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李秀兰四十八岁那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她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苦相。她不想照镜子,可家里到处都是镜子。卫生间的镜子,卧室的穿衣镜,甚至厨房的油烟机上都能照出她模糊的轮廓。她躲不开自己。丈夫走了三年,女儿在省城成了家,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守着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回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响,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滋没味,可也渴不死人。
女儿每次打电话都说,妈你找个伴吧。她说找什么伴,都这把年纪了,丢人。女儿说不丢人,现在老年人找伴的多的是。她说我不找,我就一个人过。嘴上这么说,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想,要是有个人在身边,哪怕就是躺着说说话,也好。想完了又觉得自己不正经,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女儿给她找了个保姆。她说我又没病没灾的,找什么保姆。女儿说你上班累,回来还得做饭收拾,找个人帮帮你。她说不找,浪费钱。女儿说钱我出,你不用管。她还是不找。最后女儿自作主张,从网上约了个家政,签了一个月的合同,钱都交了。她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来的是个男的。
李秀兰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他提着一个旧帆布包,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大姐你好,我是家政公司派来的,姓周,叫我小周就行。她愣了好一会儿,说怎么是个男的。他说公司没跟你说吗。她说没说,我以为是个女的。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说那要不我回去,让公司换个人。她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脚上那双球鞋边都磨白了,心软了一下,说算了,进来吧。
小周进了门,换鞋,洗手,把包搁在墙角,问她厨房在哪儿。她指了指。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大姐你家酱油没了,醋也快完了,下午我出去买。她说不用,我自己买。他说我买就行,我认路。她没再说什么。他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说那我看着做。他进了厨房,叮叮当当一阵响,不到一个钟头,端出来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米饭蒸得软硬适中,不烂不硬。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菜一汤,颜色搭配得好看,热气腾腾的,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家常饭了。以前丈夫在的时候,都是丈夫做饭。丈夫走了之后,她要么在超市食堂对付一口,要么回来煮碗面。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咸淡正好,鸡蛋嫩嫩的,西红柿酸甜适中。她低头扒饭,没让小周看见她眼眶红了。
小周话不多。他每天上午八点来,下午五点走。来了就干活,扫地拖地擦桌子,洗衣服晾衣服,把厨房擦得锃亮,把卫生间的马桶刷得能照出人影。他做饭手艺好,变着花样来,今天炖个排骨,明天烧个鱼,后天包顿饺子。他还会修东西,厨房的水龙头漏水,他找了扳手拧了拧,好了。阳台的晾衣架摇摇晃晃,他找了铁丝缠了缠,稳了。客厅的灯闪,他踩着凳子上去换了灯泡,亮了。李秀兰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家里整整齐齐的,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恍惚间觉得丈夫还在。
可小周毕竟不是丈夫。他是保姆,她是雇主。她一个月给他开三千块钱,他干活拿钱,天经地义。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恍惚就淡了。可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比如她发现小周每天来的时候,衬衫虽然旧,但干干净净的,领子洗得发白,一点油渍都没有。比如她发现小周做饭的时候,会哼歌,声音很小,哼的是些老歌,她年轻时候听过的。比如她发现小周擦桌子的时候,会把她的药瓶一个个拿起来,用湿布擦干净瓶底,再放回原处。她吃的降压药,她自己都没这么仔细过。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小周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的内衣晾在衣架最里头,他用一块干净的毛巾盖着收下来的。她看见了,脸一热,说那个我自己收。他说没事,我收就行。她说不用,以后那些我自己收。他哦了一声,把毛巾拿开,把那些衣服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手碰到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很,指头上全是茧,可干净,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她抱着衣服进了卧室,关上门,心口跳了好几下。她骂自己,你慌什么,人家比你小好几岁呢。可骂完了,还是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小周来的这半个月,家里变了样。地上没有灰了,桌上没有剩菜了,阳台上那几盆快死的花,他给换了土,浇了水,又活过来了,绿油油的。她想起他做饭的时候,围着她那条旧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个蝴蝶结,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想起他蹲在地上擦地板,后背微微弓着,衬衫绷紧了,露出底下结实的轮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自己不要脸。可骂完了,嘴角还是翘着的。
小周来了一个月的时候,李秀兰的同事说她气色好了不少。她愣了一下,说有吗。同事说有,以前脸蜡黄蜡黄的,现在看着红润了,是不是吃啥补品了。她说没有,就是换了个保姆,做饭好吃。同事说男的女的。她说男的。同事眼睛瞪大了,说男的保姆,靠谱吗。她说靠谱,干活利索,做饭也好。同事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那个眼神,李秀兰看懂了。她心里有点堵,可又懒得解释。下班回家,她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浅蓝底子,白色小花,看着清清爽爽的。她站那儿看了半天,进去试了试,站在镜子前面,发现自己腰身还在,锁骨还明显,裙子穿在身上,整个人亮了不少。她花了二百多块钱买下来,回家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
第二天她穿着那条裙子去上班,同事都说好看。她嘴上说随便穿的,心里美滋滋的。下班回来,小周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说大姐你今天真好看。她说好看啥,老了。他说不老,好看。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没说话,进了卧室。她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碎花裙子衬得脸不那么黄了,眼睛也有神了。她想起女儿说的,妈你打扮打扮,你还年轻。她那时候觉得女儿说笑话,现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也许女儿说得对。
从那天起,她开始打扮了。以前上班随便套件旧T恤就走,现在会在衣柜前挑半天,配条丝巾,戴个耳环。以前头发随便扎个马尾,现在会对着镜子梳半天,把白头发往里掖掖。以前从来不涂口红,现在包里多了一支,浅红色的,涂上去提气色。超市的同事都说李姐你最近不一样了,是不是有啥好事。她说没有,就是觉得该对自己好点。
可有些事,瞒不过人的眼睛。小区里那些老太太,整天坐在楼下凉亭里唠嗑,眼睛毒得很。李秀兰每天下班回来,小周给她开门,接过她的包,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那些老太太就在背后嘀咕。有一次她下楼倒垃圾,听见一个老太太说,那个男保姆天天来,一待一整天,谁知道干啥呢。另一个说,秀兰一个人守寡三年了,也怪不容易的。头一个又说,不容易也不能找个男的来家里,让人说闲话。李秀兰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垃圾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垃圾扔进去,转身走了。她没跟那些老太太吵,也没跟小周说。可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小周住的那间屋子没动静。小周不住这儿,他每天来,每天晚上走。可她觉得他的气息还在,厨房里有他腌的咸菜味儿,阳台上有他晾的洗衣液味儿,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他给她削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盖着,怕氧化了。
