我的那个老太太告诉她,老二命硬,留家里克姐姐。”
奶奶猛地用拐杖敲地。
“她胡说!”
我妈终于撑不住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弯下去。
我盯着她。
“妈。”
“到底怎么回事?”
她哭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鱼慢慢凉了。
最后,她抬起头。
“你们出生前,我确实见过一个算命的。”
“不是啥神仙,也不是你奶奶后来讲的什么得道老道士。”
“就是那时候公园附近摆摊算命的人。”
我愣住。
原来连那个从小听到大的故事,都是改过的。
我妈说,那天她怀孕七个多月,肚子已经很大。
医生早就告诉她是双胞胎。
她在公园散步,一个穿道袍的老人看她肚子大,就随口说了一句:
“并蒂花啊。”
我奶奶当时也在旁边。
老人后来又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
什么花开有先后。
什么一枝旺,一枝弱。
什么家里水浅,养不了两条龙。
我妈现在回忆起来,那些话根本没什么实际意义。
可奶奶信了。
尤其听说是两个女孩以后,更信。
那时候我爸妈刚结婚没几年。
家里条件确实差。
我爸一个月工资不到四百块。
我妈怀孕后身体不好,工作也停了。
奶奶整天念叨:
“一个闺女就够赔钱了,还一下来俩。”
我爸为这事跟她吵过。
我妈也哭过。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奶奶会真的动送人的心思。
我们出生那天,我妈难产。
先顺产不成,后来转了剖宫产。
她麻药还没完全醒,奶奶就已经开始找人。
许知秋出生时体重只有四斤多。
我五斤七两。
因为她小,刚开始还在保温箱里待了一阵。
奶奶就认定了她“弱”。
又把算命那几句话往里套。
“你看,我就说老二不好养。”
“以后拖累一家人。”
我妈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问:
“那我爸呢?”
我爸一直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
“我知道。”
三个字。
比奶奶那些话更让我难受。
我看着他。
“你知道?”
“我不同意。”
“然后呢?”
“后来……”
“别后来。”
我打断他。
“你知道她要把孩子送人,对不对?”
我爸脸涨得通红。
“我那时候跟你奶奶吵了。”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拦住了吗?”
他没说话。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转向我妈。
“你呢?”
我妈眼泪一下又掉下来。
“我那时候刚做完手术。”
“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抱走了。”
“那后来呢?”
我声音开始发抖。
“你出院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呢?”
“一年以后呢?”
“十年以后呢?”
“二十六年以后呢?”
我妈说不出话。
我忽然发现,人有时候最怕的不是一个特别复杂的答案。
而是答案太简单。
她当然可以找。
我爸当然可以找。
他们知道是谁抱走的。
甚至知道大概住在哪里。
只是后来,一天拖一天。
一年拖一年。
大家慢慢学会了不提。
他们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成了家里不能碰的旧事。
奶奶还在旁边替他们解释。
“送都送了,再去抢回来,人家咋想?”
我回头看她。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人回答。
我指着自己。
“我二十六岁了。”
“我小学的时候不能说,初中不能说,高中不能说,大学毕业也不能说?”
“我到底几岁才配知道我有个妹妹?”
奶奶嘟囔:
“知道了能咋?”
我第一次冲她吼。
“至少我不会像今天这样,开门看见一个跟我长一样的人,还以为自己见鬼了!”
奶奶被我吼懵了。
我爸低声说:
“知夏。”
“你也别叫我。”
我脑子很乱。
乱得像有人把我过去二十六年的生活全部拆开,重新往里面塞东西。
我突然想起很多以前觉得奇怪、但从没认真追究过的细节。
小时候我翻相册。
出生那一页特别少。
只有我满月以后拍的照片。
我问过为什么没有刚出生的。
我妈说那时候穷,没相机。
小学有一次老师让写“我的兄弟姐妹”。
我回家随口说:
“我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
我妈正在切土豆。
刀一下切到手。
血冒出来。
她却愣了半天才知道疼。
还有奶奶讲了那么多遍的“并蒂花”。
每次我追问另一朵花在哪儿,她都说:
“你就是两朵里最旺的那朵。”
小时候听着像夸奖。
现在回想起来,后背发凉。
我看向许知秋。
她从进门以后一直很克制。
没哭闹。
没质问。
甚至没有表现出特别强烈的亲近。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叫妹妹?
太奇怪。
不叫?
更奇怪。
我问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二天前。”
“你养母刚去世?”
“嗯。”
她点头。
“胰腺癌,发现得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
可手一直攥着裤缝。
“我爸……养父,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
“家里现在就我自己。”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妈明显也听见了。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知秋……”
许知秋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小。
我妈却一下停住。
“我不是来认亲的。”
许知秋说。
她看着我爸妈。
“至少今天不是。”
“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我爸问:
“什么?”
“我到底是被遗弃的,还是被拐走的。”
没人敢接话。
她又问:
“我养母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你们亲生女儿?”
奶奶立刻说:
“当然知道。”
许知秋转头。
“所以你是把我送给她的?”
奶奶脸色僵了。
“当时……”
“有没有收钱?”
这句话一出来,我妈猛地抬头。
我爸也愣住。
我看向奶奶。
她握拐杖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我心里瞬间明白了。
“收钱了?”
奶奶急了。
“啥叫收钱?”
“人家给了营养费!”
“多少?”
“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哪记得!”
我爸突然吼了一声:
“妈!”
