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9月24日，欧洲复兴开发银行下调乌克兰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从此前的2.2%降至1.5%。报告指出，俄罗斯近期对乌克兰能源设施、企业和黑海港口的攻击加剧，出口受阻、劳动力短缺和物流瓶颈正在把乌克兰经济从缓慢恢复推向接近停滞。几乎与此同时，俄罗斯自身也在承受战争成本：截至8月底，联邦预算赤字已经明显超过原定全年目标，国内炼油设施遭到无人机袭击后，部分地区甚至出现燃料供应紧张。
这意味着俄乌冲突正在发生一个值得警惕的变化：战场上的胜负之外，经济本身正在成为交战双方争夺的纵深。谁能够让对方的生产停下来，让能源供应变得昂贵，让物流失灵，让企业无法正常经营，让财政支出越来越难以维持，谁就可能在长期消耗中获得更多谈判空间。
过去人们理解战争，往往首先想到夺取土地、摧毁军事设施、突破防线。但现代高强度冲突越来越呈现出另一种逻辑：军队未必需要占领一座城市，也可以通过持续打击能源、炼油、港口、铁路、仓储和工业设施，降低一个国家维持战争与社会运转的能力。目标选择因此越来越像一张经济地图。哪里能够影响产出，哪里能够制造短缺，哪里能够增加运输成本，哪里就可能成为远程打击的目标。
乌克兰此前对俄罗斯炼油设施的持续袭击，就是这种思路的典型体现。9月20日，俄罗斯莫斯科炼油厂遭无人机攻击后暂停原油加工，部分关键装置受到影响，炼厂随后停止在圣彼得堡国际商品交易所进行燃料交易。路透社援引业内人士称，受损装置占该厂相当大的加工能力，维修预计需要数周。
这类打击的意义并不局限于一座炼厂损失了多少产量。炼油能力下降，会影响汽油、柴油等成品油供应，进而传导至运输、农业、工业和居民消费。若多个设施在不同时间受到攻击，维修、备用产能和库存压力就会叠加，最终形成一种比单次爆炸更加持久的经济冲击。近期全球柴油市场价格已经受到俄罗斯炼厂受损、出口限制以及其他地区冲突的共同影响，显示局部战争正在通过能源市场向更广范围传导。
俄罗斯对乌克兰采取的方式则更加系统。能源设施、港口、铁路以及与出口相关的交通基础设施受到持续打击，其核心效果不是简单减少某一座建筑物，而是压缩乌克兰经济循环的效率。乌克兰可以继续生产粮食、钢铁和其他商品，但如果港口受损、海运受阻、铁路和内河运输承压，生产出来的东西就很难以正常成本进入国际市场。经济最怕的并不是某个环节暂时减速，而是生产、运输、销售之间无法形成完整循环。
这也是为什么欧洲复兴开发银行9月24日的判断值得重视。乌克兰2026年上半年实际GDP基本没有增长，能源基础设施受损、劳动力短缺、信心不足和物流障碍共同限制经济活动；7月通胀率升至7.7%，黑海港口、民用船运和运输基础设施受到攻击后，出口能力进一步下降。
但经济战并不是单方面的。俄罗斯同样需要为长期战争支付成本。路透社9月21日报道称，俄罗斯2026年预算赤字预计将达到GDP的3%，明显高于年初计划的1.6%；财政部已经考虑增加借款，并通过调整税收等方式改善财政收入。与此同时，炼油厂遭袭又迫使政府面对燃料供应问题。这揭示出消耗战最残酷的一面：双方都可能取得局部军事成果，却同时付出越来越高的经济代价。问题已经不再只是“谁能够打赢一场战役”，而是“谁的财政、工业、能源、人口和社会承受力能够维持更长时间”。
对于乌克兰而言，外部援助的重要性因此进一步上升。欧洲复兴开发银行明确指出，乌克兰目前的宏观稳定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大规模、提前到位的外部融资。如果外部支持持续，经济仍能维持基本运转；如果能源、港口和交通系统遭到长期破坏，财政和金融压力就会继续累积。
俄罗斯面对的则是另一种压力。庞大的能源出口仍然能够提供财政收入，但战争支出、借款成本、国内投资需求以及能源设施维修都会挤压财政空间。俄罗斯经济并没有因为战争进入简单的“崩溃模式”，但这并不意味着成本不存在。赤字扩大、税收增加和对金融资源的重新配置，本身就是长期战争留下的账单。
真正值得欧洲关注的，也正是这笔账单最终由谁承担。战争对乌克兰经济的破坏，会增加欧洲财政和金融支持的需求；俄罗斯能源设施和出口能力受到影响，则可能推高国际能源价格。于是，一场发生在东欧的消耗战，会通过能源、粮食、航运、通胀和财政渠道进入欧洲普通家庭的生活成本。战争越是长期化，外部支持者面对的就越不是一次性的援助决定，而是一项不断增长的长期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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