她想,人家说得对吗?小周对她好,是保姆该做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敢问。她怕问了,小周就走了。她一个人过了三年,好不容易有个人让她觉得日子还有温度,她舍不得。
小周来满一个月那天,是周六。他照常来了,做了早饭,打扫了卫生,中午做了一桌子菜。她问他今天咋做这么多。他说大姐,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说啥意思。他说公司安排的,一个月合同到了,明天换人来。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扒饭。小周也没说话。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谁也没吃几口。
下午小周把厨房收拾干净,把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最后一遍水。他走到门口,拿起那个旧帆布包,说大姐我走了。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往前塌着,蓝衬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走。可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她是个四十八岁的寡妇,他是个四十四岁的保姆。她有什么资格说别走。说了又怎么样。让他继续给她做饭打扫,一个月三千块钱,然后被那些老太太戳脊梁骨?她说不出口。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大姐,你以后要好好的。她嗯了一声。他走出去了,门关上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一下一下的,像踩在她心口上。她走到阳台上,从窗户往下看。他出了单元门,往小区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了,站在那儿,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她攥着阳台的栏杆,指头都白了。她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他终于还是走了,拐过楼角,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不知道。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茶几上还摆着他削好的苹果,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拿起来,揭开保鲜膜,苹果已经有点氧化了,切面泛着淡褐色。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她骂自己,你哭啥,人家就是个保姆,走了就走了。可眼泪止不住,越骂越流。
第二天新保姆来了,是个女的,五十多岁,干活也利索,做饭也还行。可李秀兰总觉得哪儿不对。厨房的调料瓶摆的位置不对,阳台的花浇多了水,晾衣服的时候内衣和外衣混在一起。她不好意思说,就自己动手归置。归置完了,又觉得没意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女保姆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规规矩矩的,背影圆滚滚的,干活踏实。可她就是觉得,这屋子里少了点什么。
过了三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她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问小周还在不在。公司说小周啊,他接了个长期的活,在城西那边照顾一个老头。她说哦。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他在哪儿了,可她能去找他吗?以什么名义?她是他前雇主,连朋友都算不上。她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就知道他叫小周。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打开衣柜。那条碎花裙子还挂在那儿,标签没拆。她把裙子拿出来,站在穿衣镜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脸色又黄回去了。她想起这一个月,小周每天给她做饭,每天跟她说话,每天让她觉得这日子还有点意思。她想起他探出头来说大姐你今天真好看。她想起他蹲在地上擦地板,后背弓着的样子。她想起他把她的内衣用毛巾盖着收下来,怕她不好意思。她想起他走的那天,站在楼下停了好一会儿。她攥着裙子,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然后她把裙子挂回去,关上衣柜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她这辈子,为丈夫活过,为女儿活过,为这个家活过。现在丈夫走了,女儿飞了,家空了。她还要为谁活?为自己?她四十八了,还来得及吗?
第二天早上,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说闺女,妈想跟你说个事。女儿说啥事。她说妈想找个人。女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妈你想通了。她说嗯,想通了。女儿说找啥样的。她说找个能给我做饭的。女儿笑了,说妈你要求就这么简单。她说简单点好。女儿说行,我帮你留意。她说不用你留意,我自己找。女儿说你自己找,你上哪儿找。她说我有人了。女儿说谁啊。她说以前那个保姆,男的,叫小周。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妈,你认真的。她说认真的。女儿说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她说怕,可更怕一个人。女儿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吧,我支持你。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她打听到小周在城西照顾一个老头,地址也问清楚了。那天下午她请了假,换了那件碎花裙子,把标签拆了,头发梳好,涂了点口红。她出门的时候,楼下凉亭里几个老太太正坐着唠嗑。她走过去,她们都抬头看她。她没躲,冲她们点了点头,说出去一趟。老太太们愣了一下,有人问,秀兰你打扮这么漂亮去哪儿啊。她笑了笑,说去找我对象。那几个老太太嘴张得老大,谁也没说出话来。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的,走得稳稳当当。
她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找到城西那个小区。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裙子,深吸一口气,上了楼。她按了门铃,门开了,小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T恤,围着她那条旧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个蝴蝶结。他看见她,愣住了,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说小周,我来找你了。他张了张嘴,说大姐你咋来了。她说你别叫我大姐,叫我秀兰。他愣了一下,说秀兰。她笑了,说你走的那天,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我都看见了。他低下头,搓着锅铲,说我就是歇歇脚。她说你骗人。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说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他说啥话。她说你愿不愿意回来,不是当保姆,是跟我搭伙过日子。他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楼下小孩的笑声,能听见厨房里油锅滋啦的响声。他弯腰把锅铲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来,说我做的饭你还没吃够啊。她说吃不够。他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站在门口,碎花裙子的下摆被穿堂风吹起来,轻轻晃着。她想,四十八岁,也许不算太老。日子还长,还能重新开始。她迈进门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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