我从没见他这么凶过。
奶奶也被吓了一跳。
我爸盯着她。
“你不是说一分钱没拿吗?”
奶奶开始躲他的眼神。
“我那不是……”
“到底多少?”
“人家看孩子可怜,塞了点钱。”
“多少!”
“八百。”
屋里彻底静了。
二十六年前,八百块。
我不知道那时候这笔钱具体算多还是少。
但我知道,它绝对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营养费”就能盖过去的。
我妈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了。
我扶住她。
她却一把甩开我,冲到奶奶面前。
“你说什么?”
奶奶也慌了。
“兰英,你听我说……”
“你当年跟我说,人家就是想要个孩子!”
“是啊。”
“你说没拿钱!”
“那钱后来不都花家里了吗?”
啪。
我妈一巴掌扇在奶奶脸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包括我。
我奶奶八十多岁。
这些年我妈跟她再怎么吵,也从来没动过手。
奶奶捂着脸,眼睛瞪得很大。
“你敢打我?”
我妈浑身都在抖。
“八百块。”
“你拿我女儿换了八百块?”
“什么叫换!”
奶奶声音也尖了。
“那时候家里欠着债,你住院不要钱?孩子吃奶不要钱?”
“我不拿怎么办?”
“再说人家不能生,想要个孩子,你们养不起,给她养,不是两全其美?”
我妈哭着笑了一声。
“那是我生的。”
“我肚子剖开一刀生的。”
“你凭什么替我两全其美?”
奶奶也哭了。
她坐到椅子上拍腿。
“好好好,都怪我。”
“现在全怪我。”
“那时候穷成啥样你们忘了?”
“你男人一个月挣几个钱?”
“两个娃奶粉都买不起。”
“我一个老太婆替你们做了坏人,现在日子好了,一个个全有良心了!”
这话难听。
却也让我第一次看见了这件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坏人故事。
奶奶确实重男轻女。
确实迷信。
确实擅自做了决定。
可我爸妈也不是完全无辜。
他们当时穷。
软弱。
怕把事情闹大。
怕得罪长辈。
也可能在某个瞬间偷偷想过,少养一个孩子,日子确实会轻松一点。
于是所有人共同沉默。
最后只剩下那个不会说话的婴儿承担结果。
我看着许知秋。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眼泪掉下来了。
她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
我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
“谢谢。”
这是我们姐妹之间说的第一句正常话。
居然是谢谢。
那天的生日饭谁都没吃。
许知秋准备走的时候,我追到楼下。
她走得很快。
我喊:
“许知秋。”
她停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天,只问:
“你住哪儿?”
“酒店。”
“哪家?”
她告诉了我名字。
我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吧。”
她看着我。
“你不用因为觉得欠我什么……”
“不是。”
我打断她。
“欠你的也不是我。”
她怔住。
我自己说完这句话,心里也松了一点。
是。
不是我欠她。
我没必要一见面就承担二十六年前所有人的错误。
可她也没欠我。
我们都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扔进这件事里的。
“我就是觉得……”
我看着她那张跟我很像的脸。
“挺怪的。”
她居然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
我问:
“你喝奶茶吗?”
“啊?”
“我不知道该跟你聊什么。”
“电视剧里失散姐妹见面,不是抱头痛哭就是滴血认亲。”
她终于真笑了。
“现在谁还滴血认亲。”
“所以啊。”
我也笑。
“喝奶茶比较现实。”
“行。”
我扫了。
备注那一栏,我停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改。
就留着她原来的昵称。
“秋。”
回家以后,我妈还坐在餐桌边。
奶奶回房了。
我爸在阳台抽烟。
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了。
我妈问我:
“她走了?”
“嗯。”
“住哪儿?”
我没回答。
我妈抬头看我。
“知夏。”
“你别急着找她。”
她愣住。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说了,她不是来认亲的。”
“可是我是她妈。”
我看着她。
“你是她生母。”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妈的脸白了。
我知道很残忍。
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生母和妈,有时候不是一个称呼。
至少不能在一个二十六年没见过的人面前自动画等号。
我妈眼泪又出来了。
“我知道。”
“我没资格逼她。”
“我就是想看看她。”
我没说话。
她突然问:
“她长得是不是很像你?”
“嗯。”
“小时候应该也像。”
她说完这句,眼泪落到桌面上。
我心里堵得厉害。
却没有安慰她。
第二天,我去了许知秋住的酒店。
她正准备退房。
我问:
“去哪儿?”
“回去上班。”
“你在哪儿工作?”
“临市。”
原来离我们并不远。
开车两个多小时。
二十六年。
两个多小时的距离。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你做什么的?”
“幼儿园老师。”
我愣了。
“你呢?”
“广告公司。”
“哦。”
我们又没话了。
长得像不代表熟。
有血缘也不代表天然就有感情。
这是我那几天最大的体会。
电影里亲人相认,好像一个拥抱就能跨过几十年。
现实不是。
现实是你跟一个人共享一半甚至更多相似的基因,却连她吃不吃香菜都不知道。
我们去了酒店旁边一家面馆。
她点牛肉面。
跟老板说:
“不要葱,多放香菜。”
我差点笑出声。
她问:
“怎么了?”
“我也这么吃。”
她也笑了。
这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个共同点。
后来还有很多。
我们都不吃肥肉。
都怕坐过山车。
都喜欢睡觉时把被子卷到下巴下面。
都不爱吃太甜的蛋糕。
甚至小时候都因为左撇子被老师纠正过。
可差别也很多。
她比我节省。
一张纸巾要撕成两半用。
酒店送的矿泉水没喝完,她退房时也要塞包里。
我买两百多的口红不眨眼。
她听见价格,第一反应是:
“能退吗?”
我说:
“为啥?”
“这颜色跟你嘴唇原色差不多。”
我笑得差点把面喷出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有妹妹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吃完面,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相册。
“你要看吗?”
我接过来。
第一页,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红色毛衣。
笑的时候缺一颗门牙。
我盯了半天。
太像我小时候了。
她指着旁边的女人。
“这是我妈。”
她说“我妈”两个字特别自然。
我突然意识到,在她的人生里,妈妈这个位置早就有人了。
那个女人姓陈。
叫陈桂芳。
在一家食品厂做过包装工。
丈夫是货车司机。
两口子结婚多年没孩子。
后来经人介绍,抱养了许知秋。
不。
在他们家,她不叫许知秋。
她叫陈秋禾。
出生证明上的“许知秋”,是陈桂芳后来才告诉她的名字。
我问:
“她对你好吗?”
陈秋禾点头。
“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
“也打过我。”
“小时候数学考四十二分,她拿鸡毛掸子追了我两条街。”
我没忍住笑。
她也笑。
“但挺好的。”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我听懂了。
她是在告诉我,不要因为她被送养,就擅自替她定义前二十六年的人生很惨。
她有自己的父母。
自己的家。
自己的成长。
那些东西不是假的。
我翻到后面。
有她小学毕业照。
初中运动会。
大学宿舍。
还有陈桂芳化疗时,她趴在病床边睡觉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墓碑。
我手停住。
她说:
“她走之前,脑子已经有点糊涂了。”
“有一天突然问我,秋禾,你会不会怪妈?”
“我当时还不知道身世。”
“我说你又没干啥,我怪你干吗?”
“她就一直哭。”
“后来她把文件袋给我。”
我问:
“她说当年怎么回事了吗?”
“说了一点。”
陈秋禾低头搅着已经凉了的面汤。
“她说有人介绍,说有一家人生了双胞胎,养不起。”
“对方愿意送一个。”
“她跟我爸去了。”
“见到我的时候,我还没满月。”
“她问过一句,孩子亲妈同意吗?”
“你奶奶说同意。”
我胸口发闷。
“那八百块呢?”
“她提过。”
“她说不是买孩子。”
“当时说的是给产妇补身体,再加孩子之前住院花的钱。”
“她一直以为双方都是同意的。”
这就更复杂了。
没有电影里那种一眼就能分清的黑白。
陈桂芳可能确实想要孩子。
也确实给了钱。
但她是否知道我妈根本不愿意?
她不知道。
至少按照陈秋禾掌握的信息,她不知道。
而现在她已经去世。
很多细节再也问不到了。
我问:
“你为什么现在来?”
“本来没想来。”
她看着我。
“我查了很久。”
“找到你爸妈现在住的地方以后,我在你家小区外面来过三次。”
我愣了。
“三次?”
“嗯。”
“第一次到了门口,没上楼。”
“第二次看见周阿姨买菜。”
她还是叫我妈周阿姨。
“第三次呢?”
“看见你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笑了一下。
“你在楼下跟外卖员吵架。”
我脸一下热了。
“那不是吵架。”
“他把我的酸菜鱼送隔壁楼了。”
“你挺凶的。”
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离谱的感觉。
原来在我完全不知道她存在的时候,她已经远远看过我。
“那你昨天怎么决定上楼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昨天也是我生日。”
我一下没话了。
当然。
我们同一天生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块已经有点压扁的蛋糕。
“酒店送的。”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看着那块蛋糕。
突然鼻子有点酸。
我问:
“你以前生日怎么过?”
“我妈煮长寿面。”
“你呢?”
“我妈也煮。”
我们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继续说。
我把蛋糕推回去。
“晚上别走了。”
她皱眉。
“干吗?”
“生日还没过完。”
“已经过了。”
“补过。”
她看我。
“你想干什么?”
“没想好。”
我说。
“反正先别走。”
她最后把退房时间延到了第二天。
我没告诉我爸妈。
晚上我们去了商场。
吃火锅。
买了两个很小的蛋糕。
我让店员写名字。
一个知夏。
一个秋禾。
她看见以后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是知秋?”
我说:
“因为你现在叫秋禾。”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把其中一块蛋糕推给我。
“那你也别叫我妹妹。”
“为什么?”
“听着怪。”
“那叫什么?”
“陈秋禾。”
“行。”
我拿叉子戳她蛋糕上的草莓。
她啪一下打我的手。
“你自己没有?”
“你的比较红。”
“许知夏,你多大了?”
我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不是姐姐。
不是许小姐。
就是许知夏。
我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比强行抱在一起哭自然。
可家里的事情没有因为我们吃了一顿火锅就结束。
第三天,我妈找到了陈秋禾工作的幼儿园。
我知道以后,第一次真正跟她发了火。
电话里我声音都变了。
“我不是跟你说别去吗?”
我妈也委屈。
“我没进去。”
“我就在外面看看。”
“那也不行。”
“我就想看看她工作的地方。”
“妈,她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
我就知道不知道。
“你这是跟踪。”
“我怎么就是跟踪了?我是她……”
她说到一半停住。
我接过去。
“你是她生母。”
“但你们现在没有建立关系。”
“她愿不愿意见你,得她自己决定。”
我妈哭了。
“知夏,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这句话让我火一下上来了。
“外人?”
“你二十六年前生的女儿,现在你说她是外人?”
我妈也意识到说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怎么一点都不体谅我。”
我沉默了几秒。
“那谁体谅她?”
电话那边没声音。
我继续说:
“你想见她,是因为你难受。”
“你想补偿,也是因为你愧疚。”
“可你不能为了让自己好受,就要求她马上配合你演母女相认。”
我妈哭着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
他说我妈一天没吃饭。
我说:
“你给她做点。”
我爸叹气。
“知夏,你妈这些年也不好受。”
“我知道。”
“她不是不想找。”
“那为什么没找?”
我爸不说话。
我突然不想再听“当年有苦衷”。
苦衷可以解释一个选择。
解释不了二十六年的沉默。
我问他:
“爸,你们这些年是不是知道陈家住哪儿?”
“早些年知道。”
“后来他们搬了。”
“你们找过吗?”
“找过一次。”
我愣住。
这是之前没人说过的。
“什么时候?”
“你五岁那年。”
原来我五岁那年,我妈偷偷去过陈家。
她站在巷子口,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吃冰棍。
陈桂芳坐旁边给她扎辫子。
小女孩嫌疼,一直扭。
陈桂芳拍她屁股。
然后又把冰棍递回去。
我妈站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没过去。
“为什么?”
我爸说:
“她回来哭了一夜。”
“她说孩子过得挺好。”
“她怕过去以后,陈家害怕我们抢孩子。”
“也怕孩子知道了以后日子过不好。”
我靠在公司楼道墙上。
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我妈为什么没找。
但理解不等于认同。
我说:
“你们至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爸低声说:
“是。”
“这个是我们错了。”
他第一次没有解释。
我反而不知道怎么继续骂。
几天后,奶奶住院了。
不是被气的。
她本来就有高血压,那几天没睡好,头晕得厉害。
医生说问题不大,观察两天。
我去医院的时候,她正跟隔壁床老太太聊天。
看见我,立刻闭嘴。
我把水果放下。
“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
还是那个脾气。
我给她倒水。
她突然问:
“那个丫头走没?”
我手停了一下。
“哪个丫头?”
“就……”
她说不出口名字。
我故意问:
“你孙女?”
奶奶瞪我。
“你非要气我是不是?”
“她本来就是。”
“人家姓陈。”
“姓陈就不是你孙女?”
奶奶不说话。
我坐到床边。
“奶奶,我就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当年你为什么一定送她?”
她还是那套说法。
穷。
养不起。
孩子身体弱。
我没打断。
等她说完,我才问:
“那如果当时是两个男孩呢?”
奶奶闭嘴了。
答案就在她脸上。
我继续问:
“一个男一个女呢?”
她烦躁地拉被子。
“都过去了,你老问这些干啥?”
“因为你一直不肯承认。”
“承认啥?”
“你不是单纯因为穷。”
我看着她。
“因为是两个女孩。”
奶奶脸一下沉了。
“那时候谁家不想要儿子?”
“所以你真这么想。”
“我这么想咋了?”
她终于急了。
“你爸是独子!”
“两个指标全是闺女,以后这个家怎么办?”
我气得手都凉了。
“什么叫这个家怎么办?”
“现在谁还说这些。”
“我说的是当年!”
她声音也高起来。
“那时候村里人咋看?你爷爷那边亲戚咋说?”
“你以为人活着不要脸面?”
我盯着她。
“所以陈秋禾的人生,没有你的脸面重要。”
她张了张嘴。
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低声说:
“我也没想到她妈会那么早死。”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你妈说的。”
她看向窗外。
“听说得癌走了。”
我没接话。
奶奶沉默很久。
忽然问:
“她小时候……过得咋样?”
这是她第一次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似乎有点不自在。
“问你呢。”
“挺好的。”
“上学了吗?”
“大学毕业。”
“干啥?”
“幼儿园老师。”
奶奶哦了一声。
过一会儿又问:
“结婚没?”
“没有。”
“二十六了还不结。”
我气笑了。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催婚?”
奶奶也哼了一声。
那一刻,她又像我熟悉的奶奶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一个人可以疼你。
给你煮红糖鸡蛋。
半夜背你去诊所。
把养老金偷偷塞给你。
同时,她也可能曾经对另一个孩子做过非常残忍的决定。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我不能因为她爱我,就替陈秋禾原谅她。
也不能因为她当年做错了,就假装我过去二十六年得到的疼爱全是假的。
人就是这么麻烦。
出院那天,奶奶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红布包。
递给我。
“拿着。”
“啥?”
“你别管。”
我打开。
里面是八百块钱。
全是新钞。
我一下明白了。
“你给我干吗?”
“你拿给她。”
我没接。
“为什么?”
奶奶脸很难看。
“当年不是拿了八百吗?”
“现在还她。”
我差点被气笑。
“你觉得八百块能还?”
“那你要我咋办?”
她突然急了。
“我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还能咋办?”
我看着她。
“道歉。”
奶奶像听见了什么特别难的要求。
“我跟她?”
“对。”
“不可能。”
“那钱你自己留着。”
我把红布包塞回去。
“许知夏!”
“你叫我也没用。”
我背上包。
“她要的是不是钱,我不知道。”
“但这八百块,我不会替你送。”
我走到病房门口。
奶奶在后面骂我。
“死丫头,脾气跟你妈一个样!”
我没回头。
过了大概半个月,陈秋禾主动联系我。
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养母留下的一封信。
信很短。
里面有一句:
“秋禾,要是有一天你去找他们,别替我争谁是你妈。你愿意叫谁什么,就叫谁什么。”
我看了好几遍。
然后问她:
“你怎么想?”
她回:
“不知道。”
我说:
“不知道就慢慢想。”
她发了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又发:
“周阿姨想见我。”
我心里一紧。
“她又找你了?”
“没有。”
“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我问她哪来的号码。
她说大概是我爸以前托人查到的。
短信只有一句:
“秋禾,我想见你,但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去。”
我盯着那句话。
第一次觉得我妈可能听进去了。
我问:
“你想见吗?”
陈秋禾过了很久才回复。
“见吧。”
地点是她选的。
一家普通饭馆。
我本来没打算去。
她却说:
“你也来。”
“为什么?”
“尴尬。”
“我去了更尴尬吧?”
“至少有人点菜。”
我笑了。
“行。”
那顿饭比我想象中平静。
我妈提前半小时到了。
坐得笔直。
桌上放着一个布袋。
陈秋禾进门的时候,她立刻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
我妈眼睛瞬间红了。
可她没冲过去抱她。
只是说:
“来了。”
陈秋禾点头。
“嗯。”
然后又没话了。
我拿菜单。
“先吃饭。”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婚介。
菜上来以后,我妈不停给陈秋禾夹。
夹到第三筷子的时候,我踢了她一下。
我妈反应过来。
“你自己吃。”
陈秋禾说:
“没事。”
我妈问:
“你吃鱼吗?”
“吃。”
“小时候也爱吃。”
话一出口,她自己僵住。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陈秋禾小时候爱不爱吃。
陈秋禾也听出来了。
气氛一下又冷。
我妈放下筷子。
“对不起。”
陈秋禾抬头。
“什么?”
“我老是忍不住想象你小时候。”
“可其实我不知道。”
我妈声音很低。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几岁走路,几岁说话,上学第一天哭没哭,我都不知道。”
陈秋禾没有说话。
我妈从布袋里拿出一本相册。
不是陈秋禾的。
是我的。
“这些是知夏小时候的。”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
“你们是双胞胎,我总想着,也许你小时候也差不多。”
陈秋禾把相册接过去。
翻开第一页。
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指着我五岁的一张照片。
“她怎么这么胖?”
我:“……”
我妈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她小时候特别能吃。”
“妈。”
我警告她。
“说正事别攻击我。”
陈秋禾低头笑。
气氛第一次没那么绷。
饭吃到一半,我妈把当年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至少这一次没有。
她说她当年软弱。
说自己害怕。
说第一次去陈家门口以后,因为看到孩子过得好,就用“别打扰她”安慰自己。
后来越拖越不敢面对。
“我不是来让你原谅我的。”
她说。
“我也不敢让你叫我妈。”
“你要是不愿意,以后我就不打扰你。”
陈秋禾问: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妈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不是因为把你生下来。”
“是因为后来二十六年,我明明有很多机会,却一次都没有真正走到你面前。”
我低头喝水。
这句话,我觉得她总算说对了。
陈秋禾眼圈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问:
“你当年真的不同意送我?”
“不同意。”
“那后来为什么没报警?”
我妈愣住。
“那时候……”
她停住。
最后说:
“我不敢。”
“怕家里闹。”
“怕你奶奶。”
“也怕别人笑话。”
“还有……”
她手指紧紧攥着纸巾。
“那时候我心里可能也想过,两个孩子确实养不起。”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连我都抬头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这一点。
不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奶奶。
她哭着说:
“我后来最不敢承认的就是这个。”
“我恨你奶奶。”
“可我也知道,那几天我躺在床上,看着两个孩子的奶粉钱、住院费,我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就那一瞬间。”
“我这辈子都记得。”
陈秋禾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
“谢谢你告诉我。”
没有原谅。
没有抱头痛哭。
只有一句谢谢。
可我觉得已经够了。
回去路上,我妈问我:
“她是不是还恨我?”
我说:
“不知道。”
“你帮我问问?”
“我不问。”
“为什么?”
“那是她的事。”
我妈叹气。
“你现在倒跟她一条心。”
我看她一眼。
“你又来了。”
她马上闭嘴。
过了几天,我爸也单独见了陈秋禾。
他们聊了什么,我没问。
我只知道我爸回来以后在阳台坐了很久。
晚上喝了两杯白酒。
第二天,他把家里一个用了十几年的旧木箱搬出来。
里面有一只银镯子。
很小。
婴儿戴的。
我小时候见过一只一样的。
“这是她的。”
我爸说。
原来我们出生前,他买了两只。
一只刻“夏”。
一只刻“秋”。
我的那只后来戴到三岁,丢了。
秋字这只,从来没有戴到主人手上。
我问:
“为什么一直留着?”
我爸摸着那个镯子。
“舍不得扔。”
“那你自己给她。”
“她会要吗?”
“你问她。”
他犹豫半天。
最后真的去了。
陈秋禾收下了。
但她没戴。
那东西太小了。
她把它挂在钥匙串上。
后来我看见一次。
银镯子已经发黑。
我说:
“要不要洗一下?”
她说:
“不用。”
“这样挺好。”
我没问为什么。
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恢复成崭新的样子。
旧就是旧。
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两个月后,奶奶过生日。
全家人在饭店订了一桌。
奶奶提前三天就问我:
“她来不来?”
我故意装傻。
“谁?”
“就那个。”
“哪个?”
奶奶瞪我。
“你烦不烦?”
“有名字。”
她憋了半天。
“秋禾。”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我笑了。
“我问问。”
奶奶马上说:
“我可没让你叫她。”
“哦。”
“她爱来不来。”
“知道。”
“来了也没红包。”
“行。”
“我没准备。”
“嗯。”
生日当天,奶奶准备了两个红包。
一个给我。
一个压在她坐的椅子下面。
我假装没看见。
饭快开始的时候,陈秋禾来了。
她拎了一盒普通牛奶。
没买什么贵东西。
进门先叫我爸:
“许叔。”
再叫我妈:
“周姨。”
我妈眼神暗了一下,但还是笑着答应。
最后轮到奶奶。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开口。
我以为这顿饭要完。
奶奶突然把脸扭过去。
“来了就坐。”
陈秋禾坐下。
吃到一半,奶奶一直偷偷看她。
最后实在忍不住。
“你怎么这么瘦?”
陈秋禾说:
“还好。”
“幼儿园是不是累?”
“还行。”
“一个月多少钱?”
我差点把筷子掉了。
“奶奶,你查户口呢?”
“吃你的。”
她又问:
“单位给交保险不?”
陈秋禾笑了。
“交。”
“那还行。”
气氛奇怪得很。
像两个明明血缘很近,却在努力学习怎么当陌生亲戚的人。
吃完蛋糕,奶奶从椅子下面把红包摸出来。
递过去。
陈秋禾没接。
“我不要。”
奶奶脸立刻拉下来。
“嫌少?”
“不是。”
“那拿着。”
“真不用。”
“让你拿你就拿。”
两个人僵住。
我知道奶奶又要把事情搞砸。
刚想说话,她突然把红包放到桌上。
“里面不是八百。”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奶奶低着头。
“那个八百,我后来想过。”
“你姐说得对。”
“还不了。”
她说话很慢。
像每个字都特别费劲。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为了这个家。”
“穷是真的。”
“想要孙子也是真的。”
“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是真的。”
她抬起头。
“把你送走,是我做的主。”
“你妈哭,我还骂她。”
“你爸跟我吵,我说他不孝。”
“钱也是我拿的。”
我第一次听见奶奶把这些事完整说出来。
没有“但是”。
没有“那时候大家都这样”。
也没有“我都是为你们好”。
她只是说:
“是我做错了。”
陈秋禾眼泪一下掉下来。
奶奶也红了眼睛。
可她还是那副死要面子的样子。
“你不想叫我奶奶,也随你。”
“我八十多了。”
“也没几年。”
我皱眉。
“你别说这种话。”
她瞪我。
“你闭嘴。”
然后又看陈秋禾。
“我就是……”
她卡了很久。
最后憋出一句:
“对不起。”
我妈捂住了嘴。
我爸把脸转到一边。
陈秋禾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拿起桌上的红包。
奶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可陈秋禾把红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块。
剩下的又推回去。
奶奶愣了。
“啥意思?”
“生日红包。”
她说。
“我收一百。”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买药。”
奶奶嘴硬。
“谁稀罕你给我省。”
陈秋禾笑了一下。
“嗯。”
那天她还是没有叫奶奶。
但临走前,她把牛奶放到奶奶手边。
“少吃咸的。”
奶奶嘟囔:
“一个两个都管我。”
嘴角却压不住。
后来我们的关系没有突然变得像普通一家人。
陈秋禾还是住在临市。
我妈也没有每天给她打电话。
一开始她忍得很辛苦。
微信消息写一大段,删掉。
又写。
最后只发一句:
“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陈秋禾有时候回。
有时候不回。
我妈慢慢学会了不追问。
我爸偶尔会开车给她送点家里做的香肠。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叫许叔。
第二次还是许叔。
第三次,我爸回来特别高兴。
我问:
“中彩票了?”
他说:
“她今天叫我老许。”
我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比许叔近点。”
我看着他那样,没忍心打击。
我和陈秋禾反而越来越熟。
可能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债。
也不需要谁原谅谁。
我们可以很普通地重新认识。
她会半夜给我发消息: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怕打雷?”
我说:
“怕。”
她说:
“我也是。”
我问:
“你小时候是不是一紧张就抠指甲?”
“你怎么知道?”
“我也这样。”
偶尔也会发现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她喜欢孩子。
我看见熊孩子就头疼。
她能一件羽绒服穿五年。
我换季就想买衣服。
她做饭很好吃。
我煎鸡蛋都能糊。
她第一次来我出租屋,看见厨房,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平时吃什么?”
“外卖。”
“你没饿死挺不容易。”
“你这是姐姐该说的话?”
她看我。
“谁承认你是姐姐?”
“出生证明。”
“十一分钟也叫姐姐?”
“十一秒也是。”
她翻白眼。
我突然很喜欢跟她争这个。
不是因为我真在乎十一分钟。
是因为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觉得我们不是在处理一桩二十六年前的家庭旧账。
我们就是姐妹。
会抢最后一块排骨。
会互相嫌弃。
会因为谁付奶茶钱争半天。
有一次我发烧。
她正好来省城培训。
晚上拎着药过来。
我躺床上使唤她。
“给我倒水。”
“自己倒。”
“我是病人。”
“病人腿断了?”
“我是你姐。”
她瞪我。
最后还是倒了。
我喝完,把杯子递回去。
“再来一杯。”
她骂:
“许知夏,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
“对啊,三十八度七。”
她气笑了。
我也笑。
第二年清明,我们一起去给陈桂芳扫墓。
是我主动提出的。
陈秋禾一开始不同意。
“你去干什么?”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谢谢她。”
她愣住。
我没再解释。
墓地在临市郊区。
那天下小雨。
我买了一束菊花。
到了墓前,我第一次看清陈桂芳的照片。
是个很普通的中年女人。
短头发。
圆脸。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把花放下。
陈秋禾蹲在旁边擦墓碑。
我没说那些电视剧里的话。
没说谢谢你替我们养大她。
因为“替我们”这三个字不合适。
陈秋禾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寄养在她那里。
她是她真正养大的女儿。
我只说了一句:
“阿姨,我是许知夏。”
“秋禾的姐姐。”
陈秋禾擦墓碑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过了几秒,说:
“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也是。”
她笑了。
下山的时候,她突然问我:
“你怪她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陈桂芳。
我想了一会儿。
“刚知道的时候,有一点。”
“现在呢?”
“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又没资格替你决定谁该被怪。”
她沉默一会儿。
“那你怪奶奶吗?”
这一次,我回答得更慢。
“怪。”
“但是也还爱她。”
她点头。
“我也是。”
我停住脚。
“你爱她?”
她白我一眼。
“我说我怪她。”
我笑出声。
她也笑。
雨很小。
我们两个人撑一把伞,肩膀还是湿了一半。
那年冬天,奶奶摔了一跤。
髋骨骨折。
住院做手术。
她八十多岁,家里人都吓得够呛。
手术前一晚,我和我爸妈都在医院。
奶奶一直嘴硬。
说自己不怕。
护士一走,她偷偷问我:
“手术会不会下不来?”
我说:
“医生说问题不大。”
“医生都这么说。”
“那你还问。”
她骂我没良心。
半夜十二点多,病房门开了。
陈秋禾来了。
她坐了两个多小时高铁。
又打车赶过来。
奶奶看见她,愣了半天。
“你来干啥?”
“看看你。”
“有啥好看的。”
“那我走?”
奶奶马上说:
“来都来了。”
我差点笑出声。
陈秋禾把保温杯放到床头。
“手术前不能吃东西,等术后能喝了再喝。”
奶奶哦了一声。
过了很久,她问:
“你明天不上班?”
“请假了。”
“请假扣钱不?”
“奶奶。”
我下意识叫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老问钱?”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
因为我发现陈秋禾也愣了。
她刚才看奶奶的眼神有一点变化。
奶奶没注意。
她还在嘀咕:
“年轻人攒点钱不容易。”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
麻药醒过来以后,奶奶迷迷糊糊的。
我妈凑过去。
“妈,认得我吗?”
奶奶皱眉。
“兰英。”
我爸过去。
“我呢?”
“滚。”
我们都笑了。
然后陈秋禾走过去。
她站在床尾。
没有说话。
奶奶眯着眼睛看她。
看了很久。
突然伸出手。
“秋禾。”
病房一下安静了。
陈秋禾慢慢走过去。
奶奶抓住她手腕。
“你妈……”
她声音很虚。
陈秋禾弯腰。
“什么?”
“你那个妈……”
她说的是陈桂芳。
“她把你养得挺好。”
陈秋禾眼圈一下红了。
“嗯。”
“你以后去看她……”
奶奶喘了口气。
“给我也带束花。”
我低下头。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秋禾轻轻答:
“好。”
奶奶闭上眼。
手却一直没松。
出院以后,奶奶恢复得很慢。
她搬到我爸妈家住。
家里多了一张护理床。
有时候陈秋禾周末会过来。
次数不多。
一个月一次,或者两个月一次。
她从来没正式说过“我认你们了”。
我们也没人问。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
不是签合同。
没有哪一天盖章生效。
只是某一次吃饭时,桌上开始自然多摆一副碗筷。
某一次我妈包饺子,会下意识分成两袋。
一袋给我。
一袋放冰箱。
说:
“秋禾下周不是过来吗?”
有一次过年,我回家晚。
推门看见玄关多了一双鞋。
我一眼就认出来是陈秋禾的。
客厅里,她正跟奶奶吵架。
“医生说一天只能吃一块。”
“我都八十多了!”
“八十多更不能多吃。”
“你管得比知夏还多。”
“那你找她。”
奶奶看见我,立刻告状。
“你管管她!”
我脱外套。
“我管不了。”
陈秋禾把奶奶手里的沙琪玛抢走。
奶奶气得拿拐杖敲地。
我妈在厨房喊:
“别吵了,吃饭!”
我爸端着菜出来。
“秋禾,拿碗。”
“来了。”
她答得特别自然。
我站在玄关,突然想起二十六岁生日那天。
也是这扇门。
她第一次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出生证明。
那时候我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穿着拖鞋在我家跟奶奶抢沙琪玛。
饭桌上,奶奶又讲起那个老道士。
她现在已经不说什么“一枝旺一枝弱”了。
只说:
“当年人家一眼就看出来是并蒂花。”
我忍不住拆台。
“妈都说了,人家就是公园摆摊算命的。”
奶奶瞪我。
“你知道个屁。”
陈秋禾突然问:
“那并蒂花到底什么意思?”
奶奶卡住。
我抢着说:
“就是两朵花长一根茎上。”
“谁问你了。”
奶奶嫌弃我。
她看向陈秋禾。
这一次,她没有说谁旺。
也没说谁克谁。
她只是拿筷子给我们俩一人夹了一个饺子。
“就是两个。”
“少一个,都不叫并蒂。”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瞬。
奶奶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肉麻,立刻板起脸。
“吃饭。”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韭菜鸡蛋馅。
我不太爱吃。
刚准备放下,旁边伸过来一双筷子。
陈秋禾把我碗里的夹走。
“你不是不吃韭菜吗?”
我看她。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说的。”
她咬了一口。
我顺手把她碗里的虾仁饺子夹过来。
“那这个归我。”
“凭什么?”
“我是你姐。”
“十一分钟你还没完了?”
“出生证明白纸黑字。”
“还我。”
“不还。”
她伸筷子抢。
我往后躲。
奶奶在旁边急了。
“多大的人了,吃个饺子还抢!”
我妈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
“别抢了,还有。”
我爸把椅子往旁边挪。
“秋禾,坐近点,别够不着。”
她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应了一声。
“爸,够得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爸端盘子的手僵在半空。
我妈眼圈瞬间红了。
奶奶低头假装夹菜。
我没说话。
陈秋禾脸慢慢红起来。
她大概想改口。
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改。
我爸把那盘菜放到她面前。
声音有点哑。
“够得着就行。”
没有人抱她。
也没有人哭着说一家人终于团圆。
我妈转身又进厨房拿醋。
奶奶嫌饺子皮厚。
我爸继续问我们喝不喝汤。
我把最后一个虾仁饺子抢进自己碗里。
陈秋禾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一切乱七八糟。
跟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年夜饭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我帮奶奶回房。
她从床头柜最下面翻出那个红布包。
还是当初那八百块。
她塞给我。
“这回别给她。”
我问:
“那干吗?”
“明天你俩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随便。”
我故意逗她。
“八百不够。”
奶奶立刻瞪眼。
“爱要不要。”
我笑着把钱放回去。
“你自己给。”
“我不给。”
“为什么?”
“丢人。”
“你还知道丢人?”
她抬手就要打我。
我躲开。
门口传来笑声。
陈秋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奶奶手停在半空。
三个人都有点尴尬。
她看见了红布包。
也看见了里面的钱。
奶奶别开脸。
“不是给你的。”
陈秋禾走进来。
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百块,也塞进去。
奶奶回头。
“你干啥?”
“凑九百。”
“凑它干啥?”
“明年你生日,拿这个请我们吃饭。”
奶奶皱眉。
“我的钱凭啥请你们?”
“那算了。”
陈秋禾伸手要拿。
奶奶啪一下把她手拍开。
“放着!”
陈秋禾笑了。
我也笑。
奶奶骂:
“两个讨债鬼。”
这次没人纠正她。
两个。
晚上我和陈秋禾睡一间房。
我以前的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
我们就在地上打了铺盖。
关灯以后,她突然问我:
“许知夏。”
“嗯?”
“如果我一直没找来呢?”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那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你会不会觉得那样更好?”
我想了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假的安稳也是假的。”
她没说话。
我翻了个身。
“你呢?”
“什么?”
“后悔来吗?”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
“虽然挺麻烦。”
“确实。”
“你们家人话都好多。”
“现在也是你家人。”
她在黑暗里踢我。
“少占便宜。”
我笑。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其实那天我站门口的时候,特别怕你讨厌我。”
“为什么?”
“因为我出现以后,你以前知道的很多东西都会变。”
“我也怕。”
“怕什么?”
“怕你恨我。”
她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恨你?”
“因为留下的是我。”
房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我一直没敢说。
当年两个孩子。
一个留下。
一个送走。
即使这个决定跟我毫无关系,我还是偶尔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幸存者愧疚。
尤其看见她的时候。
她似乎听懂了。
过了很久,她说:
“许知夏。”
“嗯。”
“奶奶当年选谁留下,不是你选的。”
“我知道。”
“知道就行。”
“你不恨我?”
“有病。”
她翻身背对我。
“我第一次看见你照片的时候,确实挺烦。”
“为什么?”
“你笑得特别开心。”
我心里一紧。
她接着说:
“后来想想,你开心又没错。”
我鼻子突然酸了。
黑暗里,我伸脚碰了一下她。
“陈秋禾。”
“干吗?”
“明天请你喝奶茶。”
“用奶奶那八百?”
“她说不给你。”
“那不喝。”
“抠死你算了。”
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
客厅已经有人说话。
我推门出去。
奶奶坐在沙发上。
陈秋禾蹲在她面前,给她换膝盖上的膏药。
我妈在厨房煮面。
我爸下楼买油条。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
很普通。
普通得让我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奶奶发现我。
“起来了还杵那儿干啥?”
我说:
“看并蒂花。”
她没听懂。
“神经。”
陈秋禾回头冲我翻了个白眼。
“赶紧刷牙。”
我往卫生间走。
经过餐桌的时候,看见上面放着那张出生证明。
不是原件。
陈秋禾后来复印了一份给我爸妈。
旁边压着两只小银镯子。
我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爸找了回来。
一个刻着“夏”。
一个刻着“秋”。
两只都旧了。
都有划痕。
也不成套了。
我没有去擦亮它们。
只把两只镯子并排放好。
厨房里,我妈喊:
“知夏,问问你妹面里要不要放香菜。”
我还没开口。
陈秋禾已经在客厅喊:
“要,多放!”
我妈应了一声。
“知道了。”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她。
“哎。”
她抬头。
“干吗?”
我说:
“妈叫你吃面。”
她怔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纠正我。
也没说那是你妈。
她只是把膏药包装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来了。”
然后跟着我一起往厨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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